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副局闭着眼睛，听完了孙耀明的汇报。
下午他还在开着短会，孙耀明全然不顾在场人的脸色，冲进了他的办公室，他便知道这崽子遇上麻烦了。示意着其他同事先出去，指着台面上的矿泉水，让孙耀明先别着急说，喝上一口，喘口气再陈述。
孙耀明将档案夹“1995-08-25” 放在了茶几上，喘息着说，“找到联系了，是我爸的案子。” 严副局拿起来看了一眼，翻开第一页便想了起来，那是十年前关山小学的坠楼案。
“田禾众以前是关山小学的体育老师，秦墨和许胜文是这个案子的原告方律师和被告方证人，同时许胜文死前还是关山小学的副校长。” 孙耀明说道。
虽然严副局感到三位受害者的案件错综复杂，但会和孙荣军的陈年旧案扯上关系，还是出乎他的意料。
“这个案子不是我和你父亲一起侦办的。我记得 1995 年下半年，我被派去省里学习，有两个月没回北江。这个案子就是那个时候发生的。” 严副局回忆道。
“除了卷宗里的资料以外，我爸还有说过什么吗？” 孙耀明在严副局对面坐了下来。严副局看着孙队长与他父亲如出一辙的脸庞轮廓，似乎有种回到十年前的错觉。
严副局点头道，“有。但只说过一次，是在结案后的庆功宴上。”
严副局还记得当晚他是连续开了五个小时的车回到的市里，就为了赶上庆功宴。在省里学习的两个月，全是理论知识，对着领导们也没办法插科打诨，他憋得慌，修习一结束，他便往回赶。到了饭店，刑警队的其他人都喝了个烂醉，只有孙荣军还坐在角落里，浑身滴着水，拿着一把蓝色的雨伞发呆。
他本想从背后吓孙荣军一跳，开个玩笑，但还没等他的手拍上对方的肩头，孙荣军转过头来，那双犯红的眼睛着实把他给吓着了。
“我问他这是怎么了？他过了很久才开口说话。” 严副局道。
孙荣军见是严副局回来了，也不见喜色，反说道，“志达，我觉得不对劲。但又不知道哪错了。”
严副局感觉孙荣军情绪不对，倒了杯热茶让他先暖暖身子，慢慢说。孙荣军这才娓娓道来。
“你爸说，他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季宇要在高达 35 度的大夏天，穿个长袖的校服外套，和那个邵鸿去施工楼里玩。他更想不明白的是，如果邵鸿知道自己错手杀了人，为什么不把季宇的外套处理掉，而是一直放在菜篮里呢？”
“可是，为什么警方在一开始就认定，是邵鸿杀的人？” 孙耀明问道。
“因为人证、物证摆在那里。你爸问过邵鸿，季宇死的时候，他在哪里。邵鸿说，他在关山小学里面，但不是他杀的季宇，他只是去那收账，有人能为他作证。可是当你爸去询问给邵鸿作证的人，对方却说当天没有见过邵鸿。你爸让邵鸿把收账的证据拿出来，他拿不出来，说没收着钱。”
“也许是许胜文在说谎？没人去查吗？”
严副局叹了口气，说，“怎么没有查？许胜文连邵鸿那天穿了什么颜色的上衣和裤子，什么时间离开的学校，说得一清二楚，如果不是亲眼看见，很难说出那些细节。最重要的是，邵鸿和许胜文顶多打过照面，私生活也没有任何交集，他有什么理由要诬陷一个孩子呢？”
“所以，我爸认为邵鸿在说谎。”
“不，应该说队里其他人都觉得邵鸿在说谎，只有你爸不那么觉得。” 严副局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
“你爸说，邵、季两家关系很近，邻居都说不知道的人会把邵鸿认作是季宇的亲哥哥，他们经常在一起玩，就连季家也不敢相信，邵鸿会是凶手。邵鸿自己在审讯时情绪也是几近崩溃，到最后也没有承认是他推的季宇，说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外套会出现在菜篮里。”
“如果还有疑点，怎么可能结案？”
“因为舆论逼得太紧了，也没有别的嫌疑人出现。你爸去庆功宴之前，还路过了关山小学，说看见季宇的姐姐站在校门口，雨下得很大，他想给她伞，但小姑娘不要，说只求他把案子查清楚。你爸还说那个小姑娘在结案前去了你们家很多次，他每次看见她那双眼睛，都觉得好难受，但是证据面前，你爸也很难不下个决断。” 严副局说道。
“当年的案子一定有问题。我们今天去见了关山小学的前任校长朱崇山，他的态度很奇怪。严副局，我觉得这事没完。” 孙耀明继续说道。
“你这么一说，我也有同样的感觉。估计是季宇的案子没查透。你爸去世前还和我说过，如果有机会，这个案子可以考虑重新调查。可是说着容易，新的线索又该去哪里找。看来这次也许是个机会。”
两人正说着，刘浩敲门走了进来，说报告严副局、孙队，季家目前的现状调出来了，季宇的父母在早年已确认死亡。
“什么？！” 孙耀明差点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全家没一个人剩下？”
刘浩翻看着资料说道，“季宇的父亲季北民因为突发心脏病发去世，母亲姜雪晴跳楼自杀。现在可能还在世的只有季宇的亲生姐姐季阳，她最后一次出现在档案里的记录是九年前的‘太阳花福利院’。”
孙耀明接过资料，看了起来，“按照时间推算，如果这个季阳还活着，现在应该是二十四、五的年纪。” 他站了起来，对着严副局敬了个礼，说，“我和刘浩现在出发前往福利院。”
一路上车窗外的景色飞逝，孙耀明的耳边充斥着严副局说过的话。他知道自己接任刑警队长的位置，很有可能会碰上父亲处理过的案子。如果父亲孙荣军还在世，他是不是可以一眼看穿田禾众和秦墨之前的联系，许胜文是否会因此逃过一劫？那个季阳真的会是杀害那三人的凶手吗？是不是冥冥之中，是父亲在引导他往季宇的案件继续追查？
“孙队，出门前队里来消息，说许胜文的老婆下飞机了。” 刘浩边开车边说。
“嗯，会面安排在明天吧，越快越好。” 孙耀明感到的确如严副局所料，许胜文是这三起案件的突破口。既然他人已经死了，只能从他家人身上挖出点当年的事，还有朱崇山的老婆吴芳，是不是也该单独约出来聊聊。
“太阳花福利院”是北江市成立时间时间最久的儿童福利机构，孙耀明和刘浩看见不少孩子穿着白色的院服，在滑梯处堆着沙人。他们看见院里走进两个陌生人，纷纷抬起了头，以疏离又好奇的目光打量着两人。
出来接待孙耀明和刘浩的是福利院的冯院长。他热情地和孙耀明握着手，说收到刑警队打来的电话，早已等候多时。
冯院长介绍道他在福利院工作已二十五年有余，这里进出的每一个孩子，他都有印象。所以当孙耀明提起季阳的名字，他很快地就回忆了起来，说那个女孩很是特别。
“季阳这个孩子是十五岁左右来的福利院，他们家是外地的，老家的亲戚知道她家里发生的事以后，又觉得她是女孩，都不太愿意接收她，市领导就把她分配来我们福利院了。你们可能不了解，一般这么大的孩子过来，我们挺担心的。正值青春期的孩子，之前又一直和父母生活在一起，突然家庭发生了变故才住进我们机构，我们担心孩子的逆反心理和落差会非常大。但是季阳她适应得很好，非常懂事，让人印象深刻。” 冯院长说。
“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你记得吗？” 孙耀明问。
“当然记得。季阳进入福利院后的一年左右，领走她的是一对外国夫妻。男的是说是企业家，还给我们福利院捐了不少钱，女的是高中老师。一般选择领养的夫妻都不会选择快要成年的孩子，主要是孩子越小，对养父养母的感情和依赖也就越深刻。但这对夫妻不一样，他们在福利院里观察了好几天，说他们非常喜欢季阳，希望能把她带到美国去。”
“美国？这么远？” 刘浩惊道。
“是的。我还记得那位男士说，他看见季阳每天早上五点风雨无阻地起床跑步，他从这个女孩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他希望给这个女孩更好的教育和成长环境。我们听了也很是感动，在询问了季阳的意见后，她也同意，办理了相关手续后，他们就把她带走了。对了，我这里还有一张他们临走时拍摄的照片。” 说着，冯院长拿出一本厚重的相册，翻找起来。
“你们看，就是这张。”
孙耀明接过照片，他愣在了当场。照片里的人，梳着高高的马尾辫，轻仰着下巴，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而那双眼睛和他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那双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