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事发后的半个月，北江市公安局终于扛不住人民群众的舆论压力，召开了第一次记者发布会。
孙耀明难得穿一次警服，在台下却如坐针毡。早上接到严副局下达的举行记者发布会通知，全队上下严阵以待。严副局顶着川字眉出现在警队办公室里，快速扫过孙耀明递过来的报告后，一点疑问没提，连半句训斥也没有，直接让宣传科出了份简短的发言材料，径直走向发布会现场。孙耀明一干人等肚子里打鼓，却也不敢出声，绷着脸跟在严副局身后，有尿急的同事在孙队恶狠狠的眼神注视下，硬是把尿憋了回去。
本以为国庆长假休完，媒体工作者们应该还没有这么快回到正常的工作状态，随便提出几个案件相关的问题便完事了。没想到刚踏进会场，各家记者们的“长枪大炮”纷纷立了起来，对着台上一顿拍。闪光灯晃得人眼睛疼，再加上看了数个通宵的卷宗资料，孙耀明下意识地背过身子去，不让记者们的镜头对着自己。
严副局在讲台上立正稍息，对着现场的媒体人敬了个礼。他左胸前的奖章熠熠生辉，无声诉说着过去三十年来获得的功绩。他正了正台上的话筒，铿锵有力地说道，“今天，我们怀着沉痛的心情召开这次记者发布会。我是副局长严志达，此次由我来代表北江公安局进行发言。” 他在停顿的间隙瞄了孙耀明一眼。孙耀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对台上的人扯了扯嘴角。
“针对日前在宝力斯俱乐部发生的恶性凶杀案，以下是警方目前的调查结果。死者秦墨，男性，海天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三十七岁，被人以暴力行径杀害。现在案件在进一步调查当中。我们警方定当竭尽全力，尽快给死者的家人及广大群众一个交代，将凶手缉拿归案。” 严副局话音一落，数家媒体记者纷纷举手，争先恐后地叫着副局的名字，高喊着早已准备好的问题。严副局统统不予以回答，对着孙耀明招了招手，迅速离开发布会现场。
严副局再次路过刑警队办公室，却没有停下的意思，步子是愈走愈快，乘坐电梯直达公安局顶层。看着严副局不苟言笑的神色，孙耀明跑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电梯的失重感愈发强烈，越往上一层，孙耀明不好的预感更强烈一分，果然电梯门打开后，他见到了最不想见的人。
“严局，你们来了。王局和市委的领导已经在会议室等着了。” 人事科的黎可彤今日打扮得尤为正式，紧贴着臀线的长裤配着恰至肚脐眼的黑色短款西装，无一不彰显着她曼妙的身姿。黎可彤对着孙耀明客气地点了点头。
孙耀明没想到秦墨的案子惊扰了王磊斌局长，他明白了今天的记者会为何召开得如此紧急，定是王局连夜给严副局下达的指令，要求即刻应对不断扭曲发酵的舆论走向。严副局抬手狠狠拍了一把孙耀明的左肩，说，“别紧张，一会我问什么，你答什么。领导的提问你放给我来应付。”
会议室里的气氛如在冰点，孙耀明和领导们打了招呼后，在长桌的角落拉了把椅子坐下，王磊斌局长指着正中间的一把椅子说，“耀明，你坐这，今天你是主角。” 孙队在桌子底下拧了把自己的大腿，坐到了指定的位置上。
王磊斌长着张圆脸，戴着副黑框眼镜，一副笑容可掬的模样。明明已年过六十，看起来却比同龄人年轻了许多。但孙耀明知道王磊钧这只局里最资深的“笑面虎”，他笑得越是和蔼可亲，就越叫人后怕，听说他年轻的时候是出了名的工作不要命，一直未婚，直到最近，他的养子才逼他找了个老伴，怕他退休以后太过孤独。孙耀明本以为王局明年的任期即将结束，现在应是闲散状态，没想到今天还出现在工作前线，他打起了十二万分精神，知道今天无论如何至少也得答得漂亮。
“耀明，最近很忙啊？” 王磊斌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尾音轻飘飘的。
“报告王局！大家一样忙碌，我们不敢懈怠！” 孙耀明眼睛睁得老大，目光绕过了王磊斌的眼睛。
“嗯，很好啊。” 王磊斌将手指点着面前的卷宗，悠悠说道，“秦墨律师的案子是怎么回事？
“王局，是这样，秦律师的案子事发突然。耀明等人在接到报案后立马进行了现场勘查和尸检，现在已经取得了初步结果。” 严副局接上话头。
王磊斌皱起了眉，站了起来在会议室里来回踱步，即便上了年纪，步子也是坚实有力。他脸上的笑容瞬间藏了起来，眼神像刀一般在每个人身上擦了过去。市领导班子派来的属下也是大气不敢出。
“我怎么听说最近市里连出三起凶杀案，秦律师不是第一个受害者。卷宗里秦墨的尸检报告我已经看过了，脑壳都被打凹了。还有那个安保公司姓田的老板，他和秦律师之间有没有关系？”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孙耀明身上。他在严副局的眼神示意下，扬起脖子，大声汇报道，“王局，我们认为田禾众的案子和秦律师的案子应是同一凶手犯案。但 9 月 5 日发生的早餐店老板杜大伟的肇事逃逸案和这两个案件应该没有关系。”
“哦？为什么这么肯定？” 王磊斌问。
孙耀明应道，“首先，我们在走访调查中并没有发现杜大伟与田禾众、秦墨两人有私人交往的联系；其次，杜大伟的死亡方式与另外两人相距甚远。凶犯在谋害田禾众与秦墨时，皆是采取近身攻击的方式，而杜大伟则是被皮卡撞击并碾压致死，我们甚至怀疑在杜大伟的案件中有多人作案的可能性。”
孙耀明话音刚落，会议室里交头接耳声四起。王磊斌走到位置上重新坐下，一字一句地重复着孙耀明的最后一句，问道，“为什么说有可能是多人作案？”
孙耀明问站在角落的黎可彤要了三支笔，放在桌面上演示道，“我们测算了车子启动、加速和出现在监控视频里的时间和角度，要想在几乎空无一人的建设路上短短几秒内命中目标，肇事的皮卡只能是从杜大伟的右后方盲区冲出。但是可以停放车辆且距离最近的小巷也离杜大伟出事的地点有五十米远，即便停车在该小巷巷口也是难以看见受害者过马路时的情形。那么要想准确把握受害者动向，帮凶就显得尤为重要。另一方面，在田禾众与秦墨的案子里，无论是从现场遗留的痕迹还是作案手法，我们认为一人作案的可能性更高。所以就目前来看，这三个案子不适合并案调查。”
“明白了。” 王磊斌的脸上再次浮现出笑意，貌似对孙耀明的解释颇为认同。他继续问道，“这三个案件的嫌疑人画像有了吗？”
“梁法医做了承重测试，我们推断杀害秦墨和田禾众的凶手身高在一米六五至一米七之间，体重五十七公斤以内，男性，有格斗经验且近期肩背处负伤。”
“等等。” 王磊斌闭上了眼，说，“可彤，你的身高体重大概是多少？”
黎可彤没料到王局会叫到自己，尴尬地捋了捋发梢，说，“我身高一米六八，体重五十二公斤，今天早上刚称的。”
“所以你们认为凶手的身高体重和可彤差不多?” 王磊斌盯着孙耀明的眼睛。
孙耀明看了眼严副局，似乎他也在沉思这个问题。孙耀明只得暂时给出了肯定回答。
王磊斌反问道，“你们队里难道没有人健身吗？或者是参与格斗、搏击类的运动项目？”
不仅仅是孙耀明，在场的所有人都不明白王磊斌为何会如此提问。局里肯定不少同事是健身运动的爱好者，但这和案件有什么关系？
“如果是对健身、搏击有一定研究的男性，他们的肌肉密度更大，体重一般比同身高的男性更重。你们看可彤的身材，像是肌肉密度大的人吗？不要说是格斗爱好者，五十七斤的体重对于一位身高一米六八的男性算不算是偏瘦都不知道，你们觉得这样的人能够连续杀死两名体格健硕的男子？”
王磊斌一连串的提问令孙耀明醍醐灌顶，他的双颊像火一般烧了起来，仿佛数个巴掌同时打在了脸上，他低下头去，盯着桌面。
“这样吧，耀明你们把嫌疑人画像重新定位，将犯罪现场再多做几次模拟，特别留意之前忽略的细节。一定不要把思维局限在框架里面。要知道在真相面前，任何匪夷所思的事都有可能发生。还有，秦墨是我市的‘十大优秀律师’，和我们公安局也有不浅的交情，他的案件市领导非常重视。你们今天也看到了，市委书记特地派了小张同志过来参加会议。我们要拼尽全力，尽快破案。” 王磊斌下令道。
王磊斌的话像一记重拳打在了孙耀明的脑门上。目送着领导们走出会议室，他意识到这三起案件如果不尽快给上级一个满意的结果，他这个刑警队长怕是很难收场。
刘浩从外面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说，“孙队，会开得怎么样？我看外头好几个人眼巴巴地在等你。那个黎可彤还在门口杵着，还有一个什么《北江日报》姓林的记者，说要采访你。”
孙耀明骚着头顶，站起来怒道，“这时候还采访！采什么访！全部拒掉！现在出发去田禾众和秦墨的事发现场，我们重头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