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需要齐不悔解释,我很快就明白了,为什么姜敏敏他们重案组无法继续调查这个案子。
我开着先前瞒着老爸老妈,攒钱买下的桑塔纳 2000,载着齐不悔来到“金丰国际”小区楼下。本想着他看到这款当时可以称得上商务人士才拥有的黑色轿车会露出羡慕的神情,谁知道这厮打开车门就直接坐了进去,眼珠子甚至没有在车标上停留一秒,搞得我是又臊又气。
“金丰国际”小区离我家的小洋楼开车约二十五分钟。95 年的楼房格局不比今日,小区大都是五到九层的民宅,像“金丰国际”这样三栋环抱,每栋超过十五层,还装了电梯的居民楼,实属罕见,绝对称得上是深圳富豪们彼时的聚集地。我们看到小区门口有保安把守,决定把车停在走路五分钟的街口处,先与姜敏敏汇合。
姜敏敏看着我们远远地走了过来,招了招手。她换了一件素蓝色的格纹衬衫,利落地把马尾扎了起来,显然已经是休息过了,整个人精神还算不错。
“速度怎么那么慢?公孙海已经在楼上等着了。” 她瞪了我两一眼,对我们的效率颇为不满。
“他车慢。” 姓齐的不缓不急应道。
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我吼道,“拜托,那可是最新款的桑塔纳!你们这也太挑了吧!”
“行了别吵了,你们跟上我,一会就说是我助手,来协助我做结案笔录。” 姜敏敏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去,我不确定她刚刚有没有听见桑塔纳的事情,但心里默默下定主意,一会怎么也得带她兜上一圈。
在上楼的电梯里,姜敏敏快速和我们讲述了公孙海的背景。这位启源制药集团的董事长,80 年代建立了这家药业公司,因为一款名叫 LOXO-102 治疗肿瘤的药物而发家。据说该药不但能有效抑制癌细胞扩张,让有益细胞快速繁殖再生,且价格是其他同类药物的三分之二。自从该款药面世以后,其销售和口碑节节攀升,帮助启源制药在短短两年内占领了 70%的市场份额。而这位董事长,也被媒体称为治疗癌症领域“神”一样的存在。
因为公孙海极高的社会地位和启源制药复杂的背景关系,在得知父亲是贾育芬案件的凶手后,公孙海动用了在政府内部的关系,给媒体施压,要求不能再有该事件的任何新闻出现在市面上。同时也给警队施压,说老父亲既已自白且自杀身亡,要求警方尽快结案,不要再给他们的家庭增添更多痛苦。
姜敏敏的上头领导在法医出示的证据面前,加上社会舆论和公孙海的双重压力,决定明面上先对启源制药说把案子结了,再派人暗中调查。所以今天我们过来,就是来做结案记录的。
公孙海的公寓在“金丰国际”A 座的顶楼,姜敏敏按下了门铃,不一会儿,一个身穿便服的粗犷男人开了门,他自我介绍叫金志东。
“是姜警官吗?”
姜敏敏点头称是。
“董事长等您很久了,请进。”
男人彬彬有礼地侧身让我们走进屋内,纵然是我从小也在相对富裕的家庭长大,但还是被公寓内的景象震惊到了。
客厅中央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晃得人眼花,四周房檐上画着彩色金边的天使和圣母玛利亚,硕大的餐桌旁边挂着一副我叫不出名字的油画。
“那副是梵高的《麦田群鸦》,是一副仿品,不过画的还不错。” 齐不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回以一个“你以为老子看不出来啊”的轻蔑眼神。
“三位,这边走。”
我们跟着粗犷男人穿过两条走廊,看样子,公孙海是把顶层的两套复式公寓相互打通了,这屋子的内部结构,单是吃饭厅就有两个。
迎面走过来一个约莫三十五岁的女人,还有个剪着西瓜头的小男孩。
粗犷男人微微欠身说,“夫人少爷,这位是市公安局的姜警官和她的两个助手。”
“哦,阿海在书房。” 女人说话语调温和,她紧紧拉着男孩的手,男孩好奇地看着我们,一双大眼睛瞪得溜圆。
我回头看着那女人苗条的身段,不禁感叹,这种富豪家的太太保养得还真是好,那皮肤看上去就跟二十多岁似的。
粗犷男人带我们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下,相比这就是刚刚女人所说的书房了。男人敲了敲门,说“董事长,人带到了。”
“进来吧,志东你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 里面传出一个浑厚的声音。公孙海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前面,弓着背,我们进来了连头也不抬,仔细地在桌面上写着什么。
我这才发现,公孙海和之前想象中的很不一样,他身形匀称,穿着灰色的西装外套,一双浓眉直入鬓稍,看起来十分英气,没有一丝中年老板肥头大耳的油腻感。
姜敏敏和他打了个招呼,二人之前见过不少次,但听得出她的声音里还是有莫名的紧张。
我用余光瞥了一眼齐不悔,他还是那副处变不惊的样子,自从进了公孙海的豪宅后,这人就没说过两句话。
“怎么还没有结案吗?我老父亲后天都要出殡了。” 公孙海放下手中的笔,不悦地看着我们。
“我们今天就是来做结案笔录的,请董事长给我们一点时间。” 姜敏敏说道。
公孙海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这次的事情我是一秒钟都不愿意再回忆。我父亲做了这样的事,是罪无可恕的。我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已经不重要了。他已经为此付出了应有的代价。”
“董事长,我们知道发生这样的事情对你们来说很难接受。局长的意思是可以结案了。毕竟自白的录音带和物证是不可抹去的事实。今天我们来是想最后确认一些细节,把结案报告递交上去。” 姜敏敏恢复了往日的淡定,不卑不亢地说。
公孙海端了个茶杯,走到我们的沙发对面坐下,说,“那现在开始问吧,我一会四点还有个会。”
他的态度还算配合,对姜敏敏的问题几乎有问必答。贾育芬死之前的半个月,他都在法国出差,平日里父亲公孙明宇不与他们一家住在一起,独居在罗湖区的一幢老式五层民宅里。
公孙海说,他曾经多次邀请父亲一起同住,但都被拒绝了。公孙明宇觉得儿子铺张浪费,而自己习惯了住旧屋,不想挪地方。
当问起公孙明宇是否有憎恨别人,特别是死者贾超他们一家时,答案是否定的。
“我父亲他不善言谈,也几乎不与人来往。最多就是带孙子出去玩玩,或者去教会做礼拜。”
“您从来就没有发现父亲会有这样极端的杀人念头吗?” 姜敏敏问。
“从来没有。” 公孙海的眼睑下垂,流露出悲伤的神情,“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如果不是因为在死者体内找到了他的头发,我是打死都不可能相信的。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如果有问题,我们觉得是不是应该继续查下去。” 在一旁的我没憋住,插了话。
公孙海愣了一秒,大概到现在才意识到有我这么一个人的存在,他的脸色随即黑了下去,“那可是他自己交给牧师的录音,录音里也是他的声音,他虽然老,但是不傻。”
我明白他的意思,但仍旧不死心,“如果不继续追查的话,您父亲就会被认作是杀人凶手了。”
齐不悔踩了我一脚,姜敏敏恶狠狠地向我看来。我撇撇嘴,只听见公孙海说,“小同志,我们人活在这个世上,是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的。我已经失去了一个父亲,这个代价对我们家已经太大了。这是他选择的道路,他应该想过后果。”
我还想再说,脚上一阵剧痛,齐不悔踩在了我的脚趾上,最后还是把话憋回了肚子里。
“董事长,您父亲他以前去过福建一带吗?” 姜敏敏问。
这个是她和齐不悔昨晚的推测,公孙明宇即使不是凶手,但他肯定和凶手有某种联系,很有可能他在年轻时去过凤溪村。
“福建?” 公孙海放下杯盏,好奇地看着我们,“为什么你们这样问?”
“我们在调查死者贾育芬时,发现她年轻时在福建那带生活,所以问一下。” 姜敏敏一通瞎编,说得极为镇定,连我都差点被她懵了过去。
“这我还真不知道。但如果是我记事以来,是没有的。我父亲连旅游都只在周边城市,更别说去福建生活。”
“那应该是不相干了。” 姜敏敏阖上了笔记本,表示结案笔记已经完成,感谢公孙海的配合。但对方看起来忧心忡忡,这时候刚刚被叫“夫人”的女人和西瓜头男孩进来了。
男孩一蹦一跳地扑向公孙海,大叫着让他给自己讲故事。
公孙海看起来不太想抱他,让他先出去,男孩不高兴了,哇哇大哭起来。旁边的女人很是尴尬,边哄边埋怨地看着这位董事长。
“阿慧,你带着儿子先出去吧。我和姜警官他们还在谈事。” 公孙海冷言道。
“不嘛!爸爸!给我讲故事!妈妈说今天你会给我讲水熊虫虫的故事!” 男孩继续大哭,还踢翻了桌子上的陶瓷茶壶。
公孙海勃然大怒,拿起桌子上的烟灰缸就要砸过去。姜敏敏和我看情况不妙,赶紧出声阻拦,他这才反应过来我们还在这儿,硬是把抬起的手放下,把怒气压了下去。
随后,姜敏敏和我们使了个眼色,和公孙海道了别,西瓜头男孩想过来拉我的衬衫衣角,但被女人拦下,死死地揽在怀里。
我们跟着一开始见到的粗犷男人七拐八拐走出了豪宅。我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扇金色的大门缓缓地合上,脑子里没来由地蹦出客厅那幅《麦田群鸦》,脊梁骨没来由地发寒。
“你感觉怎么样?” 齐不悔若有所思地问我。
“你说公孙海吗?我咋感觉他们这么不像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