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雪一年前再次踏上北江的土地时,发现自己比预想中还要平静。小城的主干道变得陌生,但只要走进巷口街角,熟悉的方言,小食的香味便会纷至沓来,紧紧地裹挟着她,无时无刻不在告诉她,她属于这里。
项雪最开始找的并不是许胜文,而是林佰儒的父亲林海辕。邵鸿死前给她的那封信里,言辞明确地告诉了她,是林海辕对警方谎称在案发当日没有见过邵鸿。项雪在林佰儒家看电影时,见过林海辕数次。那个整天只知道打牌喝酒的男人,那个只知道把儿子丢在家里的男人,那个被前妻一脚蹬了的男人,很好,项雪等不及要和他再次相遇。
林佰儒的家还在那个地方,项雪轻而易举地就问到了。但是年迈的邻居奶奶对她说,林海辕烟抽得太多了,得了肺癌,查出来已是晚期,现在每天都在医院躺着。她不可置信,循着地址找到了市人民医院,在多人病房里看见了奄奄一息的林海辕,与她记忆中的男人大相径庭。他的头发因为化疗全掉光了,身子也瘦成了皮包骨,脚指甲许久没剪了,扭曲地生长着,看得项雪反胃。
她要杀了一个即将走向死亡的病人吗? 她扪心自问。
在林海辕的病床前坐到黄昏时分,床上的人也没有醒过来的迹象。偶尔发生几声比蚊子还细的哼哼,可笑的是,项雪竟然泛起了一丝怜悯之心。但当林佰儒站在她跟前,对着她问 “小姐,你是谁” 的时候,仅剩的一点同情瞬间消散。
如今的悲苦并不能抵消曾经的罪孽,人生不是加减相消,是有罪就偿。
“你不记得我了吗?” 项雪站在医院外面的林荫道上,笑着看向林佰儒。
林佰儒似乎觉得她在开玩笑,说,“小姐,我很忙。你也看到了我父亲的样子,我得去照顾他。”
项雪将邵鸿的信递了过去。也许是邵鸿那手方方正正的字体太过特别,林佰儒望着那封信,久久没有说话,直到二十分钟后,嗫嚅地说出了“季阳”的名字。
“林佰儒,我要杀了你爸。你能明白吗?” 项雪毫无情绪地说出这句话。
林佰儒身体在发着抖,他的目光仍旧停留在那封信上,似乎要把那张纸看穿。
“要不你现在杀了我,要不我上去杀了你爸。你选吧。” 项雪背对着林佰儒说道。
“季阳!我爸他肯定不是有意的!一定是哪个环节搞错了!他不可能干这样的事!” 林佰儒在和风中怒吼,不远处的小孩都看了过来。
“你爸干的事还少吗?你问问你自己。” 项雪的笑容更大。
林佰儒想起了母亲离开家时说过的话 - “我嫁给了你们林家最人渣最自私的男人!穷就算了,又爱赌!赢了一点钱就飘了,还去嫖!一点底线都没有!我他妈竟然还帮你生了个儿子!你们林家就该断子绝孙!”
“或者这样呢?林佰儒,如果你帮我,我就放过你爸。” 项雪的话飘散在风中,她知道林佰儒对她的邀请无法拒绝。
林佰儒《北江日报》记者的身份,为项雪接下来的行动提供了诸多便利。林记者查到许胜文的住处,跟了他半个月,除了知道许副校长的妻子移民了以外,还发现他有个雷打不动的癖好。每个礼拜四晚上,许胜文都会绕路到他家附近的“红灯区”呆上数个小时,甚至整晚。
“红灯区” 灯光昏暗,人影模糊。粉红色的门帘和广告语闪烁辉映,项雪开着车,化着浓妆穿着贴身短裙,往街口一站,再不小心撞个满怀,人自然就送上了门。色字头上一把刀,这句老祖宗的名言可不止是说说而已。
许胜文的样子和十年前项雪在庭审见到时,相差不大。看着男人在狗笼里咒骂挣扎的模样,项雪曾经好奇问道 “你做那些事的时候,有想过今天吗?”
她知道她要从许胜文的嘴里挖出剩下的人,所以那个男人还不能那么快死去,更不能让人发现他的失踪。拿到许胜文的手机后,她会有计划地在每日晨跑或行走之时,从不同地点发出短信或登入 QQ,在她回到自家小楼附近时,会把手机的电池拔出,防止反向定位。
最开始的时候,许胜文的嘴比石头还硬。但人的意志会随着饥饿感一点一点瓦解。在白炽灯不分昼夜的照射下,许胜文的神情开始变得恍惚,甚至说起了胡话。项雪把邵鸿和季宇的照片从日记本里翻了出来,打印复制,将地下室四周的墙壁全部贴满,日复一日地问许胜文“还记得他们吗?你不会把他们给忘了吧?” 许胜文终究是彻底崩溃,哭着说出他所知道的一切。
项雪安静地听着许胜文的回忆。他说开始留意到朱崇山对季宇的特别关注是在一次放学后的校长办公室门前。朱校长替季宇披上了校服,对男孩说下次再玩。他那时只是觉得怪。季宇也不是达官贵人家的孩子,朱校长能和他聊什么呢?此后几天,他特意加班到很晚,想看看季宇还会不会出现。
可是等了数日,也没见到季宇的身影,他就把这事给放下了。直到第二个礼拜,他看见田禾众将季宇带进了校长室。他等田禾众走后,凑到窗前,透过窗帘的缝隙,看见朱崇山抱着没有穿衣服的季宇,一脸的满足,他才明白了过来。
季宇坠楼的下午,正是他在校园里值班。他看见朱崇山从未施工的教学楼里跑了出来,他一路跟了上去,对方没注意到他,他还看见朱崇山把手里的东西塞进了食堂前面一辆单车后座的菜篮里。朱崇山从学校后门溜走后,他想去瞄一眼菜篮里到底是什么,不料瞧见有人从食堂走了出来,推上车,也从后门离去。他认得邵鸿,因为他总去那个摊档买白菜,还喜欢往袋子里塞两根葱。
紧接着过了不到十分钟,迎面跑来的巡逻保安对着他大喊道 “快来人啊!有学生死了!” 他跟着保安去看,发现死的人正是他在校长室看见的那个男孩。
许胜文说,朱崇山对他说,只要他肯做伪证,把一切都栽到邵鸿的头上,关山小学下一任校长就是他的。
项雪曾问,“一个校长的位置,就值得你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去害死一个高中学生吗?”
许胜文最后还是交代,除了校长的职位以外,朱崇山还将重点班买入的名额交给他全权处理。一个名额五万人民币,一个班有十个名额,四个班就是四十个名额,还都是现金,他老婆移民的钱就是这么来的。
许胜文还说,朱崇山和他说,邵鸿在读高中,应该不到十八岁,过失杀人最多坐两年牢就出来了,耽误不了太多。来年听说邵鸿死了,他也是真没想到。
项雪知道真相一定是残酷的。但她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在许胜文说出一切的晚上,项雪抱着沙袋喝了个烂醉,她又哭又笑地倒在地上,一次又一次地站起来,用身体撞击着沙袋。她好希望身上可以再痛一些,痛到麻痹她心口的痛,痛到她甚至想拿起刀插入自己的心脏。
“小姐,有什么可以帮到你吗?” 精品店里的导购走了过来,问道。
项雪捋了捋耳边落下的发丝,温和说道,“我想送一位男性朋友一个礼物,你有推荐的吗?”
导购四周打量了起来,说,“你看这个怎么样?男生嘛,都喜欢实用的。”
“嗯,我觉得可以。麻烦你帮我包起来。包得漂亮一点。” 项雪说道。
和孙耀明的饭局约在今天晚上,如今许胜文的尸体已经被发现,那么只能加快步伐,把朱崇山处理干净。按照林佰儒资料里给的地址,她摸到了朱崇山所在的小区,但蹲了数日,没见着人。退休老人的生活相对单调,不好下手。若是迟迟找不到机会,就只能用最后一个办法了。项雪握紧了手中的礼品袋,在路边拦了一辆的士,坐了进去。司机一脚油门,往站前北路新派私厨餐厅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