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耀明和刘浩坐在牛杂档的板凳上,看着档主双刀飞舞,萝卜和牛腩被切成大小合适的方块状,落入两塑料碗中,再浇上点汤汁,端至两人跟前。
孙耀明将一次性筷子掰开,有些用力过猛,尾端一大一小,刘浩贼笑了两声,说这是有姑娘念着你孙队长的信号。孙耀明老脸一烫,想起在九中见到的项雪,怀里还揣着姑娘邀约见面回礼的短信,把头埋进了碗里,大口吃了起来。嘴上忍不住数落道“你怎么越发迷信了,连掰个筷子都能讲究个说法。”
“这可不是我说的。” 刘浩嚼着萝卜块,反驳道,“是赵丽丽听算命的说的,她说那算命的可准了,易经八卦头头是道。”
孙耀明把碗里的汤汁都喝了干净,让档主再盛一碗。今天从海天律师事务所出来,他才发现自己一整天只吃了一餐,怪不得周身乏力,车开到夜市,实在两眼发昏,索性和刘浩下车先填饱肚子,再回局里。这家“文记牛杂”他来了数次,牛腩筋多油少,肥瘦均匀,他很是喜欢。档主也认得这位孙大队长,每次打个招呼,也不瞎聊,看见熟客来食,往他们碗里多放几块腩肉,已是习惯。
“你啥时候和赵丽丽那么熟了?” 孙耀明把碗接了过来,问道。
刘浩呛了一呛,忙解释道,“算不上熟。就她一个姑娘家自个住,有事情顺便帮点小忙,聊过几句。”
孙耀明点点头,但觉得这话听得有些莫名。不是有他这个发小在吗?有事情怎么不喊他?不过又想起赵丽丽在电话里瞎嚷嚷的模样,还是算了,她多了刘浩这么个朋友也是不错,怪不得最近赵老师的电话好像变少了许多。
“孙队,今天你怎么想着去海天律师事务所?我看秦墨的合伙人那样子还挺精明。” 刘浩道。
“早就想去了,梁赫聪前段时间在国外帮人打官司,刚回来。那人能不精明吗?毕竟是秦墨看上的合伙人,况且年纪摆在那,道上什么茶没喝过?主要是上次你和我说,秦墨的个人财产多得吓人,我回头看了他父母的资料,都是普通工人,再加上他还不到四十的年纪,又投资了健身产业,虽说他名声在外,赚得肯定不少,但他的原始资本似乎积累得太快,这一点让我心生疑虑。今天梁赫聪的话你也听见了,我的第六感应该是对的。” 孙耀明语气十分自信,脑子里想着是否还要再约梁赫聪见上一次。
刘浩竖起大拇指,叹道,“孙队,我看你人挺粗的,没想到我的每一句话你都听了进去。我也觉得秦墨的资产有些来路不明。梁赫聪说他是 1995 年开始和秦墨合伙建立的海天律师事务所,那么秦墨那六十万现金也只能是那一年或者前些年所得。我们的搜索范围一下就变小了,孙队,真有你的!”
“行了,把你的马屁收一收,我不吃这套。” 孙耀明嘴上埋怨着,心里却乐了起来。秦墨死得过于蹊跷,凶手的目的如果是报仇,这步走得也太险了点,要查出杀害秦墨的动机,只是时间问题。
吃饱饭足,看见刘浩猛打哈欠的样子,孙耀明让他先回家休息,说他也回家看母亲和侄女一眼,夜里再去换梁法医和李燃的班。白日里在九中看见母亲那充满怨念的眼神,他这个做儿子的心里也不是滋味,想想父亲在世时也是三天两头不着家,他听见母亲埋怨,心里也有所不满,家长会从来也是母亲参加,没想到等成年了,自己当了刑警,比父亲当年还要忙。
家门一打开,徐小星就从餐桌边冲了过来,跳进孙耀明的怀里。孙队长看着侄女稚嫩的脸颊,心里最坚实的地方也软了下来,一把把她抱了起来,在空中举得老高。徐小星“咯咯”地笑着,觉得表舅还和她记忆中一样,又帅又可靠,抱着孙耀明的脖子不肯撒手。母亲徐可从房内走了出来,摇头道,“小星啊,你已经上初一了,是大姑娘了,这个样子不怕人笑话呀。”
“妈,这里又没有外人。” 孙耀明护犊子的心又出来了。
徐小星扮了个鬼脸,打开电视机,TVB 里放的是《钢之炼金术师》。徐可把徐小星手里的遥控器拿了过来,板起了脸,说道,“小星,你的作业写完了吗?又在这看动画片,你这样可不行,上次月考排名是不是掉下去了?”
徐小星嘟起了嘴,“表舅!舅姥姥比我妈我爸还严格!我不在这住了。” 孙耀明帮腔道,“妈,现在孩子学习压力大,看看电视也不是大事,管太多孩子反而叛逆。”
徐可不满意了,把电视关了,继续说道,“只有那张嘴会说,你管过孩子吗?快三十的人了,也不见你往家里领回来个人。”
母亲的絮絮叨叨又开始了,孙耀明走进浴室,想洗个热水澡醒醒神,只听母亲隔着个门,提着嗓门问道,“耀明啊,你觉得小星她们班上的项雪老师怎么样?”
衣服脱了一半孙耀明才反应过来,想必这句话在老太太的肚子里绕了一天了。
“妈,我和小项刚认识。你就别操心了。” 还好老太太不知道他和项雪已经接触了数次,否则定说个没完没了。
“可是我听丽丽说,你对项雪挺有好感啊。妈和你说啊,男人关键时刻,就应该主动一点。” 母亲苦口婆心道。
孙耀明的裤子挂在膝盖处,脑子里把赵丽丽骂了百八十遍。这赵老师的嘴上是不是装了个大喇叭?怎么母亲和刘浩像她的两处信息接收站,他孙队长做啥想啥身边的人都能知道?
“赵丽丽瞎说的,小项这人矜持,也有主意。事情得慢慢来。” 孙耀明走进了浴缸,花洒里涌出的水转眼间打湿了全身上下。
“表舅,我支持你! 我最喜欢项老师了,如果她做我表舅妈,我乐意。其他人我都不乐意。” 徐小星的声音传来,祖孙两在客厅开怀大笑。
孙耀明的动作很快,水蒸气漫上了还不到五分钟,他便换上睡衣走了出来。母亲将洗好的柚子放在了桌上,催促着孙耀明坐下吃上几口。这是杜大伟的案子发生以来,孙耀明第一次和家人坐在餐桌前说了超过二十分钟的闲话。
“小星啊,” 孙耀明剥着柚子皮说道,“你们项老师在学校里,有没有走得近的男老师?”
徐小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说,“表舅,你干脆直接点,问有没有喜欢项老师的人得了。拐弯抹角的我听的急。”
被侄女一揶揄,孙耀明还不好意思了起来,说,“表舅不是这个意思。有人喜欢项老师,也很正常吧?”
“当然了。” 徐小星端坐在餐桌前,“可多人喜欢她了,比如我们级长。同学们很多都议论呢。”
“陈政年?” 母亲在厨房一嗓子插了进来,“他不是刚离婚,立马就想找新的啊?不行,哪怕他是我学生,小项也不能让给他。”
孙耀明觉得嘴里的柚子有些发酸,继续问道,“那项老师有什么表示没有?”
徐小星仰着下巴,点点头。孙耀明的心咯噔一跳,只听侄女说道,“项老师看见级长就躲着走。但级长总喊项老师留下来,还喜欢站在我们教室后门看她上英语课。我们私下都叫级长‘陈瘆人’。”
“那就好,那就好。” 孙耀明往柚子最多汁的位置咬了下去,酸变成了甜,笑着说道,“小星,你为什么喜欢项老师呀?”
徐小星歪着头,揪着双马尾说,“项老师不爱作。她上课和布置作业很有条理,也从来不无故骂人。我记得有一次,班上成绩最差的于亮上课开小差,被项老师抓到了。她竟然训的不是于亮,而是她自己。她说什么‘看来是我这一章节的课,准备得过于无聊。无法吸引于亮同学的注意力。那这样,我们先把这堂课转为自习。这个章节老师今晚重新准备,明天再教’。我看见于亮的脸烧得比那教室背后的红旗还艳。最近一次,于亮竟然考了六十九分的英语。他妈妈特意拿了水果来学校请项老师吃。”
在徐小星滔滔不绝地夸奖下孙耀明把柚子越吃越多,差点连柚子皮都啃下了肚。他心满意足地拍了拍徐小星的脑袋,说,“不错啊小星,观察得挺仔细。不愧跟着表舅长大的人。今天的对话别和项老师说,以后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记得告诉表舅。”
徐小星意会地眨了眨眼,做了个“OK”的手势。母亲从厨房里拿出了桂圆糖水,只是碗还没碰到桌面,家里的电话又响了起来。
“喂,是孙队吗?打你手机怎么不接!” 是梁法医的声音。
孙耀明摸了摸裤兜,道,“哎呀,估计落车里了。我刚回家洗了个澡,一会去换你们的班。怎么了?”
“别换班了!” 梁法医几乎是喊了出来,“北郊森林公园的后山上,发现了一具男尸,严副局命令我们赶紧出发,一会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