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源生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在场的其他人如鲠在喉。
对于齐不悔来说,他并不介意这位老刑警知道“捕手”的身份,因为这是姜敏敏需要去担心的事情。我曾经问过他,如果有不相干的人士知道这个群体的存在会怎样,他轻描淡写地来了一句“大概就没再见过那些人出现了。” 想来是最高部无论何时都不可能在明面上允许一群脱离他们掌控的人游走于法律的边缘,只不过看在需要借由他们的手去处理掉那些阳光背面的事务的情况下,对他们的诸多做法也就睁一只闭一只眼。但其他无意中卷入其中的人,就没那么好运,找个借口处理掉或关押起来,是再正常不过。
我见状,赶紧拍了拍江源生的肩膀,语气浮夸地说,“江老前辈,我们当然不是普通的‘私家侦探’拉,否则怎么可能和市公安局合作呢,你说是不是?”
江源生嫌弃地把我的手拨开,若有所思地再看了齐不悔一眼,也识趣地不再继续追问。一旁的姜敏敏倒是感激地向我使了个眼色,我心中大动,这学姐总算肯定了我一次。
道别了江源生后,我们打算先去东门老街吃点宵夜果腹。晚上九点的宵夜档已经陆续开了,三人随意找了家牛杂粉档坐下,闻到牛杂汤的香味,才觉得这一天过得甚是疲惫。
离开“新京阁”酒店之前,江源生死活想参与我们的接下来的行动,说什么宝刀未老,重出江湖。姜敏敏苦口婆心劝说这位退休的老刑警不要在此案件上过于纠结,他有心能够把证据和资料保留至今,对受害者已是尽心尽责,后面的事情应该交给小辈打理,劝他回云南好好享受退休生活。但江源生不依不饶,说什么也要知道我们接下来的计划。随即我们四人商议,由齐不悔和我往公孙明宇这条线索调查,江源生则去往凤溪村以故地重游之名,看看有没有更多关于徐广进的线索。姜敏敏则明日先回总局复命,但仍旧在暗中协助我们。
飘着香气的牛杂汤端到桌上,我们三人盯着那泛着油光的葱花,谁也没有说话。一方面今天得到的信息纷乱繁复,听了江源生的描述,隐隐预感这个横跨了十三年再度犯案的杀人狂魔不是那么容易被我们找到,更不用说其手段的残忍程度,令人发指。另一方面我过快地从之前一个月的闲散状态里拔出来,还真不习惯,看来得与媚娘和李治那段惬意的相处时光说再见了。
“怎么?第一天进入工作状态,不适应?” 齐不悔不费力地掰开一次性筷子,夹起碗里的一片牛腩放进嘴里。
这厮难道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怎么我想什么他都知道。
我深吸一口气,也开始大块朵硕起来。嘴里塞满了炖萝卜笑道,“哪有哪有!跟着师父您长见识!之前活的太没趣了,天天躲在家里看连续剧,现在这样才像活着。”
“话说回来,” 姜敏敏把筷子放下,问道,“刘侃侃你现在不是应该在警校里吗,现在还有一个多礼拜才放暑假吧,怎么这么快就考完试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打起了马虎眼,“就...我聪明呗,学得快,提早考完回来了。正好家里也有点事。”
对于休学的事情,我不打算和姜敏敏说,就她这个尖子生的调性,肯定得对我进行一通四十分钟以上的批斗。
这时齐不悔的传呼机响了,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又快速放了回去,端起牛杂汤大口地喝起来。我见状便知,大概是有消息了,也二话不说埋头苦吃。
“贵州长平孤儿院。” 他见大家吃得差不多了,说出了刚刚传呼机上的讯息。
“是公孙明宇以前呆过的地方?” 我问。
齐不悔把一块五毛钱丢在了桌面,对着档主喊了声“埋单”,对我的问话不以理睬。但经过一天的相处下来,我倒是迅速习惯了他这种不声不响,没有半句废话的相处方式。姜敏敏却不怎么满意,默默和我吐槽了一句,这人除了查案的时候,其他时间还真是个冰块哑巴。
我们与姜敏敏分开后,回到宝安区的小洋楼。齐不悔在我房门前顿了一下,说今晚宵夜的钱不用还他了,就当是他送给徒弟的见面礼,但让我别忘了和我爸说把他接下来的房租减半,还强调了一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我回想起在牛杂档姜敏敏对此人的评价,顿觉她有失偏颇,这人也许平时是“哑巴”没错,但是该记的事,他倒是一个也没落下。
回到家以后,我连衣服都没脱,倒头就睡。皎洁的月光从窗外照了进来,房内人却无心观赏,因为明早就会开始不可预知的调查硬战。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想是忘了调闹钟。果不其然,打开门以后齐不悔一副要把我吃了的神情。他大步走进房内,打开衣橱,下了死命令,十分钟内收拾完毕,启程贵州。
根据他线人提供的资料,公孙明宇是在贵州平邑县出生,在读完高中以后,进入了当地一所叫长平孤儿院的地方担任育儿师,一做就是三年。齐不悔认为,既然要调查公孙明宇,就得从他过往的经历入手,而长平孤儿院可能会有我们想要的线索。
从深圳到贵州平邑县开车直线距离约 14 个小时,需开上个两天左右时间。我和齐不悔轮流把着方向盘,一路上除了讨论案情,别无他话。我甚至有些后悔没极力要求姜敏敏同行,但仔细想想,她也是有要务在身,陪不了我们折腾。于是在车上放起了张学友的《一千个伤心的理由》,那时候歌神风头正劲,连续两年获得全球销量最高的华人歌手奖,街头巷尾都播着他的歌,谁知道放了一半,齐不悔这厮竟然煞有介事地问我“这是谁唱的,还蛮好听。” 我真是当场差点从车座上摔了下去。
兜兜转转开了差不多 15 个小时,终于来到了平邑县。说真的,开这么久的长途到达一个只在书上看到过的城市,还是第一次。我对贵州的印象一直停留在“黄果树瀑布”,所以一下车,莫名的兴奋感冲上脑门,虽然身体是疲惫的,但是挡不住二十岁少年想看看祖国大地的心。
“直接去长平孤儿院吧,地图上看离我们现在的地方开车就十多分钟。晚点我们再去酒店放行李。” 齐不悔用手指了指地图上划出红圈的地方。
“啊?到了个新地方我们不去逛逛吗?”
“刘侃侃,你是来工作还是来旅游?” 他严肃地看着我。
得,您老说啥都对。我小声嘀咕了一句,车子缓慢地再次发动起来。
“别不满了,我听见了。”
… …
不过多时,我们来到了地图上显示的长平路 299 号。把车停下,二人探头张望,这个地址上为什么空空如也?难道是我们走错了地方。
周围四五百米处三三两两的平房显得格外凋零,说人烟稀少也不为过。
“齐师父,您确定这个地址是对的吗?”
齐不悔没有说话,指了指眼前的地面。
面前的这一块空地上虽然没有成型的建筑物,但从地面的痕迹来看,之前的确是盖有楼房。如果公孙明宇是在年轻时在此地工作过,那么这些年间,孤儿院很可能已经搬迁了。
我们顺着沿途缓缓开过去,看见路边有一处破败的修车部,齐不悔让我停下,自己下车前去询问。过了五分钟不到,他再度上车说,孤儿院已经在十年前搬走了,但是具体地址,得去问问当地派出所。
1995 年的电脑还没有普及,更没有像今天可以随身携带的手机移动设备,而风靡一时的小灵通也是到来年才进入第一发展阶段,所以我们只能沿途打听平邑县派出所的地址,好在县城不大,很快我们就摸到了派出所门口。
所里只有三个警员,兴许是快到下班时间,他们正在聊一会去哪儿喝上一杯,看到我们两大男人突然出现在所里,很是惊讶。
“你好,我们是从外地来的,正在找失散多年的亲人。我想请问一下,你们知道十年前长平路上的孤儿院,现在搬到哪里去了吗?” 齐不悔温和地说道,我倒是惊讶于这厮竟然还通晓如此和善的聊天方式。
三个警员里有两个是年轻面孔,十年前估计他们也还未成年,不知道孤儿院搬迁一事也属正常。坐在最里面的一位年纪在五十岁上下的老民警慢悠悠地站起身来,看着我们说,“你们两位的亲人,是被寄养在长平孤儿院吗?”
“是的,我妹妹应该是被人留在了那里。我们兄妹失散多年,到了近期才有线索,所以特地赶过来询问。” 齐不悔说。
老民警皱起了川字眉,脸色颇为沉重地说道,“那真是不巧了。长平孤儿院十年前发生了一场火灾,门窗都烧了个精光,还死了不少孩子。旧址那个地方现在还经常闹鬼,周围的人都搬空了。小伙子,不是我打击你,你要找的人,可能早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