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鸡鸣,晨曦的光照射在北江的土地上,一样的朝阳,相似的问候,又是平凡得可能大多数人都无法回忆起的一天。
梁法医伸了个懒腰,随即加快步伐朝法医室走去。昨夜加班到凌晨时分,实在扛不住了,回家眯了六个小时才缓过劲来。年纪大了,不像年轻时那般能熬,心事也重,即使睡着了脑子里仍在转悠着,争分夺秒推敲着杀害许胜文的凶器,他觉得自己像一匹被凶手追杀的老马,不敢停下。
推开法医室的门,他不由得一愣。孙耀明双眼充血地坐在人体模型边上,一只手握着假人的脸,手指关节突出,仿佛要将那假脸捏碎,另一只手压在自身的大腿上,苦苦支撑着他倾斜的上半身,不要向前倒下。
“孙队?你又通宵了?” 梁法医走了过去。孙耀明似乎没有听见他说话,眼睛只是看着前方。他拍了一下孙队的肩,孙耀明转过脸来,梁法医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他从没见过孙耀明这种表情,愤怒、不甘和失落混淆在一起,梁法医嘴边的话钝住了。
原来是老梁。孙耀明的肩膀放松了下来,五指从假人脸上移开,站起了身。
“休息得还成吗?” 许是坐久了,孙队长的双腿都麻了,低垂着眼,跺着脚,问道。
“还行。就是睡不熟。” 梁法医答道。昨晚听李燃说孙队的精气神不太好,看来确有其事。作为局里的老人,梁法医关心道,“孙队,你这是又熬了一个通宵?要不然你回家先洗个澡,换身衣服吧,我怕这样下去你会累垮。”
孙耀明颔首道,“你说的对。我回去一趟,有什么事,随时打我手机。“ 他的语调里平静得有些冷,梁法医仔细看了眼孙队长的脸色,只见他的嘴唇发白,脖颈上的青筋紧绷着,样子极为奇怪。
“孙队,你没事吧?” 门合上以前,梁法医还是再次出言问道。
孙耀明朝后摆了摆手说,“就是觉得累了,无需担心。”
坐进车里,孙耀明望了眼车窗外湛蓝的天,明明是难得的好天气啊。他扶着前额,右手疯狂地捶打在方向盘上,方向盘纹丝不动,掌心却红得发烫。为什么偏偏是她?老天是在和他开的玩笑吗?为什么要給他那种希望?到底是为什么?
一开始看到那张照片,孙耀明以为只不过是长得相像。毕竟这种事情也不是没发生过,长相如同双胞胎的两人,甚至连喜好、经历都惊人的相似,出现在地球的两端,彼此有各自的父母且从未相见,直到许多年以后的机缘巧合,才发现同一个时空下竟然还生活着另一个自己,孙耀明在报纸上读到过这样的故事,他以为 Shirley Morris 和项雪就是类似的情况。
无论情感上如何拒绝,理智驱使着他做出进一步认证。昨夜,孙耀明确定法医室无人后,打开了梁法医的台式电脑,找到了田禾众案件中的证物资料。里面的 21 号证物便是刘浩交给梁法医的白色发卡。
上一次提取指纹还是在警校学习的时候,孙耀明回忆着实践课中的步骤,利用粉末显现法,从马克杯的表面提取了两枚有效指纹,其中一枚属于他本人。当把另一枚指纹放入电脑和 21 号证物进行比对时,他大大松了一口气,屏幕上显示的是比对失败。
即便相貌几乎一样,指纹也不可能一致。照片里的人和项雪分明就是两个人,比对结果不可能说谎。但孙耀明还没来得及放松,另一个念头又冒了出来。
如果项雪没有碰过这个马克杯呢?如果是请店员帮忙,直接将杯子装进礼盒里,是不是项雪就没有机会在马克杯上留下指纹?
怪诞且紧绷的情绪又涌了上来。怕什么呢?再比对一次吧,反正也只是长得相像而已。他孙耀明喜欢上的第一个女人,绝不可能是连环杀人犯。
从办公室里取了礼盒回来,明明里面都是空的,孙耀明却觉得它比一旁的人体模型还重。以防万一,孙队长将礼盒表面的指纹都进行了提取和比对,果然,礼盒上的指纹和马克杯上的另外一枚指纹相一致。
孙耀明再次松了口气,绝对只是巧合,他揉了揉眉心,看来自己真是魔怔了,与项雪怎么说也认识了些时日,如果她是犯人,他还能看不出来?
孙耀明起身正准备去趟卫生间,脚没留神碰到了项雪给的礼物袋。刚才回办公室拿礼盒时,顺便也把礼物袋拿了过来,怔怔地盯着地上软趴趴的袋子,他还是坐回了桌子前。
再验一次吧,最后一次,他只是给自己买个心安而已,项雪肯定也不会怪他。
礼物袋手提处是缎面材质,孙耀明用粉刷细心地来回扫动,折腾了一个来小时,总算提取到一枚有效指纹。他暗骂自己的多心,但又无法压抑反复确认的心思,把最后的那枚指纹放入了比对系统里。
时间正在倒数,孙耀明揉着发涩的眼皮,电脑屏幕上赫然出现了四个大字“比对成功”。
孙耀明下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肯定是电脑数据出错了,他得再试一次。按下 Test 键,他的眼睛一秒都没有离开过屏幕上如同旋转迷宫一般的两张图片,很快,结果和上一次一模一样。
孙耀明感到无法呼吸。他靠在桌子边,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玩命般地摇着头,这不可能,他今晚刚刚表白的姑娘,就是他苦苦追踪的杀人嫌犯,这太荒谬了,是谁在和他开这样天大的玩笑?
他冲进卫生间,发抖的双手捧着冷水,一遍遍地浇在脸上。他抬起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比死去的受害者们还要骇人。他的眼前浮现出田禾众、秦墨和许胜文被害时的模样,他跌坐在地上,第一次从心底开始后悔担任刑警队长这个角色。
身高一米六五至一米七之间,体重五十七公斤以下,项雪看起来统统符合。但是她真的有格斗经验吗?孙耀明想起追捕飞车党时,项雪飞奔在小巷里的身影,至少她的体能过人,这点毋庸置疑。
可是,如果项雪真的是 Shirley Morris, 是十五年前季家的女儿,她又为什么要和他接触呢?难道她不知道他是刑警队长吗?
孙耀明的头开始巨痛。他撑着身子回到法医室,将电脑关上,找了块布包了些许冰块,敷在额头之上。
他好像发烧了,喉咙也跟着发痒。他将人体模型侧了侧位置,自己躺在了解剖台上。太难受了,心脏和脑子如同撕裂开一般,他迷迷糊糊地晕了过去。
半睡半醒之中,他记起了第一次在“高品位”饭店遇见项雪时的场面。对了,那是赵丽丽撺的局。他就是在那天对项雪留下了印象,因为第一次遇到一个相亲的女生会对他的工作感兴趣。
现在想起来,其实项雪从未对他主动过。约她吃饭,她拒绝了,说去看电影,也没有回音。他还以为那只是女生的羞涩,只要他主动一点,他们再熟悉一点就会变好。
孙耀明曾经发自内心地后悔过忘记送上生日祝福的事。赵丽丽在电话里告诉他的时候,他是真的有留心在听,心里还默念了数遍十月四号。但他真的太辛苦了,受害人家属在哭诉,手下的人在等着指令,领导们在盼着案件进程,所以发现她也去过宝力斯健身俱乐部的时候,也是私心地想利用公事的借口见见她,他担心太久没见面,怕她把他忘了。
在中心影剧院的门口,孙耀明没想着会遇见项雪。他本来打算在阶梯上坐到电影散场,再一个一个询问观影的人,有没有看见项雪的出现。发现她站在角落里时,孙耀明真的好高兴。“又见面了。” 他本来想脱口而出的是这句话。
但项雪似乎对他的出现有些错愕。她走得飞快,好像想要逃离他的身边。还好有飞车党抢包一事,他们才能真正单独坐下来喝个咖啡,他也才能有机会说出要求还礼的话。
其实并不需要还礼,他只是想要一个机会罢了。一个可以一而再,再而三约她出来的机会。一个他们可以互相深入了解的机会。
但他现在明白了,项雪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这个机会留给他。
如果是这样,为什么要送他马克杯呢?为什么要給他留下念想呢?孙耀明在解剖台上蜷成一团,他觉得好冷,他想问问身旁的人体模型,它躺在这里这么久,难道不觉得冷吗?
不知道睡了多久,他听到了鸡鸣。不想面对的才最是需要面对。这个道理在父亲去世的时候他便彻底懂了。听见梁法医的皮鞋声从门外传来,他跳下了解剖台。
他要去找她,就当作是给彼此的最后一个机会,他要当面问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