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丽丽提着大包小包,蹲在项雪家门口,每隔十分钟看一次表。
她就搞不明白了,项雪怎么就选了个离九中那么远的郊区小楼住着,一天连着一天,也从没想过搬家?
是项雪家有经济困难吗?倒也不像。她回忆起项老师身上穿的衣裳,虽然不是大牌,但看起来用料都不差,也算是常换。又或者是项老师过于喜欢清静?她打量着四周没有烟火气的小巷,打了个寒颤,这地方该不会是半夜闹鬼吧?
“丽丽?” 头顶传来惊讶的女声。她心里念了声阿弥陀佛,祖宗总算是回来了。
赵丽丽抬起泪眼汪汪的小脸,喊道,“项小姐,一个好好的假期,大早上的你跑哪去了?我在这坐到中午你才出现!”
项雪用汗巾擦了擦额头,不好意思道,“你没告诉我你要来啊。我早上有跑步的习惯,今天出门晚了。大老远的刚才还以为看错了人,原来真的是你。”
赵丽丽欲哭无泪,算她倒霉。一个劲地只顾着准备生日礼物,心心念念想着大早上来个出其不意的惊喜,却算漏了项雪的晨练。她的确有听她提起过最近喜欢上了健身,想必连着跑步的兴趣也一并加强了。
“怎么还不进来?” 项雪走到了玄关,回头喊道。赵丽丽不情不愿地拖着礼物袋,挪着脚步进了屋。
两人认识这一年多以来,赵丽丽从没进过项雪的家。今年春节前夕倒是有一回,九中初一年级的新晋教师们组织了一次聚餐,赵丽丽以过来人的身份,厚着脸皮跑去蹭吃蹭喝,没想到最后就她一个人喝了个烂醉,还吐了坐在旁边的项雪一身。直到第二天,她看见项雪趴在她家的茶几上睡了一宿,桌上放着解酒的蜂蜜水,她打心眼里觉得不好意思。项雪见她醒来,简单解释了昨晚聚餐的情况,说她实在喝得太醉,在饭店里拳打脚踢,这才无奈先把她送回了家。自此以后,赵丽丽对这位新来的初一英语老师上了心,发现项雪并不像其他老师嘴里描述得那样冷冰冰,反倒是有点暖。一来二去,赵丽丽就黏上了项雪,嘴上说着要还她人情,实际就是想了解她更多一些。
赵丽丽走进屋里,蹙起了眉。屋里除了一张棕色的木质餐桌和两把靠背椅以外,连个电视机都没有。偌大的客厅,简直可以用空旷来形容。餐桌对面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色彩之瑰丽与客厅里其他极简主义的家具格格不入,整个屋子可以说是毫无生气。
“这幅画仿的是米开朗基罗的《最后的审判》。我觉得颜色很好看,就买了挂在这。” 项雪递给赵丽丽一杯美式咖啡。
赵丽丽恍然般地点了点头。她经常觉得看不懂项雪。这姑娘说她是从云南过来,却一点外地人的口音也没有。还说自己刚到北江一年,却对这里的饮食风味十分清楚,有一次甚至还主动说起了当地的特色小吃簸箕炊。更神的是,她的美式英语地道得让学校里的其他英语老师自愧不如。赵丽丽见过项雪上课的样子,发现她甚至只需要在上课前看一眼教科书最后的单词表,就能准确地背出当天要教授的二十个英文单词和例句,在上课的过程中也不需要反复翻看教案,似乎那些英语长在她的身体里一样。赵丽丽愈发地好奇起来。她甚至产生过一个荒诞的念头:项雪不是项雪。
“欸,不是我说你,你这个住处一点人间气息都没有。你住这不慌啊?”
项雪反问道,“有什么好慌的。这有哪里不好吗?”
赵丽丽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撑大了眼睛。里面除了一盒盒整齐划一的鸡胸肉,鸡蛋和西蓝花以外,剩下的全是牛奶。赵丽丽怒了,她反手将冰箱门关上,道,“项雪,你这么不要命,我可怎么办!”
项老师刚吞下的咖啡涌到喉头,吃力地再咽了下去,不明所以地看着赵丽丽,“我一直挺拼命。但好像和你没啥关系?”
赵丽丽更加愤怒,道,“你健身就健身,还吃得那么少。保持身材也不用到这个程度吧,你这是要逼死我吗!” 她走到礼物袋旁,从里面抽出一个三层高的奶油蛋糕,放在了餐桌上。蛋糕表面的 “生日快乐” 糊了颜色,最后一个“乐”字看起来像个哭脸。
“你看,都怪你回来晚了。蛋糕都化了。” 赵丽丽沮丧地嘟着嘴。
项雪走到生日蛋糕前盯了许久,觉得眼睛有些涩,她都忘了,今天是她的生日。
赵丽丽将一根蜡烛插在了“乐”字上,想掩饰这份礼物的不完美。她看见项雪莫名地笑了起来,似乎很开心,赵丽丽心头的沮丧也跟着一扫而空,轻哼了一首生日歌。项雪提起一口气,吹熄蜡烛,二人相视一笑,那笑容让整间屋子重新活了过来。
“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项雪浅尝了一口蛋糕上的奶油,味道很甜,还有点腻,但她不觉得排斥。
赵丽丽神秘地眨了眨眼,说,“你猜?”
项雪左思右想,实在记不起在哪儿提过自己的生日,只得败下阵来。赵丽丽笑着说,“就是年初的新晋教师聚会上,玩游戏的时候你不是输了嘛,有人问起了你的生日,你说 1004,这个数字和我妈家的门牌号一样,我就记住了,是不是很贴心?”
项雪没想到红尘浪里的赵丽丽是这样心细的一个人,她一时之间不知说什么才好,把一大口蛋糕放进嘴里,直说“真是好吃。” 赵丽丽哼哼了两句,在屋子里开始转悠起来。她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上到二楼,问自己能不能进里间看看,项雪欣然答应,说那是她的卧房。
赵丽丽打开房门,不出意外,卧房里的摆设和大厅的如出一辙,除了一张书桌,一台台式电脑和一张大床以外,连瓶多余的粉底都没有,洗手间里更是空空如也。她老早就注意到了项雪喜欢顶着大素颜去学校,要不是仗着天生丽质的娃娃脸和偶尔连衣裙配高跟鞋的打扮,说她是高三的学生也不为过。赵丽丽摇了摇头,看来这次的礼物没买错。
“项老师,你也太不为自己着想了。赚来的工资是不是都打给家里了?你得对自个好一点知道不知道?先自爱才能有人爱。” 赵丽丽从手提包里掏出一小瓶,放在项雪的书桌上。
项雪拿起小瓶掂量着,上面贴着 “Lanc^ome” 的标志。她记得这个牌子,以前还在波士顿时,养母的梳妆台上摆着不少这个品牌的瓶瓶罐罐。
赵丽丽指了指上面小字,发丝都跟着翘了起来,说道,“这个牌子的粉底可是托我小姨从法国寄回来的,说是法兰西国宝级的化妆品牌。你把这个抹脸上,我保证待会孙耀明看到的时候,眼睛粘着你的脸。”
项雪吓得手一抖,小瓶差点摔在地上,“什么?他要过来?”
赵丽丽绕了绕发梢,说,“你看我这个嘴,一不小心就说漏了。我想着今天既然是你生日,咱们两人未免也太冷清了,让他和刘浩过来一起热闹热闹,正好国庆放假,大家一起聚聚。”
她见项雪不说话,想着怕是姑娘不好意思,继续说道,“诶,我知道你说过对他没意思。但做不成情人,也能做个朋友不是。而且这年头像孙耀明这么靠谱的真的难找,他平时也就工作忙点,像什么吃喝嫖赌等其他不良嗜好,是半点不碰。不抽烟,不酗酒。更不用担心出轨变心那档子事,他的工作环境连女人都接触不到几个,即便是有,那也是女凶犯,动不了心。”
赵丽丽生怕项雪一会把孙耀明赶出去,连珠炮似地说了一堆,也不知道对面这姑娘脸色发青,是因为屋里的光线不畅,还是招架不住这突如其来的重磅消息。赵丽丽抿了抿嘴,岔开话题问,“我能上三楼看看吗?”
“别去了。” 项雪恢复了神色,说道,“上面是房东阿姨住的地方。这些日子她出国旅游了,三楼的房间上了锁,进不去。”
赵丽丽“乖巧”地点着头,听见项雪问“孙耀明什么时候来”,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看来项老师并没有因为她的自作主张而生气,一会孙耀明来了,得让他们好好熟络一番。
两姑娘在客厅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赵丽丽还带了两瓶上好的伏特加,坐到下午晚饭时间,她实在忍不住,没等孙耀明和刘浩出现,率先开了一瓶,喝到月上高空,喝到面颊微醺,就是没有等到孙耀明的电话。
赵丽丽趁着项雪出门买小食的功夫,给孙大队长去了十余个电话,但无人接听。她看着米开朗基罗的画作,不知道此刻是该哭还是该笑。她在客厅转悠着想找个一楼的洗手间方便,顺便再洗把眼,醒醒神,但兜兜转转了半天,一个多余的门也没看见。
突然玄关处传来重物掉落的声音,她神经紧绷地朝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发现玄关和厨房之间竟然有一道小门,似乎是通向地下室。她在门边上摸到了灯的开关,毫不犹豫地按了下去,一条细长的楼梯出现在她的眼前。
这是什么地方?赵丽丽踩着高跟鞋,踌躇着走了下去,打开了楼梯尽头的另一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