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尊大厦在恒源广场主楼完工以前，长年在北江人们心中占据着特殊地位，原因并非其耗资巨大的装潢或直入云霄的层高，而是因为最开始投资它的台商在大厦动工后不久，卷了三千余万工程款跑路，搅得政府部门下不来台，最后还是当年新官上任的副市长看见大厦光秃秃的楼顶立在市中心实在有损城市形象，时隔五年，狠下心又批了一笔预算，才算完工。晃荡的五年里面，有爱编排的风水先生曾说，金尊大厦比周边的商业楼高出不止一截，是犯下了“孤峰刹”，里面的公司人员流动性大，容易在生意场上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是一种凶兆。但这么多年以来，随着土地价格水涨船高，金尊大厦的房租也日渐飙升，没人提起这事。田禾众的案子发生后，当年的传言又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飘了出来，有意无意地验证着风水先生的神算。大楼里的负责人眼瞅着租客纷纷提出解约，脑门子一拍，从香港请了两尊狮子像安在前门口，也不知道是为了镇楼压鬼还是塞住悠悠众人的嘴。
孙耀明看见田禾众的公司门前贴出了“旺铺转租”的字符。就这还旺铺？不是掩耳盗铃吗？他眨巴着嘴，也不好提出异议，毕竟大楼负责人一脸不满地站在身后，敢怒不敢言的模样，眼神里在说，刑警出现在这是挡了他们的财路。
“麻烦开一下门。” 刘浩提醒大楼负责人。
负责人心不甘情不愿地念叨着，“不是已经查过了吗，怎么还来查。天天查，地板都看穿孔了。”
“先生，如果我们不找出凶手，你就不怕这凶手藏在别的房间，再伺机作祟啊？” 刘浩眨眨眼。
负责人的脸彻底绿了，大概是想起了门前重金请回来的石狮子，所幸快速开了门让孙耀明他们进去，还不忘补充了一句：“快点啊，我们最近提倡节能减排，晚上八点以后断电。”
刘浩笑了笑说，“没事，我们身上自备手电筒。”
田禾众的办公室里和前两次来的时候差别不大，要说最不同的就数台面上积了不少灰，“替天行道”的横裱从墙上脱了勾，横躺在地面上。
到达金尊大厦前三十分钟，证物科的同事来了电话，说宝力斯俱乐部三楼，秦墨出事七天内的监控和足浴中心大门口的监控做了比对，没有找到进出过两地的嫌疑人。孙耀明在车上时差点把喇叭给按爆了。这怎么可能呢？他推测的应该没有错才对，凶手提前用胶粘剂在 VIP 房的窗扣上坐了手脚，随后从足浴中心的桑拿房踩着室外空调机进入 VIP 房，趁着秦墨不备先袭击后杀害，嫌疑人必然在两地都出现过，要不然就真见鬼了，难道从地里冒出来杀了受害人再从地里钻回去不成？
证物科的同事在电话里支支吾吾，说足浴中心大门口的摄像头不够清晰，想来里面有那档子事，老板故意买了低像素的摄像头。他们的确发现有六七个侧影相像的人，但没拍到正脸也不敢确定，凡是拍到正脸的没一个对的上号。
刘浩在车上拍着孙耀明的背给他顺气，好言劝道，这凶手如果真是中彩票的体质，也不至于来杀人了是不是，肯定还有线索，只是现在还没发现。孙耀明想想也对，让证物科的人先把宝力斯三楼近七天监控里出现的名单调出来，然后一个个查，里面肯定还有猫腻。
孙耀明弯下身子，在田禾众的办公室地板爬了起来。一米八的大高个，在地上扑腾着，样子怪渗人的。看见领导如此身先士卒，刘浩也歪着脖子蹲在了地上，他看见孙耀明的手在瓷砖上瞎摸，想起曾经散落的玻璃柜碎片，不禁开口提醒道，“孙队，梁法医和李燃心挺细的，如果他们都没有发现，我们发现新证物的几率也不大，你这样摸小心玻璃渣割到手。”
“我是觉得对比两个案发现场，田禾众这地留下线索的可能性更大。凶手在杀害田禾众的时候遭到了反击，指不定漏下了意想不到的玩意，只是被梁法医他们忽视了。” 孙耀明在地上一边摸一边说。
刘浩摸了摸鼻头，感觉不太相信，说，“不能吧。梁法医和李燃他们把玻璃柜门的每块碎片几乎都验过了，就这工作细致程度还能疏漏？”
孙耀明觉得脚麻，站直了身子跺了跺，说，“你看，你的思路就狭隘了。”
刘浩被说得莫名其妙，不满道，“怎么就狭隘了？本人句句大实话。”
“你刚刚是不是下意识地就提起了破碎的玻璃柜门？还记得我们在秦墨的案子上犯下的错误吗？” 孙耀明说道。
刘浩踌躇道，“你是说，我们在两个案发现场都先入为主了？”
孙耀明不置可否，说道，“进入田禾众办公室时，满地的玻璃碎片和受害者惨烈的死状抓取了所有人的注意，我们急于从玻璃碎片里寻找嫌疑人 DNA，但无论出于什么原因，这个方向目前无果。想必当时梁法医他们也是一心往这个方向深究，就好像在秦墨的事发现场，由于民警同志和我们反复强调窗是锁着的，没有人仔细检查窗扣内侧一样。两个现场充斥着大量血腥残暴的景象，难免有所疏漏。”
刘浩这才发现刚才孙耀明摸索的位置是与玻璃柜斜对角的办公桌底部，但又见他双手空空，担忧道，“会不会——”
话还没说完，有人敲了敲门，两人回头，一位灰裤白衣的老大爷站在门口。大爷手里拖着把扫帚，怯生生的问，“你们是谁？”
刘浩掏出证件，表明他和孙耀明是刑警，回到此处查案。老大爷“嗯嗯”地应着，也不说多余的话，杵在门边上看着里面两人把现场翻了一遍又一遍。
孙耀明大汗淋漓，余光瞥见大爷还没走，不由问道，“您是为田禾众工作的吗？”
大爷连忙摆手，说自己是大楼里的清洁员，一般下班时间以后他会过来挨户扫个地，再把走廊的地拖一遍。
“你们是不是在找东西呀？” 大爷小声问道。
孙耀明说这是案发现场，他们正在查线索。大爷的脸色犹豫，从兜里掏出来一个物件。
“警长，我是个没文化的人，从村里出来没工作，田总介绍我来的这里。田总死的第二天，这里我来过，捡到了这个。” 大爷话说得很慢，吞吞吐吐。
刘浩接过来一看，是一个白色翅膀形状的发卡。
大爷指着发卡说，“我看这个有点好看，想拿回去给我孙女，一直放在兜里。今天在楼下听见经理说警察来了，我想着是不是来查田总的事，就想到这个小玩意了。”
“你在哪里捡到的？” 孙耀明问。
大爷指了指田禾众办公室里的沙发，说，“就在那下面。警长，你们的人撤走以后，经理让我来田总这打扫，说至少把现场处理得干净一点，免得这地方租不出去。我做清扫的时候发现的，也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我想吧，田总至少帮过我一回，他现在死了，我也不知道能做些啥，还是把这个发卡给还回来吧。”
孙耀明拿过刘浩手里的发卡，问道，“田禾众有女儿吗？这种样式像小女孩戴的。”
“我记得他只有一个儿子。离婚后，儿子和他老婆去大连生活了。有没有私生女就不知道了。” 刘浩接话道。
孙耀明谢过大爷，将发卡放进证物袋里，再次交给了刘浩，说，“让梁法医把上面的指纹查一下，看看是谁的。”
走出金尊大厦时天色已晚，孙耀明和刘浩饥肠辘辘，找了家附近的馄饨店坐下。馄饨店号称“城南三十年老字号”，但一口下去，孙耀明确认这名头是店家给自己封的，味道比他家附近的那家馄饨店差远了。
“孙队，项姑娘的生日，你给忘了？” 刘浩嘴里塞着肉馅，一脸惋惜。
孙耀明这才想起怪不得十月五号大清早他在办公室醒来，手机里又塞满了赵丽丽的电话和信息，但打回去时，对方却无人接听，他一头雾水，经刘浩这么一提醒，原来是他把项雪的生日给忘了。
刘浩见孙耀明吃馄饨的嘴嚼得比吃芥末还慢，大师般提点道，“那两张电影票用了吗？”
孙耀明不说话，一次性筷子搅动着碗里的青菜叶。
“反正我可提醒你了啊，行不行动就看你自己了。” 刘浩把最后一口肉馅吞下了肚。
孙耀明心里打鼓，眼睛飘往墙上的电视机。新闻频道里五官精致的女主播正播报着今天的最新新闻，他定睛一看，怎么新闻框里的背影那么眼熟？不对，不是眼熟，那个人就是他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