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耀明往左走，徐可拽着他往右。刘浩和徐小星看着这对母子拉拉扯扯了将近十来分钟，也没分出个胜负，望着头顶空中远飞的大雁，各自打了个哈欠。
“妈！我真的得走了！时间不等人，受害者家属还在等我们的报告。我是因为受害者合伙人的办公室在这附近，才顺道过来看小星。她今天都没比赛，你让我留在这干什么！” 孙耀明无奈说道。
徐可抓着孙耀明的胳膊死死不放，说道，“是你和我保证过至少两天回家吃顿饭。这个礼拜已经第四天不见你的人了。你多陪我和小星一会儿就耽误你啊？九中是妈妈以前工作的地方，你小时候不是常来吗，你就不想看看这校园的变化？”
徐可明明快六十岁人了，皮起来就像个小姑娘。父亲孙荣军去世的第一年，母亲半个月说不出三句话，一说话就哭，只要拿起筷子，眼泪吧嗒地掉。孙耀明曾经担心母亲这样会不会患上抑郁症。但不知道哪天开始，母亲一拍大腿，说孙子还没见着呢，不能这么快去地府见老头子，精气神突然就好了。刷锅涮碗，捣腾盆栽，不亦乐乎。家里的气氛总算又活了过来。近半个月以来，侄女徐小星因为双亲前往法国开扩事业疆土的缘故，暂且寄住在孙耀明家。一开始徐小星听见要去表舅家住，别提多高兴了。一来舅姥姥没有孙女，把徐小星当成了自己的亲孙女，什么好的都往她怀里塞。二来她打小就喜欢表舅孙耀明，觉得他人长得帅气，穿着警服更是威风，对她还特温柔。但住进表舅家她才发现，孙耀明是真的忙，通常她做完作业躺进被窝了，也不见表舅回来的身影。有时听见他和舅姥姥在外头说话，也是没说两句，就又出门了。也不怨得舅姥姥抓着孙耀明不放，其实就是想儿子了。
“那位不是徐老师吗？” 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徐可总算放开了孙耀明的胳膊。
“哎呀，是你啊，好久不见！” 徐可回应道。看着眼前走过来的男人，正是初一年级的级长陈政年，只是这三十出头的年纪，怎么就谢顶了？
陈政年热情地握着徐可的手，说，“徐老师，您好长时间没回九中了。教师队伍很想念你啊。”
刘浩假意掏了掏耳朵，这级长的腔调比市里那帮人还“油”。
徐可的脸上乐开了花，对着孙耀明介绍道，“耀明，这是我的学生陈政年。我教过这么多人，现在也就只有他回九中为学弟学妹们服务了。”
孙耀明对这种突如其来的社交场合很不适应，他僵直地伸出手去，做了个简单的自我介绍。陈政年一 一和在场的人握手言欢，还对躲在刘浩身后的徐小星一番夸赞。
“你身边这位是？” 徐可见陈政年旁边站了个年轻人，白色的 T-shirt 衫配着蓝色牛仔裤，气质温文儒雅。
“哦！” 陈政年反应过来，立马介绍道，“这位是我市《北江日报》的大记者林佰儒。我们在大学里都是摄影协会的成员，他现在负责民生板块的新闻，这次校运会，我请林记者过来给九中宣传宣传。”
刘浩侧身在孙耀明耳边念叨，“这不就是写你惧谈知名律师谋杀案的林记者吗？”
难怪了，孙耀明听着这个名字如此耳熟。面前的林佰儒倒是微微一笑，伸出手去，说道，“孙队长，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上次想采访你，但你太忙了，没来得及。”
“你们认识啊？” 陈政年惊讶道。
“不认识。” 孙耀明冷冰冰地打断，“我和贵报好像没有往来。只是没想到，这小小的校运会，还需要林记者亲自跑一趟。”
林佰儒把手放下，说道，“新闻无论大小，总要以事实为依据才行。亲自过来是应该的。”
“真的是以事实为依据就好了。” 刘浩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嘴，但看见孙耀明瞟向自己，了然地把嘴巴闭上。
徐可和陈政年见这三人之间气氛古怪，也不好多问。徐老师道，“要不然政年你带着我转转校园？就当我们叙叙旧？耀明他们要回去工作了，警队的假不好请。”
陈政年表示乐意至极，徐可回头对孙耀明用口型说着“回去再找你算账”，拉着徐小星往运动场走去。
“孙队长！请留步！” 有人叫住了坐进车里的孙耀明，原来又是林佰儒。
“有事吗？” 孙耀明摇下车窗，反问道，“运动会还没结束吧？”
林佰儒拍了拍相机包，说，“素材够了就行。孙队长，上次的报道听说对刑警队影响不小，我在这里深表歉意。记者发布会过后，是主编定的稿子，我也是无可奈何。”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不是纯心找堵。刘浩刚想反驳，却被孙耀明按住了。
“林记者，有事情你可以直说，不必绕弯子。” 孙耀明语气不善道。
林佰儒笑了，“孙队长还真和传闻中的一样，真是耿直。”
孙耀明发动着车子，下令似地说道，“林记者，你也知道我很忙，没空说闲话。”
“明白。” 林佰儒说道，“孙队长爽快，我也不绕弯子了。秦墨的案子进展到哪一步了？能否给我透点风声？”
“无可奉告。” 甩下四个大字，孙耀明狠踩一脚油门，扬长而去。
一路行车，刘浩不知道骂了多少句林佰儒不要脸，二人很快来到保利大厦楼下。孙耀明之所以先去九中，不仅仅是因为母亲的信息，更重要的是他和张萍约了下午六点见面，而见面的地点离九中不到十分钟车程。
刘浩显然不知道孙耀明停车于此是何种缘故，但看见神采奕奕的张萍从里面走出来，也猜出了七八分。
张萍和他们打了个招呼。自从上个礼拜收到孙耀明的短信，说要与秦墨的合伙人见面，两人便约在了今天。秦墨不在后，张萍很自然地从助手的职位升任高级律师，接替了秦墨的大部分工作。她的头发也剪得更短了，语速也变得更快了起来。
“梁律师在楼上等你们了。” 张萍说道。
乘坐电梯直达保利大厦顶层，门打开便是“海天律师事务所”的招牌，内里装修雅致，最重要的是据说上下三层楼都属于他们公司，实力不可小觑。张萍将孙耀明和刘浩领至一个会议室落座，不一会儿有人叩门，是秦墨的合伙人梁赫聪带着秘书走了进来。
“梁律师，这位是孙队长，另一位是刘警官。” 张萍做着介绍。
梁赫聪的秘书给两人递上了名片，上面名头是“创始人兼 CEO”。令孙耀明没有想到的是，梁赫聪看上去比秦墨大了至少一轮，应该是父辈的年纪，只是保养得宜，即便头发花白，也是面色红润，精神焕发。
“不知道二位警官今天过来，是想了解什么呢？我想张萍律师之前应该有把秦律师处理过的案件交到警方手上。” 梁赫聪问道，态度不卑不亢。
“是的，秦墨过往的案件我们基本都查阅了。但今天我们过来，是想和梁律师你聊聊，你对秦墨的看法。” 孙耀明答道。
梁赫聪摸起了下巴，对孙耀明的话表现出明显的兴趣。
“你和秦墨是在什么时候认识的？又是什么时间一起成立的海天律师事务所？” 孙耀明问道。
梁赫聪疑道，“请问这和秦律师被害的案件有任何关系吗？你们不会在怀疑我是凶手吧？”
“当然不是。我们只是想从第三者视角去看待受害人的形象，从而更容易推断凶手的作案动机。”
“我明白了。” 梁赫聪开始仔细回忆起来，“我和秦墨的合作是从 1995 年开始的。我记得那一年秋天，是京九铁路通车。我们在第一个办公室里还开玩笑地说以后等公司做大了，要去北京开分公司。如今物是人非，当年跟着我们创业的员工现在都不在了。”
“梁律师，冒昧问一下。你和秦墨律师看起来有一定的年龄差距，你选择他作为合伙人，不会觉得他太年轻吗？” 孙耀明再问。
梁赫聪笑了起来，言语间略带迟疑地说，“孙队长，你很敏锐。我何止觉得他年轻，我觉得他简直是胆子太大了。”
梁赫聪回忆道，现年五十八岁的他，刚认识秦墨时，对方还只是初出茅庐的小律师，处理的都是上不了台面的案子，而梁赫聪本人已经在业内颇有名气，两人因为一个酒会结了缘。梁赫聪本来没有把这位年轻的秦律师放在心上，不料对方第二天直接走进他的办公室，说要和他做合伙人。
“我当时觉得这人疯了。我们只见过一次，他怎么就敢把全部身家压在我的身上。” 梁赫聪让秘书点上一支烟，抽了起来。
“全部身家？” 孙耀明重复道。
梁赫聪点点头，“是的，全部身家。他拿出了六十万人民币，那可是九年前。我也不怕你们知道，当时我就觉得这人实在太狂了，齐齐整整的六十万现钞堆在我的桌上。不过，只有胆子大的人才能赚大钱。这是他的优点，也是他的缺点。到现在我都不知道，除了他以外，还有谁敢这么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