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浩,你的头拿过来一下。” 梁法医愁眉不展地在桌子上捣鼓,大大小小的器具摊在面前,身旁还躺着个人体模型。许胜文的尸体被他妻子周美芬抬去了殡仪馆,说是怕过了头七不吉利,孙耀明让人当天给周美芬办了手续,看着她哭哭啼啼地坐上了殡仪馆的黑车,全队的人才松了一口气。
刘浩扭曲着身子,将脑袋伸至梁法医面前。梁法医大叫一声“我靠,你要吓死我啊”,搅得刘浩满肚子委屈。
“不是你叫我把头给你的吗?” 刘浩眨着眼睛,觉得梁法医真是年纪越大要求越多,他的头就在这里,怎么又不要了呢?
“行了,你给我站直!把脖子凑过来就行!” 梁法医无奈道,将手里的皮条绕到了刘浩的脖子上。孙耀明在一旁看着,问道,“老梁,就是这玩意卡了许胜文的脖子?”
梁法医叹了口气,说,“我们测试了四十多种器具,没发现能同时造成这种致命伤的玩意。估摸着凶器是犯人自个儿造的。如果在这种皮条的内侧装上类似铆钉的利器,用个装置让皮条同时收紧,利器就能瞬间扎进去,刺穿死者的颈部动脉。”
刘浩把皮条拿了过去,捆在人体模型的脖颈上,说道,“这不就是狗的项圈吗? 敢情许胜文死前被人当狗养了?死还不够,连着他的自尊心一起践踏,比狗还不如。”
“关山小学的人说许胜文请假了一个多月,他的邻居也没留意到他是否在家,只说的确挺久没见着了,还以为他去澳洲看老婆儿子了。这人缘也是一言难尽。他手机最后的定位查得到吗?” 孙耀明问。
“伍骏航找电信要了数据。最后一次开机显示的定位是在市中心,之后就没信了,他说大概率凶手把手机电池都拔了。他还黑进了许胜文的 QQ,说最近七天都没有登录过的痕迹。置顶的对话框就是周美芬给我们看的聊天记录。” 刘浩说道。
孙耀明揉了揉眉心,早上派去盯朱崇山的人来电话说,轮班在朱老校长的小区门口杵了三天三夜,对方除了早上下楼溜达买个菜以外,哪也没去。期间看见吴芳出过一次小区的门,貌似去了趟邮局,也是一个小时内回的家。感觉再这么盯下去不是办法,问能不能申请归队。
“孙队,季阳养父母的资料拿到了。” 李燃小跑着过来,说道,“严副局还真是给力,他把案子的进展直接报给了王局,王局二话不说,当天致电了省公安厅要求立刻安排人手联系美方,听说美国那边一开始不太愿意,省厅和对方周旋了数日,态度强硬,对方终于把资料给了出来。”
孙耀明翻开资料夹,为首一行写着 “Jack Morris” 的名字。照片里一头金发的男人五官深刻立体,深蓝色的眼睛炯炯有神,介绍里赫然写着 “莫里斯连锁餐饮集团有限公司董事长”的名号,配偶和子女处分别填的是 “Hannah Morris” 和 “Shirley Morris”。
“孙队,你看这。” 刘浩指着资料下方一处小字说道,“Jack Morris,美国著名拳击手,曾荣获 1984 年 IBF 北美东海岸职业联赛冠军,但因腰伤于 1987 年退役。后于波士顿成立莫里斯连锁餐饮集团,现今名下有 115 家餐厅和酒吧。Jack 为人低调,不善言谈,鲜少曝光于媒体跟前。”
“他们就一个孩子吗?” 孙耀明问道。
“看资料显示是这样没错。难道这个 Shirley Morris 就是季家的女儿?” 刘浩道。
“有没有他们一家的照片?” 孙耀明边看边问。
李燃道,“我也问了严副局一样的问题,他说没有拿到,说这个 Morris 在网络上甚至没有完整的采访,唯一的一篇是他在波士顿的一家酒吧做开业庆典,还是十五年前的报道,貌似是他的第一家门店。”
“刘浩,你去海关那边查一下,近期有没有一个叫‘Shirley Morris’的人从美国过来。我们在田禾众的面部曾经发现过聚氨酯,而 Jack 又是拳赛冠军,估计我们要找的人就是这个 Shirley。” 孙耀明道。
“可是孙队,季阳被莫里斯夫妇带走的时候才十五岁,事情过去了这么多年,她真的会跨过千里万里,回到北江,找到当年的人,再下手?这可是整整十年,法院的领导班子都换了两轮了。” 刘浩继续道。
“不管怎样,掘地三尺也得把人找出来再说。老梁,你这头继续测试凶器,李燃你去让伍俊航尝试翻墙到国外的网络,看能否挖出更多莫里斯家的消息。假设还有下一次犯案,我们这回一定要比凶手跑得更快。” 孙耀明吩咐道。
已经两天没合眼了,孙耀明从法医室出来,拐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中嘴唇干裂,黑眼圈厚重的自己,孙耀明在无人的四下深深地叹了口气。父亲生前积劳成疾,母亲为此不愿他再进入刑警的行列。但他执意选择和父亲相同的道路,并走到今天,每次最大的满足感便是来自将犯人绳之以法的时刻,他虽疲惫,但内心不悔。
看了看诺基亚上的时间,显示的是四点三十分钟,离和项雪约定吃饭的时间还有三个半小时。想到这他不由心头一喜,刘浩在车里说的话时不时在他心尖上打转,那小子和赵丽丽的速度未免也太快了,他才不是这么冒进的人,关键时候最重要的是沉住气。
回到办公桌边,孙耀明见台面上的佳能相机孤零零地立在成堆的文件里,这才想起数日未见的林佰儒。说来倒也奇怪,他以为这几日依照林佰儒的性子,必定会来局里大吵大闹,想方设法取回相机,不料连他半个人影也没见着。他再次打开了预览屏幕,心道这记者用的设备就是好,机身都是崭新的,想来没怎么用过。
屏幕上的照片不断往下,孙耀明的指尖突然停住了。为什么从第四十张开始都是项雪的照片?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显示的正是九中校运会那一天。孙耀明越看越来气,似乎项雪做的每一个动作,林佰儒都用镜头记录了下来,甚至连她仰头喝水的动作,都连拍了数十张之多。
孙耀明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地翻到了最后一张,他再次撑大了眼睛。这不是恒源广场主楼的远景图吗?怎么和“江湖笑笑生”论坛里的头像如此相像?他急忙放下相机,在文件堆里疯狂翻找起来,果然没错,就是这张!
孙耀明感到呼吸几乎都要停滞了,他怎么也想不到林大记者会和杜大伟的案子扯上联系。要不然现在把人抓来审讯室问询?不行,一张照片说明不了什么,如果被林佰儒冠上个“诬陷记者”的名头,事情怕是会变得更糟糕。墙上的时钟指向七点二十,孙耀明套上风衣,暂时压下继续工作的心思,开上车往新派私厨的方向驶去。
新派私厨是年初开的餐厅,以新式粤菜为特色,虽然价格偏高,但前来探店的食客不计其数,主要是环境雅致,有不少独立包厢,特别适合年轻人聚会畅聊。
把车停好后,孙耀明正了正衣领和两鬓,插着兜,一副漫不经心地模样走了进去。迎宾的小哥恭敬有礼地开了门,他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四下打量过后,见东南角坐着一人,正是穿了一身淡黄色连衣裙的项雪。
项雪显然还未发现孙耀明已在跟前,正专注地翻看着菜单。暖色的灯光下,项雪的神情显得格外柔和,细长的脖颈仿佛一碰就碎,孙耀明不禁看得有些愣了。
“你来了。” 项雪抬起头。她今天扑了粉,气色瞧着格外好,她看见孙耀明定定地看着自己,多少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哦!对不起,我来晚了。” 孙耀明回过神来,拉开椅子坐下。其实没晚,离八点整还有五分钟。
服务员走上前,弯下身子给孙队长斟茶,茉莉花的清香扑鼻而来,孙耀明看见小小的茶杯中间有一根茶梗立了起来。
“先生,今天会有好事发生呢。” 服务员笑道。
孙耀明摸了摸后颈,见项雪有条不紊地点了四道菜,三荤一素,他不免觉得有些破费,道,“一会儿我来买单吧。”
项雪也不答话,从背后拿出一个精美的礼品袋,放在桌面,说,“这是我的谢礼。回家再看。”
孙耀明心头发痒,应了声好。这还是第一次单独两人这么正式地吃饭,他不禁觉得局促,手都不知该往哪放。他低着头,拿起勺子搅动着碗里的鸡汤,想开口又不知如何开口。
“赵丽丽的腰好些吗?” 话一出口,他又想钻进地缝里去,才见面问的就是别的女生,没见过他这么蠢的男人。
“好多了。不是有刘浩帮忙吗?” 项雪夹了点芙蓉水晶虾放进自己的碗里。
孙耀明笑了,说道,“原来你知道他们两在一起了。”
项雪颔首道,“当然,赵丽丽怎么可能忍得了不说。他们在一起第一天我就知道了。”
“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八卦果然是人的天性,连孙队长也忍不住问道。
“这你可得问刘浩了。我估计两人说的时间不一致。” 项雪也跟着笑了。
半个小时不到,菜上得七七八八,孙耀明看了看时间,说,“项雪,我们查的案子今天有新进展了。我本来不该来的,队里的人都在加班。但我想来,你懂吗?”
项雪拿着汤匙的手一顿,“嗯”了一声。孙耀明的眼神诚恳又真挚,项雪感到浑身都热了起来。
“等案子结束了,要不然我们两试试吧。” 终究还是沉不住气,孙队长的手心都是汗。
没等项雪说话,孙耀明继续说道,“你不用那么快答复我,慢慢想。我先买单。” 他举起了手,服务员笑盈盈地走了过来,他从钱包里拿出信用卡递了过去。
“不是说好我买单的吗?” 项雪没抬头。
孙耀明咽了咽口水,说,“下次吧。” 如果还有下次。
服务员拿着卡走了回来,孙耀明接了过去,说,“那我先走了,今天就不送你了。你一个人能行吗?”
项雪还是抬起了头,说道,“这有什么不行的,一个人惯了。”
目送着孙耀明离开,项雪踉踉跄跄地从餐桌边站起了身,双腿发软。服务员问 “小姐,要不要打包?” 她看着满桌没吃完的剩菜,说“不必了”,拖着脚步往门外走去。
十月下旬,秋风吹在身上,叫人瑟瑟发抖,项雪站在饭店门口,却周身热得不行。她本想今晚和孙耀明说个清楚,却没想到是这样的结局,这下可如何是好?
“小姐,你们落东西了。” 餐厅的服务生急急地跑了出来。
项雪转过身,接了过来,对着服务生道了声谢。她垂下眼睑,看着手里的照片,脸色变得惨白。
照片里是一对父子站在山顶拥着肩。左边的那位她永远也不忘不了,有点胖的身材,有点粗糙的脸庞,总是心疼地看着她,一遍又一遍地和她说“回去吧”。
原来你是他的儿子,原来我们早已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