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不悔花了将近四个小时,详细讲述他在贾子林父亲寄来的两大箱书籍笔记里,总结的种种猜测。由于过程太过冗长,且涉及诸多生物学用语,本人在这里尽量化繁为简,把江源生警官的十万个为什么通通去掉,让脉络更为清晰,欲知后事者能在短时间内明白其中一二。
房间中央的白板上写着“ Tardigrade-Bio-Test” 一行鸟语,在场的人除了齐不悔以外,没一个人能明白这是个什么玩意。据齐不悔解释,“ Tardigrade ” 一词最早出现在我与小郑从莫迪教授那取回的三本塔夫斯大学笔记中,他一开始也并未留意,直到翻阅贾子林的笔记时发现,这词频繁多次出现在他大学三年级的实验日记里,才真正起了兴趣。
说到这贾子林,虽然人品不靠谱,但学习功底倒也不含糊。写得一手好字不说,看读书期间的笔记也算是个用功的主。虽然现在变得不人不鬼,但就凭这上课时的认真劲儿,估计向他借笔记本的女同学还真是不少。
齐不悔指着“ Tardigrade ” 一词翻译道,它是一种无脊椎微生物的英文通称,至少在五亿年前就已经存在。
“等等,” 小郑如同学生一般举起了手,“齐 Sir, 我想确定一下你没有离题,我们是在谈论破案对吧,不是在上生物课。”
齐师父对小郑的打断很是不满,板起脸,正经地警告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除了针对他发言的内容提问,其他问题请我们通通先吃回肚子里。
他从茶几最上面的一本笔记里抽出一张画纸,放到我和小郑跟前,我们倒吸一口凉气,这四不像是个什么玩意,八条小粗腿和形如马桶塞的面部,这东西确定在地球上存在?
齐不悔见我们讶异得说不出话来,倒也没有奇怪,解释说连广识博文如他,也从没见过这种生物。
他先是打了一通越洋电话给回到美国的莫南天,询问“ Tardigrade ” 的由来。莫南天当天就把外网上找到的相关文件,传真给齐不悔,并附带了自己的注解。他在传真文件里描述,“ Tardigrade ” 一词翻译为中文叫“水熊虫”,是一种遍布全球的微型生物,绝大部分只有 0.05 至 1.4 毫米,通体透明,由于走路的样子如同小熊一般,故起名为“水熊虫”。
此外,他还想起,莫迪教授在塔夫斯大学担任研究员期间,似乎就在专研这种生物。他甚至还记得,有一次他踢完球回家,发现父亲正躲在书房里拿着电话,用英语红着脖子争吵。之所以印象如此深刻,是因为父亲一直以来在他心中都是温文尔雅的形象,但那次却完全变了脸面。莫迪教授不断地在电话里重复着“ Tardigrade ”这个词语,并且语气十分恶劣粗暴,吓得他立在走廊原地,甚至不敢走过书房的门,直到莫迪教授摔下电话,气喘吁吁地走出来时,父子二人还表情不自然地打了个照面,莫南天也不敢多问,遂即冲回房去。
但也是那通电话以后,莫迪教授开始向他和母亲提出了再也不回美国任教的事情。母亲听到父亲的决定后,大发雷霆,说他从来不为妻儿着想,一门心思只有那些该死的实验,夫妻关系也是从此到达了冰点。过了没多久,父亲兴高采烈地和他说,自己已经被华粤理工大学聘为生物系高级教授,甚至获批巨额项目资金,他便知道父亲和母亲的婚姻看来是差不多要到头了。果然,半年以后,在母亲的强烈要求下,父亲把他送上了去美国的飞机。二人下次见面时,便是在母亲的葬礼之上。
只是莫南天没有想到,“水熊虫” 这个概念竟然会出现在贾子林的大学笔记中。在得到了莫南天的传真资料后,齐不悔意识到这个事情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知识体系范围,但鉴于自己很可能已被人跟踪,他联系了江源生警官,让他在昆明图书馆和深圳图书馆,把“水熊虫” 相关的书籍都借了过来。但老刑警是个粗人,什么虫什么 tardigrade 完全没有概念,一股脑按照齐不悔的指示,把图书馆里可能相关的,甚至书名相像的,都找了出来,还麻烦了熟人,说是给侄子用作学术研究资料,拉了满满一箱子,送到了齐不悔家里,这也是为什么房子里多出这么多书籍的原因。
经过了几个通宵达旦的熬夜整理,齐不悔在有限的资料里了解到,“水熊虫” 是一种生存能力超强的微生物,无论是在零下 200℃还是在零上 150℃,它都可以再在重新吸收水分之后,再次从“死亡状态”中复活。这种生物真正被人发现,最早可以追溯到 1773 年,由一位名叫哥策的神父进行了不完整描述。而随后,意大利人巴斯兰扎尼首次提出了“ Tardigrade ”这一学术名字。
听到这里,我和小郑的大脑机能已经几乎不能持续运转。我转头对着小郑问道,你高中时候生物考多少分来着?小郑认真回忆道,六十五?不对,六十八吧,不能再多了。
不过奇怪的是,一旁的周小炳在我们的咿咿呀呀中,并没有发出半点声音,甚至对这种非人的奇特生物,也没有展现出丝毫惊讶之色。在后期的交流中,我才知道,他已与齐不悔合作多年,说这个案子并不是他们职业生涯遇到最匪夷所思的事件。一般会流到 “黑金捕手” 这个级别的案件,肯定已经超过了一般刑事侦查范围,要不然也不会需要他们这种人插手。他说这话的时候,我的心里对齐不悔这人,第一次产生了对师父的尊敬之感。
贾子林父亲寄过来的资料相对完整,这当然也归功于贾母对儿子以往“功绩”的保存和炫耀之情。幸运的是,在贾子林大三的笔记本中,夹着一张分配表,发黄的纸张上面清晰地印着三个阶段的人员分配,其中第一阶段的 A 组,林笑、许晓远和贾子林的名字赫然在列;B 组则出现了蒋新的名字。第二阶段,不再分为两个小组,他们四人的名字连同其他没有见过的三人,并列排成一行。第三阶段,写着“待定”二字,但旁边用手写体在空白处写了“林、许” 的姓氏,并用红色水笔在两字上面分别划了深红色的交叉符号。分配表的最下方,还用圆圈圈着 9.25 三个数字。
齐不悔推测,这个实验小组的研究项目毋庸置疑和“水熊虫” 密切相关。如果按照这张分配表的写法,贾子林在实验最初,和林笑与许晓远在一起,不知道是不是项目需求的原因,实验组里的人员减少了,并成了一个小组。到了最后阶段,莫迪教授很有可能只留下了许晓远和林笑两个人,这也最有可能是贾子林对许晓远大打出手的导火索。至于圆圈里数字的含义,目前还未得知。
了解到这些情况还远远不够,贾子林的书籍里记满了公式,但绝大部分的配比方程齐不悔也看不懂。他把其中的几页扫描后发给了莫南天,希望对方能多少给出些猜测,但对方回复,公式实在太过深奥,不明所以。不过莫南天倒是想起一个人,塔夫斯大学的米歇尔博士,她曾经是莫迪教授的同僚,如果他猜的没错,当年和父亲一起研究“ Tardigrade ” 就是此人。
只不过米歇尔博士很早就隐退了,现居住在哪里都不知道。莫南天的老婆又正值孕期,他不好离开,因此齐不悔联系了周小炳,让其假扮成学术期刊采访人员,邮件与电话兼施,终于在数日后联系到了在德州奥斯丁养老的米歇尔博士,与其约了一次电话采访。
说到这里,我不得不重新审视起周小炳起来,这汉子的英文水平竟然能达到采访级别?真的假的?
可能是看出了我眼里的疑问,齐不悔咳嗽两声,说别看周小炳长得壮,他的英语和法语都到了专业翻译水平,健身只是他的爱好。
周小炳呵呵一笑,说难得听见齐不悔夸奖,自己早年在海外旅居多年,明面上是散文作家一名,但实则是情报线人。
作家?我没听错吧,这人左看右看都没有半点读书人的味道,举重倒感觉毫不费力,果然啊,人不可貌相,是小的我失敬了。
米歇尔博士的电话是在昨天上午接通的,这位在美国遗传学和生物医学都有着深远影响力的学者,是经历了种族运动后,罕见的能克服歧视偏见,专注于学术领域的黑人女科学家。她为人谦逊有礼,即便是年近七十高龄,说话逻辑也是井井有条。周小炳在讲述了采访的意图之后,米歇尔教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最终缓缓道出她早年与莫迪教授在塔夫斯大学的合作细节。
她说,那是在莫迪教授担任大学研究员的第三年,他们小组正在尝试利用生物疗法,为攻克癌症等疾病提供更多可能。从壁虎到白鼠,他们都做了上百次的细胞分离实验,但在长达两年的时间里,都没有实质性的进展。然而第三年正值校领导层换届,新来的校董主张开源节流,向各实验小组施加压力,如果新的一年不提交出有意义的报告结果,将会取消该小组的资金补助。这一政令让米歇尔和莫迪教授都焦头烂额,一方面他们是大学里最受争议的少数裔人种生物学团队,另一方面,重复枯燥的实验把组员都逼到了抱怨丛生的角落,再这样下去,肯定无法在规定的时间内得到理想结果。
校董政令颁布的第二个礼拜,米歇尔正在实验室发愁,莫迪教授就拿着一张切片冲了进来,手舞足蹈地说,他找到了项目的救星,而实验的对象正是 Tardigrade 水熊虫。一开始米歇尔认为莫迪教授提出的见解是正确的,因为这种生物的 DNA 具备动物和细菌成分,使其成为“弗兰肯斯坦“ 混合体,部分特殊蛋白质能够快速替换体内损耗的水分,并修复受损细胞,使其从“隐生死亡”状态中复活过来,并且具备强大的抵御极端环境的能力。他们猜想,如果能够把这种特殊蛋白质从水熊虫体内提取出来,注入人体内病变的癌细胞中,有可能在人类抗癌治疗之路上迈出里程碑式的一步。
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面,实验进行的十分顺利,组员们信心大增,测试对象无论是得病的白鼠还是受伤的灰兔,水熊虫的蛋白质都让它们的病痛得到了相当程度的缓解,有一只患病的金翅雀甚至在注入蛋白质与营养素的合成剂三天后,重新站立了起来,再次飞向高空。这一实验结果也得到了校方的大力赞扬,重新树立了小组在校园内的学术地位。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米歇尔博士发现莫迪的野心越来越大。他多次要求米歇尔向校方申请人体实验,急切地渴望证明团队的实验成果。但米歇尔并没有同意,她认为实验数据并不足以成熟到用在活人身上,主张进行多次双分子荧光互补实验,再考虑把试剂用在人体身上。莫迪教授却强烈反对,认为米歇尔是在嫉妒自己受到了领导班子的单独表彰,阻碍实验进程,一气之下竟然把数据资料全部带回了国。米歇尔多次电话劝说无果,最后一次通话甚至被对方大骂,久而久之,见莫迪教授真的不再有回到塔夫斯的心思,也只能在遗憾中解散实验小组,这件事情甚至导致她差点被看不惯少数裔的上级剥夺副教授职称。
在电话的最后,周小炳还听到米歇尔博士用了一句话形容她与莫迪教授经历的一切:It should be a re-creation to the life (这本对生命应是一次重新创造)。惋惜之情,溢于言表。当听到莫迪教授去世后,她震惊之余,甚至在话筒边低声说道:I knew this would happen. It truly did (我知道这个会发生,它真的发生了)。
此时此刻的我必须承认,事件的发展程度已经如同脱轨的火车,在众人的脑海中激烈地碰撞着。齐不悔看了看墙上的时钟,指向了午夜两点。
“今天先到这里吧,我们明天继续。” 他说。
但没有人移动半分脚步,就连先前嚷嚷着昏昏欲睡的小郑,现在也是嘴巴张得老大,还没有从刚刚如潮水一般的信息中回过神来。
这注定又是一个漫漫无眠的漆黑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