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浩确认着纸条上的地址,幸福路 A-13 号,是这里没错。孙耀明抬起手,叩了三声,不一会儿一位年逾半百的老妇打开了里层的木门,打量着防盗门外站着的小伙们,问道 “你们是谁呀?”
刘浩出示了身份证件,说,“请问这里是朱崇山的家吗?”
今天下午,顶着极度疲劳又极度亢奋的梁法医在回家的路上一个急刹车掉头,冲回了刑警队办公室。他在孙耀明的注视下,将季家案件的资料翻了出来,指着上面庭审证人的名字喊道,“你们看,这不就是许胜文?”
刘浩对这个案子有印象。上周他们查秦墨资料里的失踪人口时,还和李燃,梁法医讨论过。但当时 1995 年的这个案子没人在数据库里显示失踪状态,也不是败诉的案子,按照梁法医的话说,季家甚至拿到了不错的赔偿金,怎么看和近期发生的凶案都扯不上关系。孙耀明当场把季家的案件快速浏览后,又拿出田禾众的资料,上面的“工作经历”一栏赫然写着“1994-1980 任职关山小学体育老师” 的备注。孙耀明站了起来,说“走,我们去关山小学一趟”。末了,还不忘叮嘱梁法医说“老梁,你立功了。但别太兴奋,调查现在才步入正轨,该休息还得休息,我们要稳住。” 梁法医对着孙耀明敬了个礼,目送着他和刘浩驾车而去。
关山小学是今年才成为市里排名前五的重点小学,之前一直表现平平。在孙耀明的印象中,要说熟悉也算不上。他家是在他升初中的时候搬到关山小学附近的区,上学的路上总能路过这间学校,能看到不少家长在学校门口等放学的孩子们,但除此以外,他也没有更多的印象了。警车驶进关山小学的校园,门口的保安诚惶诚恐地叫来了校领导,出来见他们的是学校现任校长沈智国。
“许胜文是你们的副校长?” 孙耀明问。
沈智国四十五岁上下,个子不高,身子骨精瘦,眼神倒颇为犀利。他没有正面回答孙耀明的问话,反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他死了,我们在森林公园南坡发现了他的尸体。” 刘浩说道。
沈智国脸色大变,说,“许胜文是我们的副校长没错,但他有一个多月没来上班了。”
“一个月没来上班,你们都没有人问问他在哪?” 孙耀明厉声道。
沈智国拿出手机,忙解释道,“警官,我们学校休假都是走正规程序的。许胜文他有严重的关节炎,上个月请了大半个月,说要做手术。这个月他说还没完全恢复,又要请半个月。你们看,他给我发的短信都在这里。他是学校领导班子的老人了,为学校辛苦付出了十多年,之前的假期也没怎么用,没理由这次病了请假我还不给批啊。”
孙耀明翻看着手机短信,冷笑道,“你确定和你发信息的是许副校长?”
沈智国的额头开始冒汗,说,“这是他的手机号啊,说话也是这个语气。不过他从上个周末开始的确是没信了,我还纳闷呢,现在怎么就死了?”
发给沈智国的请假短信从 9 月 4 号开始,期间隔两天一条,不是汇报关节炎手术的恢复情况,就是询问是否有工作可以在家完成,甚至还有过节的祝福短信,看起来再正常不过。
“你就没给他去个电话?” 孙耀明让刘浩把沈智国手机里的信息拍照下来,作为证物记录。
“警官,你也看见了。他隔两天就主动给我发信息,没什么事情,我几乎不给他电话。要不然我把我们教导主任给你们叫来?他们两之间工作对接的比较多。” 沈智国说道。
教导主任姓戴名璐,与沈智国年纪相仿,烫着个齐耳的小卷发,穿着紧身的高领毛衣,许是没见过刑警队的人,手一直往裤腿上抹汗。
“戴主任,这些天你给许副校长去过电话没有?” 沈智国问。
“去过两回,但他没接。” 戴璐说道。
沈智国板起了脸,怒道,“两回都没接电话!你怎么不早说!”
戴璐慌忙解释道,“不不,他虽然没接,但信息很快就回复了,说嗓子哑了,不方便说话,还问我有什么事。我问他六年级优秀教师评选模版的表格和去年校运会宣传支出的收据在什么地方,他都告诉我了呀。”
“你是说他都告诉了你资料的准确位置吗?” 孙耀明问。
戴璐点头道,“对呀,他信息里说的很准确,我很快就找到了,没有出现工作上的对接失误。” 说着,也把手机里的短信翻了出来,两次信息接收的时间分别是 9 月 85 号以及 9 月 30 号。
“那个时候许胜文还活着。” 刘浩说。
戴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们说什么?什么叫还活着?许副校长怎么了?”
刘浩将发现尸体的情况简单对沈智国和戴璐进行了陈述,戴主任差点当场晕倒过去,说许副校长已经是学校的老同志了,妻儿都到国外去了,是谁下这样的狠手。
“你们了解季宇的案子吗?大概是 1995 年左右发生的事。” 孙耀明问。
两人听后,互相看了一眼,说听说过,但不了解。沈智国解释道,1995 年他还没调来北江市,戴主任也是他过来以后,才走马上任。
“但朱老校长应该是知道的。” 戴璐有气无力地说。
“没错,你们可以去见一见朱崇山老校长,他肯定了解。朱老校长在位二十五年有余,关山小学的一草一木没人比他更清楚了。” 说罢,沈智国让戴璐将朱崇山的地址写下,交到了刘浩手里。
据沈智国描述,朱崇山在关山小学任职到退休,可谓是尽职尽责。期间也多次荣获了市里“优秀中小学校长”的表彰。虽然关山小学的整体平均成绩在当时还达不到重点小学的分数线,但个别学科也能在市里名列前茅。朱崇山在任时设立了四个重点班和三个奥数班,对想把孩子送进重点中学的家长们来说,重点班和奥数班的名额尤其宝贵。
孙耀明和刘浩很快找到了朱崇山的家。听小区的看门大爷说,小区里没有一个人不知道朱老校长,说这里家家户户的孩子基本都上关山小学。两人顺着门牌号找了过去,开门的是朱崇山的爱人吴芳。
孙耀明在客厅里打量着朱崇山家的装潢,很是朴实,墙上的日历是工商银行过年时发的,沙发用印花的白布套着,大概是怕脏。餐桌上用防蚊罩盖着吃剩的饭菜。吴芳从厨房里端着茶走出来,刘浩赶忙站起身接了过去。
“不好意思孙队长,老头子去超市买菜去了,估计过会儿才能回来,耽误你们时间了。“ 吴芳说道。老妇人穿着个丝绒质感的刺绣马甲,两边袖口上各镶着一串珠子,头发虽然半白,但也是有细心打理过。
三人面对面尴尬地在沙发上等了半个来小时,门开了,朱崇山走了进来。老人左手提着捆空心菜,右手捏着条活鱼,见沙发上坐着不认识的人,不由得一愣。
吴芳介绍道,这位是刑警队的孙耀明队长,旁边那位是刘浩警官。他们想来询问季宇那孩子的事。
朱崇山穿着褐色的棉衣外套和西装裤,把手里的菜递给吴芳,一 一和孙耀明他们握了手,说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是关山小学出了什么事情吗?
“许胜文您认识吗?” 孙耀明问道。
“当然,许主任,哦,不对,现在应该是许副校长了。我们共事了十几年,是熟人啊。” 朱崇山一边脱下外套,一边说道。
“他死了,我们昨天发现的尸体。” 孙耀明继续说道。
朱崇山和吴芳面面相觑。朱崇山拍了拍妻子的背,示意她去厨房先处理活鱼,自己会和孙队长详细聊聊。
“我们今天过来,是想和你了解 1995 年那会儿,一名叫季宇的四年级学生坠楼的事情。您还记得吗?” 刘浩说道。
朱崇山微微点头道,“当然记得了。那个孩子太可惜了,我们校方为这事赔了不少钱。”
“能具体和我们说说当时的情况吗?” 孙耀明道。
“我和这个案子的负责人孙荣军警官已经说了很多次了,时间过去这么久,你们让我好好回忆一下。” 朱崇山在沙发的另一侧坐下。
听见父亲的名字,孙耀明陡然一震,刘浩在他耳边低声说,“是你爸查的案,我们那天在办公室说了,你可能没听见。”
朱崇山闭起眼睛,过了好一阵,他才开口道,“不好意思,虽说人老了,身边的好友陆陆续续因为各种原因都走了,但今天听见许副校长也走了,一时间难以接受。” 缓和了一阵后,朱崇山开始从头说起关于季宇坠楼的事。
朱崇山记得很清楚,那是 1995 年的暑假,临近开学。他那天在家里撰写开学典礼的日程表,接到了许胜文的电话。那天是许胜文值班,接到电话他也不觉得奇怪,但许胜文在电话里显得很慌张。
“朱校长,我看见了!有人把那个孩子推了下去!” 许胜文这么对朱崇山喊道。
朱崇山放下电话后,冲去了关山小学,发现人群中间躺着的是四年六班的季宇同学。他去到现场的时候,警方已经到了,四处在询问着有没有目击证人。
“哎,的确是我们校方的错。那栋教学楼要到十月才算完工,但八月最后几天太热了,施工队的人怕工人中暑,暂停了施工,可能也没注意放上警示标语,孩子就这么跑了进去。” 朱崇山说。
看见警方在问询的许胜文把朱崇山拉到了一边,说怎么办呢?要不要主动和警方说他看到了有人把季宇推下了楼?
“胜文那个时候害怕啊,他怕自己没看清楚动作,误会了别人。他还说推人的看起来年纪很轻,甚至不知道有没有成年。” 朱崇山继续道。
就这么犹豫了一个礼拜,警方的人大肆问询但无果,死者的家属天天来学校闹,季家的那个母亲隔天就冲到校长室,下跪作揖,无论是警方还是校方,压力都很大。
“后来我和胜文说,一命偿一命。老天既然让他做了目击证人,就是在想办法还季家儿子一个公道。我鼓励他去跟警方举证,帮助抓到犯人。胜文还是在我家,就是孙队长你现在坐的位置上,打的电话。” 朱崇山说。
刘浩翻着笔记本,说,“资料上显示,错手杀害季宇的是六中的高一学生邵鸿,是许胜文指认的,对吗?”
朱崇山点头道,“没错。我听说邵鸿一开始是不承认他失手推了季宇。后来警方在邵鸿的家里找到了季宇出事那天穿的校服外套,再加上胜文的指认,他才不得不承认自己犯下的错事。”
“朱校长,除了许胜文以外,还有两个人死了。我想你应该都认识。” 孙耀明身子前倾,盯着朱崇山。
“田禾众和秦墨。” 孙耀明补充道。
朱崇山捏紧了拳头,但很快又放松下来,问道,“他们和季宇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你和另外两人相熟吗?” 孙耀明问。
“田禾众是我们学校以前的体育老师,但干了没多久就不干了。他性子急躁,爱和人起冲突,后来主动辞职了。秦墨是个律师吧?我记得在季家和校方打官司的时候见过。后面就没有接触了。” 朱崇山说。
“有人告诉我们,秦墨曾经获得过一笔巨额现金,你觉得会和季宇的事情有关吗?” 孙耀明的视线没离开过朱崇山的眼睛。
“这个我真不知道。季宇的事情,我们校方肯定是尽力做到最大限度的安慰和赔偿。如果有人对判决结果不满,那不是应该去找法院吗?怎么会牵连到证人和律师,甚至我们学校以前的体育老师身上?” 朱崇山重重地叹了口气。
“朱校长,这个凶手貌似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你能不能帮我们想想,接下来的受害人可能会是谁?” 孙耀明问。
朱崇山站了起来,说,“孙队长,你今天带来的消息太让我震惊和难过了。我现在实在想不到还会有谁牵连到季宇的事情里面,成为下一个受害者。我这两天好好捋一捋,有思路一定及时和你们说。”
孙耀明见天色也不早了,说道,“感谢朱校长的配合。这是我的名片,如果你有任何想聊的,随时打给我。”
夜幕降临,孙耀明和刘浩走出了朱崇山家,站在小区对面的马路上。孙大队长抬眼看见,吴芳正站在自家的阳台上看着自己。他把目光撇了开去,对身旁的刘浩说,“派个人来盯紧朱崇山。他的话说的太顺了,像背了上百遍的课文,这人很不对劲。另外,你把季宇的家人和朋友都查一遍。我现在去找一趟严副局。我爸和他一起工作的时间最长,对季宇的案子,他应该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