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中心医院顶层的 VIP 房在白日里和夜晚没什么不同。楼下传来的抢救声和熙熙攘攘的脚步声与之相比，这里简直是另外一个世界。守在入口处的还是那个年轻保安，他一眼就认出了我，刚要挺起胸脯质问，但看见齐不悔出示了“特约调查员”的“证件”，乖乖地闭上了嘴。虽然眼里有诧异之情，但也没有多问，察言观色是这层服务者最重要的软技能之一。
我们按照保安手指的方向，很快找到了金福水所在的病房。敲门进去，一位护工正在给老人喂饭，她看见我们进来，忙问是谁，看过齐不悔出示的“证件”后，她把饭盒放下，转身出了门，说老人最近精神不错，但你们也别说太久，他记性不好。VIP 房的护理还是更为周到，连护工也处处为病人考虑。
齐不悔坐到了金福水跟前，老人的脸上绽开了比太阳花还灿烂的笑容，说，小志，你放学拉？
看来小郑打探的消息不错，金福水的老年痴呆症并不轻，对眼前的人姓甚名谁已然分不清楚。他伸出枯槁的双手，抚上齐不悔的脸颊，不满地怨道，小志，你怎么那么瘦了，是不是在学校没吃饱，你等等，爹给你做吃的。说着就要下床。
齐不悔也没有不悦的神色，反是赶忙阻拦道，我吃过了，这是我的好友小刘，我们回家来看你。
金福水笑容更大，说，好好好，你们这些小朋友，想吃什么就说，我给你们做！他紧紧拉着齐不悔的手不放，满眼心疼。
“爹，我有一个事情想问你。” 齐不悔专心扮演起了“好儿子”的角色。
“你说，你说。”
“我之前是不是受过伤，你救过我？” 齐不悔道。
金福水脸色由晴转阴，放开他的手，侧身躺了下去，不看我们，似在生闷气。
齐不悔走到床的另一侧，老人再次转身，还盖上了被子，就是不拿正眼再看我们。
“爹，请你如实告诉我。”
大概是在公孙海家里的时候，对方提及金福水给了许晓远第二次生命一事，他推想老人定是有救人之举，只是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能否顺利问出。
见我们都不说话，金福水像个孩子般从被子里探出一双眼睛，委屈地说，小志，你是不是在怪爹？
齐不悔立马说道，哪里，儿子从来不怪您，只是想知道那时发生了什么事情。
“哎呀！还能是什么！” 金福水硬撑着坐了起来，“不就是我和你去湖边钓鱼，你不会水，掉进了湖里，脑袋还磕在了石头上，后脑现在还有个疤呢！当时流了好多血，爹吓坏了，跳下去救你，还好人没事！是不是别人在学校笑你的疤了！”
“你说的疤，是在这吗？” 齐不悔指了指头顶处。
“对对！就是那！”说完老人嘤嘤地哭了起来，弄得我俩措手不及，只听他呜咽道，“你妈和你哥都去得早，家里只剩我和你了。你都不知道那天，我有多着急，还好医生说只是皮外伤，爹可不能再没有你了啊！” 老人从枕头底拿出一张黑白的老照片，指着上面的人说，“孩子，我每天都在看这张照片想你妈和你哥啊，你看看他们笑得多开心，我们明天找他们再照一张，你看好不好？”
老人是完全糊涂了，前一句还说妻子和大儿已经去世，后一句又说一家人再来一次合照，齐不悔“嗯嗯” 地应着，从老人手里接过了照片，只见他身躯一震，把照片递了过来。
我接过去一看，这背景怎么如此眼熟？大脑飞快地运转起来，这不是凤溪村村口的石像吗？！难道金福水也是凤溪村人！
老人宝贝似地从我手里抢回照片，念念叨叨地放回枕头下面，说你妈当时嫌自己照得不美，不肯给外人看，还吵着要重拍，可是我看着就挺好。这时护工走了进来，埋怨道病人该吃药了，催促我们如果没有别的事情，尽早离开。
“你看到了吗？” 齐不悔问。
我点头，又是凤溪村。始终和那个地方脱不了关系。
“那地方到底对许晓远来说，有什么特别之处，为什么非要去那里？” 齐不悔自言自语道。
迎面走过来两个护士，左边的那位胸间名牌写着 “护士长-李丽”，她正面色严厉地教导着旁边一位看起来刚调到 VIP 层楼的同事。她的声音不小，话音飘到了我们的耳朵里，只听她说，“你可得注意了，这一层住的全是贵宾家属，不是副市长级别的人就是上市公司的领导，无论他们提出什么要求，你都先答应下来，然后及时和我汇报。” 另一位说，“丽姐，这一层我以前从没上来过，医疗设施听说是全国最好的，我看这里的装潢都和下面不一样，入口处还有人守着。” 护士长说，“那肯定啊，市领导生了病都往这躺，能不好吗，况且那个上市的启源制药公司可是我们的大股东，那个董事长格局大，可舍得花钱了。”
还没等护士长把话说完，齐不悔一个箭步冲到她面前，抓住她的手臂说，“你刚刚的话，再说一遍！”
护士长吓了一跳，胖脸一横，怒道，“你谁啊你！我说什么了我！神经病啊！放开啊！”
“我说，你刚刚的话，再说一遍！” 齐不悔的脸比冰雕还冷，许是把护士长吓到了，她怯生生地重复道，“启...启源制药...大股东...董事长...格局大...”
齐不悔放开了她的手臂，大叫一声“谢了”，问道，“你们医院所有病人的病历资料保存在哪里？！”
护士长愣了一愣，道，“住...住院部一般都会保存近十五年患者的病历，如果没有，资料库应该也会有。”
齐不悔听后，撒腿跑了出去。我代他向护士长道了一声歉，也紧跟其后。来不及多问半句，只见他已跑到二楼的住院部，对着问询台说，麻烦帮我找一下，近半年到一年的住院人员里，有没有一个叫贾育芬的人。
问询台窗口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小哥，不客气地问道，你是谁啊你，要看病人住院记录，出示病人身份证或家属证明。
齐不悔一掌拍在台面，再次拿出“特约调查员”的“证件”，说办案子，耽误了，你要蹲牢，名义是妨碍公务。
小哥被他一说，吓得冷汗直冒，把手中的报纸放下，说，我...我这就帮你查。
齐不悔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仿佛要把他生吞下去。我低声问道，“齐师父，你怎么这么不冷静，你这是乱用‘官威’，懂不懂？”
“你别吵，一会解释。”
半个小时过后，问询台的小哥急急说道，“有了有了，今年 4 月 20 号，有个叫贾育芬的女患者曾经因为阑尾炎住过一天医院，病历上写着‘因病患年纪较大，住院观察一天’，隔天就出院了。” 说着他把贾育芬的病历递了过来。
齐不悔接过去后，一行一行地仔细看了起来，在病历的最后附着一张身份证复印件，他指着上面的一行小字说，“徒弟，你看！”
我凑过去定睛一看，那处赫然写着“福建省福州市凤溪村湖口西路 11-22 屋”。
“之前贾育芬的资料里，写的地址是你家小楼的地址，可能是因为她现在和儿子儿媳居住的原因，把常住地址从福建改成了深圳，但是她的身份证没有更新，还是以前的地址。我们竟然没有留意到这处。”
问询台小哥弱弱地问，两位还有什么别的事情吗？如果没有，我就先交班了。
“有！” 齐不悔再次转身，盯着他说道，“你们这里，最近有没有丢失过女婴？”
小哥的眼睛瞬间撑大，本想摇头，但看见齐师父骇人的神情，咽了咽口水，说，你们怎么知道的？
“你正好交班，出来跟我们聊聊吧。” 我道。
小哥拨浪鼓般摇起了头，说这事我只是听说，但是我可以带你们去妇产科，那边的同事应该知道些。
我们吱声道谢，看他嘱咐了交班的人后，从问询台后面走了出来，领我们上了医院的三楼妇产科。快走到门口时，他让我们等一下，过不了一会，他带了个圆脸女护士出来，说这两位是警方的人，要问你点事。
女护士有些害怕，不吭声。
齐不悔说，你不要害怕，我们不是要对你或者任何人问责，只是想了解一个最近发生的事情。
女护士点点头。
“你们这里近几个月，有没有丢失过刚出生的女婴？”
女护士表情为难，看了一眼问询处的小哥，小哥催促她快点说，她只得小声道，今年 5 月初的时候，丢失过一个，从育婴室里被抱走的。父母前脚隔着玻璃窗刚见完，后脚孩子就不见了。
“后面再也没有找到过是吗？”
“是，没找到。孩子的父母都快哭瞎了，我们院方也很难做。后来给了安抚费，私了了。”
齐不悔提了一口气，问，最后一个问题，这个孩子的父母是凤溪村人吗？
估计是这个问题太过于古怪，女护士回忆了半天才说，真想不起来了，不过当时的生产资料应该还在，她可以去看看。
齐不悔催促着她赶紧，说必有重谢。女护士狐疑地看了我们一眼，转身走进了科室。过了不久，她再次走了出来，说，孩子的母亲是福建省的凤溪村人士，父亲不是，二人看起来像是来深圳打工的。
齐不悔再次道谢，对着我说，走，回你家小楼！带我去见贾育芬的家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