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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作者:庄玮乐 当前章节:3318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22:18

湛江的风有股咸味。行驶在沿海的高速上,风透过车窗的缝隙透进来,我想起了这里是母亲的老家,她和我说过赤坎区鬼巷的故事。

副驾驶座上的齐不悔紧闭着双眼,看起来已是熟睡。昨晚在饭店的包厢里,他指明金志东的身份在启源的人力资料库里无处可寻,不仅如此,姜敏敏也说,金志东 1919 年以前的政府档案记录皆是空白,更别提子女配偶,唯一有关系的是现在还在人世的老父亲金福水。

同时,姜敏敏也把金志东的照片和“阿甘鞋”的图样传真给在云南的江源生警官。老刑警回了电话,说当时在凤溪村刺杀他那人也穿着这样一双白底红勾的跑鞋,但样貌着实没看清楚,从姜敏敏的描述听来,此人嫌疑很大。齐不悔想起与金志东正面接触过的也许还有阿菊,于是让她带人先把阿菊和她爹接来深圳,辨认金志东是不是多年前见过那人,指不准这个阿菊就是关键证人之一。我对他的说法表示异议,即使金志东是与阿菊接头之人,但那姑娘毕竟只见过对方一次,还是在九岁之时,字都不认识几个,还能认人?齐不悔说,总要试她一试,现在也没有比这个更好的办法。

短暂的会面在碰杯间结束。第二天一早,我和齐不悔出发前往公孙海的老家,姜敏敏则开往福建,与阿菊见面。

公孙海的旧屋在湛江的霞山区,彼时这里人声鼎沸,街道上小商贩的叫卖声不断,是湛江最繁华的市中心。旧屋的地址并不难找,只不过该地楼房的破旧程度远超出我们想象,成排的低矮砖房连着渗满雨水的甬道,迎面扑来一股发酸的霉味,我们皱起了眉头,找到了纸条上写的 380 号房。

窗台处积满了灰,门前的花盆不知道干枯了多久,盆底都被人砸碎了,成块的泥土侧漏出来,丧气地耷拉在台阶之上。我们绕着屋子转了两圈,没有半分人气的迹象。

“怎么办,闯进去?” 我问。

齐不悔说先不用急,他在甬道里来回转悠着,在旁边一处门前摆着簸箕炊盘子的屋子前停了下来,敲了敲门。

“谁啊。” 屋内响起一个嘶哑的声音,仿佛卡了壳的磁带。

“您好,我们是城市规划局的,想和你们住户讨论一下搬迁补偿的方案。” 齐不悔朝我眨了眨眼。

不一会儿,门开了道缝隙,一张枯槁的脸探了出来,“补偿?政府打算怎么补偿我们?” 老人的面部如同蜡像一般僵硬,但眼神直勾勾的,如利爪一般。

“老人家,方便聊聊吗?这里就您这一户?”

老人点了点头,“都搬走了,谁想呆在这个臭水沟一样的地方。”

“旁边的那户 380,您认识吗?” 齐不悔问。

老人斜着眼睛看了我们一眼,说,那家人啊,谁不认识啊,我们霞山的门面人物。你们不住在这边吧?

我们常年在赤坎办公。齐不悔应道。

那你们不知道也不奇怪。老人剧烈地咳嗽起来,缓过劲以后,说道,那家人的儿子有大出息,现在是大公司的老板咯,十几年前就搬走了。现在天天上电视,还说自己是慈善企业家。哼,说得倒是好听,也不见来接济一下我们这些老邻居。

是这个人吗?齐不悔拿出公孙海的图片。老人凑近看了好一会,说,对对,就是他,这是什么时候的照片,样子都没怎么变啊。

他们一家是什么时候搬走的,您记得吗?齐不悔问。

老人眼珠子飞快地转动起来,布满横纹的眼角颤动地说,“那个女的,叫什么来着,哦,对了,刘晓庆,就是她上第一届春晚的那一年。当时大家伙都挤去街角看露天电视,只有他们一家忙里忙外的在搬家,我记得很清楚。”

老人家,你认识他吗?齐不悔拿出了许晓远的照片。

“啊!” 老人低叫了一声,“这不是公孙家死去的男娃,死了好久了。”

他怎么死的。我问。

老人神情古怪地看着我们说,城市规划局现在都管到死人头上了吗?

齐不悔解释道,我们要计算给每家每户的搬迁费,如果人死了,就不发那份了。

老人了然,警戒的眼神稍稍再度放下,说道,这男娃都说是公孙家的私生子,但他们死活不承认,说是远房表舅家的孩子,哪可能啊,这么多年,也不见他亲爹亲妈来接回去。而且那长相,一点也不像他家人。公孙家长得好,浓眉大眼的,也阳光,那男娃个子是挺高的,但都不与人说话,头发也留的老长,冷得很。我以前听见小海叫他“哥”,但后来吧,听说突然就死了,他爹有段时间眼睛都哭肿了,不敢见人。

老人顿了顿,像打开了话闸,又说了起来,再后来吧,我们这些邻里街坊的,知道小海做生意了,发达了。还带回来个漂亮媳妇。但是啊,大家都说小海那生意做的不明不白,否则不会无端克死自己的老婆,又克死了妈,真是衰啊,他那老婆啊,有命陪他受苦,没命享福。

听到这里,我们二人同时神情一凛。公孙海的老婆死了?那在他家里和新品发布会现场出现的女人是谁?

“老人家,你确定没记错吗?公孙海的老婆亡故了? ” 齐不悔开口道。

“对啊,死的好惨啊。尸体就在前面的水沟里发现的,头朝下扎进沟里,我们这里天气又热,尸体都变形了,警察捞上来让小海认,他都不敢认,在路边哭到被人抬进医院。”

“他的妻子是叫朱慧吗?” 我急忙问道。

朱慧?老人嘴里重复了一遍,说不记得了,这个名字没印象,只记得长得很不错,白白净净。 又接着说,人做生意,还得走正道,否则到头来反噬到自己和家人身上,得不偿失。别看公孙家现在人前风光,当年在这巷子里是最不受待见的一户,他那个妈整日也是骂骂咧咧,对那个私生子不见得有多好。

一番絮叨下来,临走时老人又问,搬迁补偿款啥时候发放。齐不悔说,会按照人头计算,到时候各家通知。老人强调,那可得尽快,我儿子就有两个,要给他们买房结婚,相信政府不会亏待他们一家。

老人目送着我们走出巷口后,齐不悔悄声对我说,还是得进去公孙海的旧屋看看。我说,那岂不是私闯民宅。他说,管不得这么多了,来都来了,不进去这趟不够本。于是,我们在车里等到了午夜十二点,又猫腰回到了巷子里,从侧面撬开一扇老旧的玻璃窗,爬了进去。

屋子是三房两厅的格局,但因为太久没有打扫的缘故,轻手轻脚地走进屋内,鞋底仍旧带起不少烟尘。屋内的家具都已破败不堪,感觉连苍蝇都不会想在这里久呆。

地板泛起一阵腐败木屑味,吸入鼻中气体仿佛无法下沉,卡在喉间。我轻微咳嗽了几声,空气的微波震动中扬起更多的尘粒,齐不悔递了张方巾让我捂住口鼻,我抬手接了过去。

待适应了房内昏暗的光线,我看见齐不悔在客厅的书架前认真地打量了起来。我走到内屋,主卧和次卧里倒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床上铺着盖尘的白布,有零星生活用品散落在床头,不过看得出来,屋子的主人经济条件着实一般,卫生间里剩下的牙膏盒子,都是廉价酒店里通用的包装,看来公孙海在发家以前,过得并不如意。

“齐师父,我看这房子没什么特别的,趁着没被人发现,赶紧走吧。” 毕竟这一带是闹市老街,我可不想隔壁老头一会搞不好觉得邻居家里进了贼,报了警。虽说此处也没什么可偷的,但死胡同巷子里,也不方便脱身。

“你过来一下。” 齐不悔突然提高了声量。

我走到他身边,看他正对着墙壁上一面时钟发呆。

你看看这个。他指了指钟面。我定睛看去,没理解他的用意。

没看懂?他说。我只得诚实地点头。

他说,你看那钟,倒了过来。

这有什么,我说,年久失修的钟翻了个个儿,你都怀疑啊?

他说,不对,这钟是有人故意放这的。你看那钟面,没有尘。

我把手电筒的光照了上去,怪事,还真如他所说的那样。我伸出食指在钟面上一滑,干干净净,就像全新的一样。

“ 最近有人来过这了。” 他说。

我听到这句,仿佛被人掐住了咽喉,瞬间警惕起来。

“你是说,许晓远来过了? ” 我问。

齐不悔摇摇头,表示不知道,但他指了指书架上一个空白的相框说,那人来了不仅放了个钟,还把相框里的照片取走了,那相框的玻璃上,也没有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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