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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作者:庄玮乐 当前章节:3908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6:13

项雪坐在 87 路公交车上,回想着林佰儒在 “Sweet Dream” 咖啡厅里说过的话。许胜文的尸体会这么快被发现,她倒是没有料到,埋尸时坑挖得挺深,竟还是被雨水冲了出来。国庆节当天,项雪最后一次在地下室里盯着奄奄一息的许胜文,对方连央求的力气都没有了,瞪着死鱼一般的大眼看着她,她听着录音机里欢庆的歌声响起,毫不犹豫地拉下了麻绳,许胜文就此断气。

邵鸿被警方认定为杀害季宇的嫌疑人,是季宇死后一个月左右的事情。刑警队告诉父亲和母亲这个消息时,她在房间里觉得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滑稽的笑话。

【我们在邵鸿家的菜篮里找到了你儿子穿过的校服外套。】

【有人作证,看见邵鸿尾随你儿子进入了施工的教学楼,把人从上面推了下来。】

上门的刑警如是说着,好像邵鸿是凶手已是既定事实。法院庭审的那一天,她和父母坐在旁听席上,看见邵鸿站在被告席,双眼发红地怒瞪着前方,在最后宣判时还在大声嚷着“我没有杀了季宇!你们相信我!我没有杀他!” 证人许胜文对着法官重复说道“我说的一切皆是事实,这就是我当天看见的,是他把人从楼顶推了下去。”

邵鸿的母亲在旁听席跪了下来,她的双眼已然肿胀,一遍遍地对着在场的所有人说,“我儿子不可能杀人!求求你们!再查一查!给他一个机会!他才十八岁啊!”

人证和物证面前,语言最是苍白无力。邵鸿被法警架着离开现场,到最后也没有看项雪一眼,只是重复对着空气嘶吼着“我没有杀人”这一句话。

庭审结束后,秦墨带着关山小学校方的赔偿协议来到季家,说为了给予受害家庭足够的关爱,以及承担起应负的责任,给与他们十万元的赔偿。只要父亲在协议书上签个字,转账即刻完成。父亲看着那份黑白分明的协议,迟迟下不去手。项雪从房间里跑出来跪在父亲和秦墨面前,说,“不可能是邵鸿哥哥干的!爸,你查清楚好不好!我求求你了!”

犹豫了很久,在秦墨的反复拜访和劝说下,父亲还是签字了。她知道在此之前,父亲还数次跑到北江刑警队,找到当时案件的负责人反复确认“真的是邵鸿吗?怎么可能呢!难道没有别的疑点吗?” 每次得到的几乎是同样的答复。

邵鸿被判刑后,关山小学校方还为季宇举办了追悼大会。作为证人的教导主任许胜文是大会的主持人,他抑扬顿挫地在讲台上念着悼词,并且强调此次追悼会是朱崇山校长带领教师们安排举办,为的是让大家永远记住季宇同学的存在。项雪坐在观众席上,只觉得反胃,她离开了会场,沿着狭长的走廊,一路走到了季宇生前所在的教室。她想再看一次季宇学习的地方,再告诉他一次“姐姐来接你了。”

四年六班的同学都去了追悼会现场。项雪站在教室后门,目光搜索着季宇的位置。课桌上的书本早已清空,但她仿佛看见季宇端坐在椅子上,回头对着她笑着说“姐,我要像你一样认真听课。”

“这位同学,请问你是?” 身后传来沙哑的男声。项雪回头,一个高大壮硕的男人穿着运动服站在他身后。

项雪擦了擦眼泪,说自己是来参加追悼会的。男人上下打量着她,恍然大悟一般地说,“哦!你是季宇的姐姐吧?”

项雪称是,对方介绍道,“我是季宇的体育老师,姓田。季宇的事我都知道了,很可惜,他是个好孩子,我们都很喜欢他。” 项雪的眼泪一下子又涌了上来,男人慌了,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苹果,说,“哎哟,你别哭!这种意外真的很难预料。快,吃个苹果,以前季宇也喜欢吃,我总给他。”

项雪接过苹果,道了谢。男人搂着她的肩膀,说以后再有什么难处,就去体育科找他田老师,学校里的人都知道他的办公室在哪。边说着,边把项雪送回了追悼会现场。

之后的日子漫长得没有尽头,项雪开始逃课,班主任的电话一个接着一个打到家里,母亲对着她越骂越凶,她也不回嘴,坐在家门口的台阶上,听着那咒骂的话语,看着天。有时候她会去小公园里呆着,站在秋千上,用尽力气地摇晃,她想要飞得再高一点,看看能不能从空中俯瞰下去,去确定邵鸿所在的位置,去问一问他这一切是不是真的。

“季阳?” 不知哪一个午后,许久未见的林佰儒在小公园里叫住了她。

她觉得上一次与林佰儒见面,仿佛是一个世纪以前的事情。她继续在秋千上晃着,没有理会,直到林佰儒扯着嗓子问她,“要不要一起去我家看成龙的电影?”

秋千慢了下来,林佰儒像是鼓足了勇气才问出那话。项雪跳下秋千,对着他说,“还不走吗?”

少了两个人的沙发不再拥挤,他们谁也没提邵鸿和季宇的事,只是一部接着一部地放着电影。林佰儒的父亲林海辕似乎每天都很晚回家,即使回家了看见项雪坐在沙发上,也是简单地点个头,关上门进房间。

项雪还记得林佰儒的房间收拾得十分整洁,墙壁上贴着朱茵的海报,扮相是《大话西游》里的紫霞仙子。他收藏了很多周星驰电影相关的物件,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给项雪放的都是成龙的电影。

不得不承认,看电影的时间里,因为刺激或逗笑的剧情,项雪能够暂时冻结她对案件的记忆,麻痹她的神经。她也会大笑,但很多次,笑着笑着又哭了起来,林佰儒也跟着哭。她能听出林佰儒也是真的伤心,那时候她突然觉得她和他是一样的人。

年轻的心总是很容易走近。情窦初开的年纪,哪怕只是简单地靠在一起,也会逐渐信任彼此。项雪曾经还庆幸过林佰儒的存在,至少不会让她感觉孤身一人,直到她拿起林佰儒抽屉里的相机。

她听林佰儒说过,这台相机是他父亲的友人送的,也时常见他带在身上。项雪趁着林佰儒去巷子口买汽水的空档,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打开了相机的预览屏幕。一开始的几张,都是些花花草草,还有白云小鸟,但越往后翻,她越觉得不对。

为什么都是她的照片?

在小公园里荡秋千的,在红砖房门口和季宇打闹的,在他家的沙发上看电影的,她带着季宇走在大街上的,甚至还有她在菜场闲逛的... …

项雪的脑袋“嗡”地一声,她强迫着自己看完了所有照片,直到翻到最后一张,她看见了一个人,一个很眼熟的人,站在她家前面的巷口,微笑着朝她家的方向做出招手的动作。

她记得那个人,白色的衬衫撑着圆硕的上身,站在季宇的追悼会上,声情并茂地发着言,还拍着她的头说 “我们理解你的感受,孩子,想哭就哭吧。” 照片右下角显示的时间正是季宇死亡的前一天。

项雪将相机放回抽屉里,夺门而出。一种强烈的,不明所以的愤怒,笼罩在她的身上。她从电影的麻醉剂中醒了,她感到她不小心掀开了宿命的一角,有什么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前滚动了起来。

往后的日子,她看见林佰儒在她家门前出现过很多次,也在教室门口等过她,她都绕了过去。她不想回忆起看到那些照片时的感受,那是一种在镜头之下被扒光了的不适感,像无数只蚂蚁爬遍了全身。她讨厌再见到他,也不想去解释,因为没有那个必要。

时间在流逝,母亲的咒骂也变得越来越频繁,有时还会把她锁在房间里,不让她出门,会无端地大哭大闹起来,甚至连家务也无法做,因此挣钱的事都落到了父亲一个人身上。最严重的时候,母亲会把家里的碗筷都砸了,一天吃不下两口饭,体重快速下降了二十斤,瘦得脱了型。父亲有个高中同学在市人民医院就职,给母亲挂了号,诊断的结果是母亲患上了重度抑郁,得吃药。项雪看见母亲把药当成饭一样往嘴里塞,但情况就是无法好转,反而愈发地严重下去。

住在那个压抑的家里,项雪时常觉得死了可能比活着还要轻松。季宇的离去似乎把家里的欢乐都带走了,她和父亲的说话也变得小心翼翼,互相都怕戳到对方的心事。她在很长的时间里都没有邵鸿的消息,直到邵鸿死前的一个月,她忽然收到了一封从监狱寄来的信,她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邵鸿的笔迹。

信写的很长,她这些年读了很多遍。林林总总的话,只有第一句是问候。项雪不知道邵鸿写下这封信时是怎样的心情,但她第一次读完时,才发现眼前的道路一片漆黑。

邵鸿在信里说,季宇坠楼的那天,他的确是看见了。那时候他正站在关山小学的后厨里,向林佰儒的父亲要着上学年没结的菜钱。后厨有个窗户,正对着那栋没有完工的教学楼,他看见有个身影跑了过去,但他没留心,因为林佰儒的父亲不肯结账,说校方的批文没下来,菜钱没法付,他也在气头上,和对方吵了起来,最后林佰儒的父亲依旧不肯松口,说等到了开学帮他催财务的人,再给他结算。他只得推着单车无奈离开。那笔钱是他和母亲下个月的生活费,他回家以后不知道该如何向母亲交代。离开关山小学时,他看见保安跑入校园,但心绪混乱的他也没往季宇的身上去想,直到回到家中,听邻居说季宇坠楼了,他才反应过来窗外跑过去的人正是季宇。

他曾想过找项雪了解情况,但只要一想到事发的时候,他就在季宇出事的不远处,还看到过季宇的身影,却没有上前了解情况便离去,他的内疚无时无刻不在放大和裹挟着他。后面的事情完全不在控制之内,警方突然找上门说,有人告发他害死了季宇,在他家的其中一个菜篮里翻出了季宇的校服,当场就把他给带走了。

他曾告诉过警方林佰儒的父亲是他的不在场证明,但警方却告诉他林佰儒的父亲说当天没见过邵鸿。他的母亲也上门求过林父作证,但林父的说法始终如一 “那天我根本没见过你儿子,怎么作证?” 当法庭上许胜文指认他为凶手,说亲眼看见是他推了一把季宇,他明白自己入了局。但是是谁设的局,谁要这样害他,他不知道。

十八岁的邵鸿被判过失杀人,五年服刑。但他不知道的事还没有结束,例如第一年他就死在了监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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