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在养老院见到的郭大爷。护工把人从房间里推出来后,我们的心凉了半截。面前这位老人因为前年锻炼完身体后,没把汗水擦干,立马冲了冷水澡,诱发了中风麻痹,别说正常行走,现在连嘴巴都歪到了一边,吐不出一句清晰的话语。他的两个儿子都在外地打工,常年无法在身旁照料,只得把老人留在养老院。见我们面露难色,护工解释说,郭大爷虽然四肢不能动弹,但思维还算清晰,老人家听见有人要来见他,高兴得不得了,只要我们说话大点声,双方还是能够交流。
小郑侧身在我耳边说,刘 Sir, 这能行吗,人都这样了,还能想起几年前的事情?
我说,先试试,别以为老人不能说不能动了就啥也不知道,脑子说不定比你还清楚。说罢,我蹲在了郭大爷跟前,拿出许可欣的照片问道,郭大爷,你记得她吗?
大爷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眼珠子在我和小郑身上来回转悠,歪嘴卯足劲动了动,却没有吐出半个音节。
小郑撇撇嘴,“我说什么来着,这样不行。”
我不死心,凑近大爷的耳边,一字一句地重复道,“你——记——不——记——得——许——可——欣——美——女——”
也不知道是“许可欣”这个名字还是“美女”这个词刺激到了大爷,他脖颈“咔呲”地朝我的方向扭过来,仿佛一个生了老锈的机器人头颅,竟然上下点头。
我心头大悦,皇天不负苦心人,所以说,任何生物之间都能沟通,关键在于非比寻常的耐心不是。
小郑紧接着学着我的模样再问,“大——爷——你——再——看——看——他——”。他从兜里抽出金志东的照片,放到老人跟前。老人的手紧紧抓住轮椅扶手,整个身子剧烈地抖动了起来。
护工见此情形,也吓了一跳,说大爷从来没有这样激动过。
我脑子一转,大声说道,大爷,我现在问你几个问题,是,你就点头,不是,你就摇头,懂吗?
郭大爷咧着嘴点了点头。
随后,我们花了近一个小时,用这种沉默式问询,把有可能关于金志东和许可欣之间的问题,都问了个遍。如护工所说,郭大爷虽然手不能抬,嘴不能言,但思路清楚。总而言之,他确定许可欣死前的一个礼拜,金志东屡次出现在小区门口附近,不过在许可欣死的那一天,他却从头到尾都不曾出现过。
可是这就说不通了,难道金志东对许可欣这个有夫之妇有爱慕之情或是他本人有偷窥之癖?要不然躇在别人家门口干什么?
在临走前,我又问了郭大爷一个问题,说您觉得,许可欣和她丈夫的感情好吗?
郭大爷歪着脑袋,目光坚定地看着我,仿佛在说“好得不能再好”。最后在车上,小郑问我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人家夫妻感情好不好,关失足案什么事。
我说,总觉得,贾子林三个夫人的死,过于蹊跷了。感觉和贾育芬案,凤溪村案,莫教授的案子,都不一样,说不上来哪不自然。
小郑说,这倒也是。哪个男人像贾子林这样倒了血霉,现在活得人不人,鬼不鬼,家里也跟着受累。还有郭大爷他们,也真是可怜,这把年纪了身边养大的孩子没一个见得着人,那个护工估计都比他两个儿子来得感情深。
我说,这已经算好的了。想起公孙海旧屋老街里那个衣衫褴褛的老人,年纪一大把还在为儿子们的婚房操心,自己却住在那样简陋的地方,才属唏嘘。
回到我家楼下,迟疑着要不要上楼再敲一次齐不悔的房门,但又想起姜敏敏说的话,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既然他不想我打扰,那不打扰便罢,反正过不了多久,总能知道那厮到底在瞒着我些什么。
随便下了两包方便面加煎荷包蛋,我和小郑在家里挨到了晚饭时分。门铃总算响起,是姜敏敏的声音。
她走进来直问,实在饿得不行,有没有剩饭,今天一整天几乎没有进食。
我站起身子,走到厨房,调侃道,你和小郑,两碗面一共 10 元,记住了啊。
姜敏敏往沙发上一摊,说不管了,被你坑也就坑了,20 元我也得吃,否则这案子是玩不动了。
休息了片刻,她一边嚼着面,一边夸我手艺不错,先问我和小郑聊到了啥线索。小郑屁颠屁颠一副讨好主人的鳖像,说,在刘 Sir 的带领之下,我们从中风的大爷那里确认,许可欣死前,金志东曾有可疑举动。
姜敏敏让他坐过去一点,沙发挤得慌。小郑也听话,搬来了小板凳坐下,还说,刘 Sir 你不是地主家的儿子,这家里的配置过于单调了。
我说,你就闭嘴吧,要说赶紧说,我家可不是随便啥人都能进来。
小郑吐了吐舌头,把我们这三天和周磊钧警官以及对郭大爷的问询做了个详细汇报,姜敏敏频频点头,赞扬说,看来你们两配合的还算不错,看不出啊刘侃侃,跟着齐师父心性都变了,耐心多了不少。
哪有!我不服道,本人天资聪颖,根本不需要他教!
行,你说啥就是啥。姜敏敏放下了筷子,说,她也得到不少线索,虽然费了点时间,但也算收获不小。
因为贾子林的第二任老婆孙单红和第三任老婆李川琴都是在同一个医院离的世,她很容易就问到了还记得这两次事件的医生,特别是李川芹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据该医生反馈,贾父说的是事实,人的确是在医院走的,李川琴出事的时候,值班医生也是离了岗。事情闹得很大,院长直接下场道歉,并提出私下协商赔偿方案,才勉强劝住了患者家属要上诉的意图。离岗的是一个年轻值班医生,平时为人认真负责,那天真是不走运,就走开这么一小会儿,病患就因为打入过量青霉素致死。
“医生怎么会开过量青霉素?” 我疑惑道。
对。姜敏敏说,后面院里才知道,当时开除的那个医生,并不仅仅是因为离岗,还因为没做皮测,给病患挂上了大剂量青霉素吊瓶,可能是希望患者的炎症早点下去,不料转头就出事了。
“姜 Sir,你怎么知道这么细节?这些院方的人是不会说的吧?” 小郑问出了我想说的话。
姜敏敏神秘笑笑,说她发现以前追她的一个小学同学,在里面当上了妇科主任。这老同学之间的聊天,哪有这么见外。
“哦————” 小郑拉出好长一个尾音。
“然后你们猜怎么着,他还给了我那个离职医生的电话。”
小郑竖起了大拇指,“姜 Sir, 你这老同学,给力。”
姜敏敏顺着同学给的地址,在蛇口的一家外贸物流公司里找到了李川琴事件中离岗的医生,他早已脱去了白大褂,在公司角落里担任一名普通文员,做着货物进出的记录工作。当姜敏敏问到李川琴的事时,对方摆手说不想再谈。但姜敏敏直言,当年的内情恐怕有鬼,说不定有机会帮他重回医院就职。对方才重新坐下,与她声泪俱下地哭诉往事。
离职的医生叫黎振聪,天津人士,大学毕业后调配到出事的医院,原本就背井离乡,再加上到新的工作岗位不知如何与同事相处,每天浑身都不自在。过了好一段时间,爱给人穿小鞋的领导还总喜欢给他安排值夜班的岗位,可谓是有苦难言。
但郁郁不得志的他也有幸运之事,与同期入职医院的一名护士对上了眼,心心相印,二人谈上了朋友。他对这段感情很是珍惜,一是因为初恋,二是因为医院里能互相说话的人,的确不多。
李川琴出事的那天晚上,他已经连续加了三个夜班,困得不行,说大概在午夜十二点左右,医院外进来一个女人,说自己是病人家属,想进去探望。但黎振聪觉得已经过了病房探视的时间,让她进去不符合规矩。女人软磨硬泡,竟然发现对方是老乡,觉得颇有缘份,二人聊起了天。
黎振聪说,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来外乡太久,遇到个能拉家常的就像着了魔,也没看时间。二人竟然聊了一个小时。期间李川琴病房的红灯曾经亮起来过,但他一直没注意,等发现的时候,病患已经断气了。
“哎,你们是没看见,一个一米八几的大高个,说到这里的时候眼泪就流下来了,说自己对不起李川琴和她的家人。”
事发之后,无论警方和院领导怎么问,他都不敢说出实情,只说自己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拉肚去了洗手间。如果说出实情,他的初恋怕就不保了,小护士肯定受不了自己男人因为跟别的女人聊天,做出耽误病患的这种蠢事。然而事实是,即使他当时没有说出实情,小护士也就此和他说了拜拜。这一个小时的聊天,断送的不仅仅是自己的职业生涯,还有他视若珍宝的初恋。
那个女人是谁?我问道,心里升起了一种强烈的预感。
姜敏敏从兜里拿出一张档案页,指着上面那张见过便不会再忘记的脸庞说,就是她,公孙海的现夫人,朱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