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个小时,是我人生中最难熬的时刻,一方面齐不悔这厮是开了外挂,全程专注地利用他那异于常人的听力,聚精会神地听着墙壁对面的谈话。从他不断颤动的眼皮不难看出,对话里肯定有什么超出预期的地方,否则脸色不会如此难看。另一方面,茶几旁的我不但帮不上忙,还无法获得第一手消息,这四方格房间里装饰虽低调奢华,但墙壁也是实打实的厚重,我一平凡人,愣是一点声音也听不见,最要命的是,看着面前的烧腊拼盘一点点冷却下去,心里那个着急,早知道之前该往肚子里多塞几块,这下好了,没机会了,刚伸出去手想趁无人注意,嚼上一口,哪知手背一阵生疼,齐师父闭着眼睛抽我,只能悻悻地把手缩了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在我昏昏欲睡之时,又是一阵脚步声和关门声响起,想来是对面的人会面完毕,我提起了沉重的眼皮,说,如何?敌情刺探完毕?
齐不悔的面部紧绷,似乎大脑正飞快处理着过去三小时的信息。他没回我的话,只是按了铃,把服务员叫了过来,问会所什么时候关门。
“先生,我们距离关门时间还有一个小时。但周先生已经帮你们买过单了,经理也吩咐过了,你们想在这呆到什么时候都没关系。只是周先生让这位刘先生记得付一下额外的菜钱。” 服务员小姐小脸一昂,态度好得不能再好。
怎么又是我买单?被服务员的话从迷糊中吓醒,我摸了摸钱包。齐不悔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数了数十张大团结递给服务员说,给我们再上三个小菜,把这盘烧腊再热一下,费用我先结了。服务员笑脸盈盈地把钱接过去,说了一声谢。
我舒了一口气,本大爷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可不想当小肥羊,这周小炳也太不厚道了,也不提前知会一声。转头微笑着对齐不悔说,还是师父人好,从不坑徒弟。
他说,你别想多了,只是公孙海他们的对话太长,听得我都饿了,顺带给你吃两口。
我也不与他辩驳,反正有人结账就行,问道,他们说什么了,这蒋新火急火燎地过来,肯定没好事。
“他们的对话里有诸多不合理的地方,先从公孙海进门说起吧。”
我听他竟然从头开始复述,便知这话里的水一定不浅,瞬间来了精神,仔细听他说起来。为了方便陈述,我在这尽量照搬齐不悔的原话:
公孙海进门后,第一句话问蒋新的是“你怎么回来了”。蒋新没有就着他的话做出解释,而是说“情况变得不妙,他们比我们想象中的查的要快。” 这时候,公孙海让随行的保镖先出了包厢,蒋新才接着往下说,“他们来电话了,知道了莫迪的水熊虫实验一事。” 公孙海此时没有说话,过了一会,才继续道,“怎么知道的。” 蒋新解释说,“没说。但姜敏敏那婊子明确说了,他们怀疑莫迪被杀和水熊虫实验有关。董事长,当年你哥许晓远,难道没有告诉你实验最后阶段的内情吗?”
“他们提到了许晓远!” 我惊呼一声,但是怎么会用“当年”这种说法,难道人真的没了?
齐不悔点头,说千真万确,这也是第一点他觉得奇怪之处,貌似蒋新在许晓远失踪以后,并没有再见过他。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人力资源部里,实验组人员资料最后的“X”又是怎么回事?
紧接着,公孙海就蒋新的话做了回答 “我哥并没有和我说实验最后的细节。最初的数据资料是在他的一份笔记里出现。” 说到这里,蒋新突然急了起来,“可是这些年在药品开发的过程中遇到的难题,每次都能解决,董事长,您... ...” 他的声音逐渐小了下去,齐不悔认为是此时蒋新的讲话态度让公孙海不悦了。董事长按了铃,似乎是叫了些宵夜和酒水,按住了蒋新的话头。中间二人约莫有十五分钟没有出声,直到服务员把菜端了上来,才再度开启话题。想起公孙海那压人的气场,可以想象蒋新当时在座位上冷汗直冒。
公孙海放缓了语速,和蒋新碰了杯,说 “蒋主任,这些年辛苦你当我们集团的顾问。你对新品的开发尽心尽力,我们董事会是绝对不会忘记的。” 蒋新寒暄到,“哪里哪里,都是托董事长的福,项目才能进行如此顺利。” 公孙海接着说,“我们在美国有获得过诺贝尔生理学奖的专家参与实验开发,你拿到的实验结果与数据,很多都是该专家提供的。但我们与其之间签署了保密协议,这人性子比较怪,不希望明面上与商业上的事情沾边。所以每次你们遇到困难的时候,我把情况发给对方,对方也就提供了解决方案,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情。明白了吗?” 蒋新悟道,“明白了董事长,以后这方面的事情,我不再过问。这些年多亏您的提携,我在商界才能占据一席之地。” 他们二人再度碰杯。公孙海说,“莫迪的案子,也不要再管。我们都理好自己的事情就行。上次的事情我听说了,你的做法不太妥当。以后这方面的事情,你不要插手,交给别人去做。” 蒋新称是。公孙海又说,“之前说的让你出国工作的事情,考虑得怎么样了?” 蒋新说,“还在考虑之中。希望董事长这边再给一点时间。突然给了这样一个机会,得好好想一想。” 公孙海叹了一口气,说,“尽快做个决定吧。钱赚不完。出国挺好的,安心。” 对话到这里打上了半个句点。随后他们说了一些看起来不相干的事宜,貌似是在村镇周边建设卫生所的事情,蒋新连拍马屁,公孙海嗯嗯哼哼地应着。双方又聊了一些政策的新动向。最后公孙海让人买了单,还给蒋新多点了几份小菜打包带了回去,两人一起出了包厢。
齐不悔说话不带喘气,热好的烧腊拼盘又凉了下去,但我也没有打断他,反是问道,“他们还与诺奖的专家合作?不会是米歇尔博士吧?” 齐不悔摇头说,肯定不是,至今为止还没有黑人女性生理学家获过诺奖。我锤了锤脑袋,说这下可麻烦了,还涉及到诺奖的获得者,那岂不是成了国际案件?要不咱别查了,牵涉面太大,拔了萝卜带出泥,现在连地基都快撬动了。
齐不悔吃了几口清炒芥菜,说,别着急,公孙海的话,不一定能信。蒋新与他合作了这么些年,他现在要把人打发到美国去,互相之间从来就没有真正信任过彼此。不过今晚的对话里倒是听出了两件事。
“什么事?” 我问道。除了知道蒋新再没见过许晓远以外,我听不出任何值得参考更多的地方。
齐不悔摸了摸嘴说,“还记得姜敏敏被绑进黑车时,说听到一个声音很耳熟吗。那个人很有可能是蒋新。”
我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原来是这孙子!这算什么!得不到就毁掉?!
齐不悔摆了摆手,让我坐下,说道,“看起来绑架姜敏敏的计划在最开始和最终发生的时候,有一些出入。拍录像的事情,说不定是蒋新临时起意。”
“那个衰仔!学姐惹他了?!他要这样做!堂堂一个大学系主任,做出这种龌龊之事!真是道德败坏!没有人性!” 我怒极。
“这事明天先告诉姜敏敏。让她自己做一个定夺。你放心吧,如果真是姓蒋的做的,总局不会放过他。”
说的也是,这小子终于快要落在我们手里了。没想到这人当了个上市公司的顾问,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真以为自己成了皇帝老爷,我们的人都敢动,反了天了!
“还有一事。”
“师父快说。” 我揭起一个烧鸭腿放进嘴里。
“我觉得刚才不止一个人在听他们的对话。”
我笑道,“当然不止一个人,我不是人啊,虽然我什么也没听见。”
“我没把你算进去。”
我的嘴停了下来,鸭肉如若烛台旁的蜡油,变成了涩涩苦味。
“师父你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刚才在对面的包厢里,是公孙海和蒋新;门外站着两人,应是保镖。墙对面的是我们,没错吧。”
“对,没错。” 我的喉结开始发紧,“你别和我说,贾子林口中的‘鬼’出现了?”
齐不悔定定地看着我说,“是有‘鬼’,但又不是‘鬼’。我听到了一种沙沙的声音,像是机器发出的噪音。声音很轻,细不可闻。一开始我以为是包厢内的电视出了问题。但这种最高端的会所,不可能会出现这样的情况。那个声音很有规律,机器好像离公孙海很近。我刚才在脑海里把所有的情况都排除了一遍,最有可能的是除了我以外,至少还有另一个人在窃听着这场对话,而且是全程,一动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