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雪站在中心影剧院门前,看着一对对情人来来往往,脸贴着脸,她再瞅了瞅检票员背后的时钟,知道赵丽丽肯定是睡过了。
明明昨晚临睡前,她担心赵老师起不来,特意发了短信说推迟到周六下午一点的场次见面,没想到还是算早了时间。她一个人走到检票员跟前,把票伸了过去,检票员略带同情地看了她一眼,在票上打了两个小洞,掀开黑布让她走了进去。
找到最后一排的座位坐下,项雪突然感到不安起来。展厅内已经黑了下来,电影还没有开始放映,巨大的黑暗从身体后面吞噬着她,她这才想起,这是自己十年以来第一次一个人来到电影院。她蜷起身子,窝进并不算舒服的沙发座椅里,前面的观众在欢笑,电影里的人在打闹,她却连一句台词也听不进去。
这家电影院,就是她和季宇唯一 一次看电影的地方。直到走进展厅,画面里的光反射在舞台上方圆弧形的吊顶时,她才迟迟想了起来。
怪不得站在门口的感觉那样熟悉,虽然门面全然换了色调,连招牌都气派了许多,但她竟然忘了,北江市只有一个中心影剧院。
海啸般的回忆席卷而来,她想站起身子,逃离开去,但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她感到极度的窒息,屏幕里的一张张人脸变成了季宇生前的画面,对着她说 “姐,你又来看电影了”,“姐,你看电影怎么都不叫上我”,她在黑暗中张开嘴,大口地喘气,但黑暗的空气中像是布满了毒,每一口都变得艰难异常。
“姐姐,要爆米花吗?” 项雪的身边不知何时站了一个小男孩,正扑闪着大眼睛看着她。男孩微微弯下身子,发现眼前的人神情怪异,心想难道是这位观众被片子吓着了?不过昨天经理才和他说过,《独自等待》是一部喜剧片。
再也受不了了。项雪推开男孩,对方手中的爆米花撒了一地,她慌乱地道着歉,弯下身子想要去捡地上的碎屑,她抬起头但看不清男孩的五官,却看得见那双眼眶里亮晶晶的泪,似无声的控诉,她豁然站起身,逃也似地奔出展厅。
她不是一个称职的姐姐,连季宇唯一 一次和她看电影,想买上一束爆米花都被她严厉地拒绝了,当时她给出的理由是“电影已经散场,吃那些没用的零嘴一会儿又吃不下饭。” 其实只是她口袋里的零钱不够了,不好意思明说而已。
项雪靠在影院门口的墙角边上,感觉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她不想让人看见狼狈的模样,朝后摆了摆手,沉声说,“我在这站上一会儿就离开。”
哪知身后的人没走,反倒是凑上前想靠得更近,她心底燃起怒意,回头高声道,“不是说了——” 话音未落,她才发现两人的脸离得极近,鼻尖都快碰在一起了,她下意识地后退,但退无可退,对方耳根上也是一阵红,主动往后一步,不好意思地说,“我不是想吓唬你,我是想看看你的脸色是不是不好,需要站在这休息。”
项雪的双颊比烧旺的炉火还烫,眼前这人不是孙耀明还能是谁?包里的手机信箱还躺着昨晚他发的短信,问要不要一起看电影。扫完短信内容的瞬间,她就把手机给关了,不知道如何拒绝不如当做没有看见。
孙耀明见项雪的脸色忽明忽暗,想着是不是昨晚的短信过于唐突,生硬地说道,“我想着你大半天没回信息,恐怕是病了,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
话一说完,他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给咬下来,这不是成心说项姑娘是有意不回复他吗?真是太不会聊天了。果然,项雪的嘴紧紧地闭着,一丝和他打招呼的欲望都没有,孙耀明感到脚底有百只蚂蚁爬过,出生以来都没这样尴尬过。
“信息我看见了。只是我们学校给老师们也发了这个电影的票,不用掉怪可惜的,况且我也约了人。” 项雪像念台词一般,咬字清楚,生怕孙耀明听漏了一个字。
原来是约了人。孙大队长把手插进了兜里,左右张望,更不合时宜地问道,“可我看这里就你一个。”
“赵丽丽放鸽子了,她本来说要来的。” 电光火石之间,项雪的脑海里浮现出赵老师不太友好的窃笑,再加上孙耀明如此巧合地出现在她的面前,她似乎明白了过来,赵老师的缺席不是偶然。
孙耀明见项雪的脸上有些愠怒,忙道,“我是想着你不回我信息,那我只能一个人来了。要不然这票明天就过期了,不信你看这上面。我没想着会撞见你。”
孙耀明的解释像小学生背英语单词,只有头和尾,项雪有些哭笑不得,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该躲不掉的还是躲不掉。孙耀明见项雪的脸色稍有缓和,问道,“你这是看完了电影,准备散场?我看里面的人应该不少,怎么就你一个人出来了?”
“没看完,不好看。” 六个字交代得明明白白。
孙耀明把票在手心里揉成团,说,“我看海报就有这种感觉,风吹得越大的电影,我越不爱看。项雪,感谢你帮我省了时间。”
项雪也没搭理他,说了声“不客气,回见”,着急忙慌地离开现场。孙耀明急了,赶忙追了上去,还没走两步,项雪一个趔趄后仰差点摔下地去,孙耀明往前扶住她的肩,两人同时被一阵浓烈的车尾烟熏得够呛。项雪还没站稳,跺脚焦急大叫道,“不好!我的包!”
“他奶奶的,这帮飞车党竟然敢在我眼皮底下当众抢劫!” 孙耀明把项雪扶稳,落下一句“在这等我回来”,拔腿追了出去。他的个子高,穿着黑色的风衣显得更加挺拔,箭一般的速度冲了上去。疾风从耳旁扫过,他的余光瞥见右下方出现一人,一开始他还以为看错了,但真是项雪,她怎么和自己跑得一样快?
“不是让你在原地等我吗!” 他跃过围栏,急促的呼吸让尾音都飘了起来。
项雪气息稳健地边跑边说,“你的速度太慢了。要是我的包找不回来,你要赔我。”
前方的飞车党架着摩托,在小巷里横冲直撞,其中一人回头一看,吓了一跳,怎么有两个不要命的家伙一路追了过来,那两人眼里充血,好像他们才是肥美的白兔,应该被那两人用乱箭射死再放进油锅里煎煮烹榨。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只听孙耀明大喝道,“项雪,让开!看你往哪跑!” 孙队长冲刺往前,腾空一腿,回头那人直直被踹下摩托,身子撞向墙根,手里的包也呈抛物线状落在项雪身前的不远处。
孙耀明把人按在地上,戴上了手铐,还有一人见局势不妙,丢下同伴,以最快的速度逃离了逮捕现场。孙耀明对着项雪喊道,“快,打电话给刘浩,让他带人过来!”
华灯初上,飞车党的闹剧散了场。 刘浩扣着人,笑嘻嘻地走过项雪跟前,说,“小项姑娘,抓犯人都能和你见着面。你和我们刑警队还真是缘分不浅啊。” 孙耀明揉着手腕走了过来,交代说一定要从这落单的口中挖出飞车党的根据地,一网打尽。刘浩心不在焉地答应着,眼神看往项雪,还比了个“加油”的手势,拽着小贼坐上了警车。
“真没想到,你跑得还真快。” 孙耀明心情大好。如今飞车党同伙被抓,听那人的口吻还是里面的一个小头目,如果刘浩他们审讯得快,估计下周就能把余孽给挖出来。
“我的口供也录完了,如果没什么别的事,就先走了。” 项雪的态度依旧冷冰冰的,仿佛刚才的闹剧不曾发生。
“我帮你找回了包,你不应该感谢我吗?” 孙耀明沉不住气了,他对项雪的态度捉摸不定。明明在小公园见到她时,这姑娘脸上的表情更丰富一些,几天不见,总觉得对方有意在拉远距离。
项雪被问懵了,孙耀明往前一步,说道,“你先前说包找不回来要我赔,那找回来了,难道没有谢礼吗?奖罚分明,才是有理。”
原来他都听见了,她还以为那句话会飘散在风里,没有再被提起的必要。
“你想我怎么感谢你?再请你看场电影够不够?” 项雪没好气地说。
孙耀明扯动着嘴角,“原来你也会开玩笑。电影就不必了,不如我们来聊聊宝力斯健身俱乐部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