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耀明感到周身燥热。他打开车里的空调,对着脑袋直吹,依旧不管用,脸颊还是烫得厉害。
不是说了要沉住气吗?怎么餐厅里的灯光晃了会儿眼,就憋不住了?今晚吃饭时两手空空,也没带束花镇镇场面,话就这么溜出了口,孙耀明把车在警局门口停下,前额贴在方向盘上,发出了一声长叹。他果然不擅长应付女人,二十九年了,好不容易遇到个喜欢的姑娘,连表白都如此仓促。如果她拒绝他怎么办?他还有机会吗?孙耀明甩了甩脑袋,实在不行就把过去六年抓捕的罪犯列表给她看,告诉她除了孙队长以外,没人能那么靠谱地完成刑警队的工作,所以赚钱养家绝对不成问题,这样是不是能好一点?
从警局大门到办公室的这段路,孙耀明脚底都是飘的。新派私厨里的每一幕在他过去的人生中都未曾发生过,手里的礼物袋比装了千斤还重。办公室里的李燃看着孙队长脚步虚浮地走进来,格外心慌,不禁问道“孙队,你的脸好红,是发烧了吗?”
“没事!没事!” 孙耀明摆了摆手,将礼物袋放在桌面上,问道,“不是让你和伍骏航去查莫里斯家的消息,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李燃将一个文件夹递了过去,说,“小伍现在还在查呢,他的工作效率贼高,就差翻暗网了。但莫里斯一家的消息实在太少,三小时里唯一找到的新闻是那个杰克赞助过一场拳击俱乐部的慈善交流赛。报道里全是英文,长篇大论的,我两实在看不懂细节,就想先拿过来给你瞧瞧。”
孙耀明道, “放台面吧,我一会儿看。” 他得好好捋一捋荡漾的心思,不能被队里的人看出异样。
“那我回去工作了?” 李燃说道。孙耀明点头,摆了摆手让他赶紧出去。李燃还是忍不住补充了一句,“孙队,你确定身体没问题?”
“话咋那么多呢,说了没事!” 孙耀明瞪起眼睛。李燃“哦”了一声,喃喃道,“对嘛,这才是孙队正常的样子。”
办公室里终于只剩下他一个人。孙耀明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礼物袋,里面是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表面是黑白格纹,简单大方。他的耳朵开始嗡鸣,心跳也开始加速,寻思着哪怕打开了以后跳出来只癞蛤蟆,他也会紧紧抱住,狠狠地亲吻下去,因为无论是怎样的礼物,他都会全盘接收。
奶白色的陶瓷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孙耀明把它从盒子里拿了出来,原来她送了他一只马克杯。
孙耀明把杯子捧在手心上,果然项雪的审美很不错,马克杯很是漂亮。杯身是一圈灰色的远景图案,看起来像是一座城市,把手呈半弧状,靠近杯底的位置写了三个英文单词 “Boston Charles River”。
即使英文不咋好,他也勉强认得“River” 这个单词。项雪是在暗示她向往如同小江小河一般细水长流的感情吗? 送给他马克杯,是希望他的嘴唇碰到杯沿时,会想起她吗?思绪像夏日盛开的樱花,浪漫无边地飘散在风中,孙耀明握着马克杯,惬意地开怀大笑起来,他太喜欢这个礼物了,他恨不得马上出现在项雪跟前,问出她心中的答案。
不对,还有重要的事情忘了和项雪嘱咐。孙耀明赶忙从兜里掏出手机,找到项雪的电话拨了过去。电话显示正在通话中,他不甘心,找到短信箱,给对方去了一条信息。
【最近有人跟踪你吗?】
消息发出后,孙耀明忐忑地在办公室内踱起了步。林佰儒相机里的照片,让他耿耿于怀,更别说姓林的还有可能是杜大伟案件的关键嫌疑人“江湖笑笑生”,怎么看那人对项雪来说都是危险分子。
【没发现。怎么了?不好意思,我在一个电话上。】
项雪的短信回了过来,他赶忙再问:【你认识一个叫林佰儒的人吗?】
【不认识。】数分钟后,短信箱又“叮”了一声。
【如果遇到叫这个名字的人,立马避开。他很危险,明白吗?】孙耀明用了下达命令的语气,这件事情没有商量的余地,项雪离姓林的越远越好。
【嗯,好的。】简简单单三个字的回复,让孙耀明的心安定了少许。随即,他拿起林佰儒的佳能相机,往法医室走去。
梁法医果然还在加班。孙耀明走到他跟前时,他正拿着锥子往人体模型的脖颈里扎。孙耀明将相机递了过去,说道,“老梁,把这上面的指纹验一下。”
梁法医接了过去,问道,“这不是那位林大记者的相机吗?还没要回去?”
“现在他就算想要回去,我们怕是也不能给了。”孙耀明严肃道,“里面的最后一张照片和‘江湖笑笑生’的论坛头像百分百一致。”
梁法医惊道, “你怀疑林佰儒就是把杜大伟撞了,肇事逃逸的那个嫌疑人?”
“这种可能性非常高。先不要打草惊蛇,我会叫人去核实杜大伟死的那天,林佰儒到底在哪。现在还不知道犯人的作案动机,仅凭一张照片无法抓人。” 孙耀明说道。
孙大队长的语速很快,这几日多个案件的调查都有了不小进展。许胜文尸体的出现,让田禾众及秦墨的案情有了实质性突破,严副局中午的时候还给刑警队全体成员群发了鼓励短信,可谓士气大振。
孙耀明看了眼墙上的时钟,估计今晚又要睡在局里了。回到办公桌边,孙耀明将马克杯轻手轻脚地放在一旁,重新翻看起季宇案件的记录。他的指腹按压着发黄的卷宗,不由得眼眶发涩。那是父亲的字迹啊,怎么他一开始就没认出来呢?
父亲孙荣军喜欢写小楷,还得过市里书法比赛的二等奖。母亲曾经揶揄道“就你爸喜欢书法的那个劲儿,以后从警队退休了,八成去当个书法老师,修身养性了。” 父亲认为字如其人,练字即练心,书法可以帮助他在和罪犯周旋的时候,冷静客观地分析事实,不被情绪带偏。孙耀明自觉这个部分做的不如父亲,严副局也曾批评他时常火气太盛,还得多加修炼。
父亲对于季宇的案件记录详细,包括什么时间接到的报案,什么时候出的警,以及验尸结果等,条条分明。虽然现场照片是十年前所拍摄,但仍旧保存得完好。正如梁法医所说,季宇好看得像个小姑娘,照片拍摄时嘴唇甚至还有血色,想来那时尸体还是温热状态。
这个男孩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田禾众和他仅仅是师生关系吗?许胜文的出庭指认难道是有人指使?凶手恨秦墨入骨,难道是因为那笔六十万的现金?还有朱崇山听到许胜文死讯时,眼睛里那种掩饰不住的恐惧,他到底在隐藏着什么?如果季阳真的是凶手,她又是什么时间回到的北江?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复仇?
“喂,孙队吗?海关这边我查了。一年内没有叫‘Shirley Morris’的美国人入境。你觉得她有没有可能使用了别的身份?” 刘浩打来了电话。
“有这种可能性。她的养父母查了吗?” 孙耀明问。
“查过了,也没有那两人的记录。” 刘浩继续说道。
“明白了。” 沉吟过后,孙耀明道,“刘浩,明天一早,你先把目前的案情进展汇报给严副局,我们需要再次找上头施加压力给美方,找到 Shirley Morris 的照片。除非她早就死了,不然不可能全无踪迹。” 孙耀明吩咐道。
挂下电话后,孙耀明拿起马克杯,往里面倒了半包铁观音。他轻抚着杯子上的图画,闻到茶香四溢,心情顿觉放松了不少。
不知道项雪现在在干什么呢?是不是已经睡下了?
他想再给对方去个短信,但又怕扰了佳人美梦。最后还是把手机放下,转头拿起李燃的文件夹看了起来。
英文报道的确不短,有五百词的篇幅,大段的描述他也看不太懂,恐怕得找人翻译一下。但报道中央的一张照片,吸引了他的目光。
照片里有二十多人,对着镜头笑容各异。中间坐着的是 Jack Morris 没错,还有一些看起来像员工一样的外国人。但第二排最右手边的位置,是一张女人的脸,带着拳击头套,看不出头发是长是短,但那张脸孙耀明再熟悉不过了。
马克杯从掌心滑落,铁观音洒在了西装裤上,他仿佛没有察觉。
她怎么会出现在照片里?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