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级和竞争,无处不在。一如九中初一年级楼梯间那张大红色的月考排行榜,学生们争先恐后地驻足围观,由下至上地踩着层层楼梯,嘴里大声叫嚷着“三班的英语平均分又超过了重点班!” 人群哗然,直到级长陈政年的咳嗽声出现,拥堵的楼梯口才疏通开去。
项雪坐在会议室里喝茶。三班的英语平均成绩会保持在年级第一她一点也不意外。倒也不是她自负,而是老一辈死记硬背的教学方法对于千禧年前后开始接触英语的学生来说,已经过时了。有次路过市图书馆门前,看见一位姓李的老师在那站着演讲,疯狂挥动的手臂和高亢的音浪宣扬着学习英语是“50%的方法+50%的精神”,她站在观众席的最后一排,听了不到十分钟便扭头走了。也许是理念不同,她认为英语的学习应该是扎根生活,而不是像下猛药一般地狂读硬背,和母语环境相联系的记忆点往往更容易让人印象深刻。
级长的脸笑眯眯的,从政治到物理一一宣布了各学科平均分最高的班级,念到初一三班的英语成绩时顿了顿,看着项雪颇为欣慰。
“项老师,你带的初一三班英语平均分高达八十五。连综合成绩一直年纪倒数的于亮同学,都取得了六十九分,校领导对你是刮目相看。你要不要和各位老师分享一下你的教学心得?” 级长的脑门锃亮,眼角笑出了褶子。
项雪见所有人都看着自己,特别是同级的其他英语老师们,脖子伸得老长。她下意识地放下了水杯,正色道,“感谢级长给我发言的机会,我觉得‘引起兴趣’对孩子们的英语学习很重要。”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让其他英语老师们瘪起了嘴。
“就这样?项老师,你要不要再分享一下教学方法的细节?” 级长高涨的情绪落了下去,似乎觉得项雪在故意隐瞒提高学生成绩的诀窍。
“没有了。‘引起兴趣’的方式方法很多,根据每个科目和教学者个性的不同,会有不同方法,我在这里就不耽误大家时间展开来说了。” 项雪的发言一板一眼,和她娃娃脸的外表格格不入。
教师群体里有人小声地议论了起来,级长有些尴尬,补充道,“那这样,项老师你会后写个一千五百字左右的报告,把平日里的经验总结一下,大家之后都看看,互相学习。”
项雪答应着,在面前的笔记本上记了下来。旁边的赵丽丽探头在她耳边说道,“拿了年纪第一,还给布置额外作业,半句奖励没提,这人真是绝了。”
本来今天的会议赵丽丽这个美术老师是不用参加的,但校领导希望安排她接下来兼任本学年校运会宣传部的组织者,就被级长拉了过来,说月考分析和校运动会筹备事宜放在今天的会议上大家一起讨论,不准缺席。
“我们现在开始校运会的议题。我们初一年级教师组主要把控宣传方向,初二年级负责场地布置,初三年级则负责后勤事务。校领导将最重要的宣传方向交给了我们年级,是信任我们的能力。校长特别提到,上次秋游时赵丽丽老师带领学生们制作的横幅标语很霸气,凸显了我们九中专注、热忱和进取的精神,值得表扬!所以这次的宣传,我们再一次交给赵老师领导,相信她一样能把任务完成得漂亮!” 级长亢奋的语调和赵丽丽绝望的眼神形成鲜明对比。项雪拍了拍赵老师的肩,说没关系,美术社的学生能扛起大旗。
两个小时冗长的会议终于结束了,项雪被讲台上的级长叫住留了下来,赵丽丽眼神示意她在门外等着。级长重复说了些让项雪记得递交教学经验报告的话,同时将两张电影票放在了她的手里,说那是李冰冰主演的电影《独自等待》,学校给她工作出色的奖励,让她拿着,回头可以和赵老师一起去看。项雪谢过后,把电影票放进了上衣口袋里,匆匆走出了阶梯教室。
赵丽丽下午还有课,二人闲聊了几句便各自忙去了,谁也没提项雪生日当天的事。不过赵丽丽发现,项老师今天的脸扑了粉,色号和她脖子上的肤色融洽一致,整张脸看起来更加小巧可人。刘浩那晚送赵老师回家以后,给项雪去了一条短信,写着“平安抵达”,后面的事项雪也没再问,成年朋友的世界,尊重互相的隐私是基本边界。
项雪坐在美术社前的小花坛边上,吃着已经冷掉的午餐。今天是香煎鸡胸肉搭配耗油炒西蓝花,水煮的肉她在十月四日过后连吃了五天,也该放点油变换一下口味。这个时间的社团门口最是安静,她把身子侧向一旁,躲在绿植的阴影下面,无人打扰便是最好。
项雪的个性不合群,她打小就明白。女孩们课间喜欢结伴上洗手间,她从来都是一个人去。女孩们爱看的百变小樱,她也觉得了然无味。她记得很清楚,人生看的第一部 电影是成龙的《我是谁》,她对里面打斗的场面大为震撼,男主角从楼顶的纵身一跃和逃出生天令她双眼发直。走出电影院时,她甚至还在幻想哪天自己也可以尝试一次这样的特技表演。
发育前的项雪,瘦小、单薄、皮肤也是蜡黄的。她出生的第一个礼拜就得了黄疸,听说那时父母急坏了,医生说要是得了后遗症,还会出现语言障碍甚至脑瘫的情况。她到了两岁还不会开口说话,不像季宇,从小就是个瓷娃娃,奶声奶气的,惹人怜爱。项雪有段时间就在想,如果没有一张漂亮的脸蛋,那就该把身体锻炼得更强壮。她每天傍晚去接季宇的时候,都会绕着小公园跑上个十五圈,甚至跑到小脸发白也不愿意停下来,季宇喜欢坐在秋千上看着她跑,说“姐,你加油,今天的速度比昨天更快了,我帮你数着圈。”
但是无论锻炼到何种程度,她仍旧是人群中最不起眼的那个,唯独发放考试成绩的时候,她才能感觉到他人的注目。她的成绩非常好,特别是文科,历史人物地名看一眼便能记住。盯着任课老师翻动着考试卷,别的同学想把头埋进手臂里,她却是四十五度角扬着下巴,等待着讲台上那张金口快点叫到她的名字。
“又是她得了第一”,“老师是不是偏心”,这些话在走过桌椅间的过道时,一遍又一遍地冲进她的耳蜗里,心中的小窃喜也会不自觉地漫了上来,但这种感觉在下一个课间很快就烟消云散,因为只有她一个人坐在角落的窗边,听着旁边扎堆的同学们把刚发下的考卷抛之脑后,讨论着下课后去哪里买个零嘴,又去谁家打游戏机。
项雪不是不想和她们做朋友,但全班同学里面,非独生子女的真不算多。有那么一次,她带着季宇走在大街上,看见对面五、六个同班的女生,穿着花裙子新衣裳向她迎面走来,她觉得局促不安。本来想贴着街角的精品店绕过去,但还是被其中一个人发现了。
“咦,那不是季阳吗?” 有人叫了她的名字。
她尴尬地抬起了头,打了个招呼。女孩子们聚了过来,看着季宇说,“这是你弟啊?”
她点着头,心里却好想走。
“你弟长得真好看。要不你们和我们一起去玩吧?” 女孩们说。
“不了,我还得回去给我弟热饭,今晚爸妈不在家。” 她干干地答道。
“这样啊,真可惜。有了弟弟就是不一样,不像我们,总是一个人。” 女孩们笑了起来。她听得很不是滋味,说了句回见,快步离开了现场。
“姐,你是不是想和她们去玩?我是不是拖累你了?” 季宇勾着项雪的衣角,有点委屈。
“别瞎说。” 项雪把季宇的手拉了过来,一家人,哪里有什么拖累不拖累的。反倒是刚才那些人,如果真的想邀请她一起,学校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怎么连主动说一次话都没有呢?
“姐,我饿了。” 季宇舔了舔嘴唇。
项雪拉着他走得更快了,快到像脚下生了风,好像世界上只剩他们两个人。转过不知道多少个街角,直到看到红砖房,他们的心才踏实了下来。
“回家吧。回家姐给你蒸包子吃。” 项雪轻声说着,“今天晚上准许你吃四个。不对,是五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