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三日上午六点，朱崇山穿好布鞋，往菜市场走去。自从孙耀明等人来过家里后，搅得他连买菜的时间都换了。过去这个时间，他还在洗漱，完后先去公园溜达一圈，再去街上逛逛，买菜就是中间顺路的事。现在倒好，菜市场成了他除了家里以外唯一能去的地儿。他太害怕了，每晚睡在席梦思上辗转难眠。孙耀明没告诉他许胜文是怎么死的，他也不敢问。过去一个月的报纸他都翻了个遍，没有许胜文的消息，倒是秦墨的案子报道得沸沸扬扬。媒体说是在健身房里的贵宾室发现的尸体，朱崇山想着他也没健身的嗜好，更不去无人的地方，家里也住在老城区教育局分配的商品房里，小区门口也有保安，总不至于那人有那么大能耐，光天化日之下走进家里把人绑了回去。在家焦急了几日，也没见个动静。他转念一想，大不了以后一起床就去买菜，早去早回，也不闲逛。正好那时菜农刚摆上摊档，菜也新鲜，就当透个风了。
朱崇山把手背在身后，边走边哼着小曲。他可不想被邻居看出来有什么异样。昨晚妻子吴芳又闹了，真是没个消停。自打年轻时知道无法生育的事以后，妻子和他三天两头一大吵。他就搞不明白了，不就是一个孩子吗？有什么大不了的。他对她不是挺好的吗？除了做饭以外，他包揽里几乎其他全部家务，买菜自不必说，倒垃圾，刷马桶，什么脏活累活都他干，妻子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如果不是因为跟别的女人也一个样，他早离了。
菜市场离他家走路二十分钟，不远不近。他原本喜欢走小路，那样更快。但最近他都挑大路走，初阳撒在身上，觉得暖和，也叫人心安。十年前食堂门口停着的那辆单车，他原本不知道是邵鸿的，是许胜文告诉的他。过了很久，他才想起来，那个邵鸿的母亲似乎也在他常去的这个菜市场摆摊，他在她那买过，小白菜蛮新鲜的。邵鸿的妈还对他说 “朱校长，给你便宜五毛钱，常来啊。” 这种人，他看得多了，总想给点小恩小惠，下次在他这找个甜头。他当然也不拒绝，这是别人主动给的，不要白不要，不是吗？
许胜文的确是在他家打的电话给警方，这点他没说谎。大概是季宇死后不到一个礼拜，妻子前脚出的门，许胜文后脚就进来了，说要拿八十万。其中二十万给食堂的林海辕，还有六十万得拿去打点季家的秦律师。看着许胜文数着钱，朱崇山的心在滴血。那可是他早几年好不容易通过重点班买入名额攒下的存款，一个保险箱的现金，就因为这么一个孩子被套走了。他坐在沙发上唉声叹气，问许胜文，秦律师真的要六十万那么多？
【不然呢？你以为一个律师好摆平啊？】
【秦墨说了，他拿了这个钱以后，保证能劝季家和校方和解。只要不败诉，你校长的位置就能保住。】
【和解以后，我们把事情推到施工单位的头上。秦墨也会对媒体说绝大部分是施工单位的责任，没把警示牌挂好之类的。】
那林海辕呢？朱崇山想起林海辕唯唯诺诺的模样，要不是他一个远方表亲托了人，送了礼，给姓林的找工作，他才懒得把厨房里的职位安排给他。见面的时候，十句话放不出一个屁，听说初中都没读完，季宇的事情竟还把他牵扯到了里面，朱崇山想想就头疼。
【林海辕说，如果警方问他关于邵鸿的问题，他可以回答没见过，但前提是一年之内，将他升为厨师长，还要二十万做封口费。】
许胜文说完，还拍了拍朱崇山的肩头，感叹道，【朱校长，能用钱解决的，都不是大事，放心吧。】
许胜文带着钱走了，还是朱崇山帮他把装钱的行李箱搬下了楼。目送着许胜文上了的士，朱崇山咬了咬后槽牙，花出去的钱就当给佛祖烧高香了，还是保平安重要。妻子下班回来后，发现朱崇山脸色不对，问到底怎么了。朱崇山吞吞吐吐地说，老家的舅舅生病了，要换肾，急需用钱，来找他了。妻子当时就哭了，说这么大的事情，也不和她商量一声，她还想着用这个钱去做试管，现在希望全破灭了。朱崇山抱着，哄着，疯狂道歉，还连续做了一个月的饭，但是哪知妻子真的多方打听，甚至打电话到了老家那边去，家里的人自然说没有这个事情。妻子彻底不干了，吵着要知道钱的去向，否则离婚。朱崇山打死也不愿意离，要是换个女人，再生不出孩子，大家岂不是就知道是他的问题了？他只得再编了个说法，说是许胜文家出了事，来求自己帮他，还让妻子打了许胜文的电话。但妻子显然是不信了，这些年没少换着方法质问他，甚至每两个月就问‘许胜文怎么还不还钱’，朱崇山没办法，说大家都是多年同事，别那么咄咄逼人，有钱别人自然就还了。一来二去，妻子变得愈发焦躁，甚至还一度跟踪过朱崇山上下班，想确定他在外面有没有别的女人。
令朱崇山庆幸的是，许胜文做事还是有一手。邵鸿被判刑的那天，他找借口去外地学习出差了，其实是在宾馆里躲了一整天。窗外警笛声不时响起，他总觉得是来抓自己的。他躺在宾馆的床上，倒数着时间，终于许胜文的电话来了。
【搞定了。物证、人证俱全，警方找不出破绽。季家那边同意和校方和解了。】
挂了电话后，他在房间里大笑出来，笑到上气不接下气。看来是老天都不舍得让他死，他可不得更加努力地活着嘛。朱崇山坐在黑暗的房间里，窗帘严丝合缝地阻挡着外面的光，他咧着嘴，摇着脑袋，不断地呢喃着他从始至终的入世准则：没有价值的贱民，统统都去死好了！
回到关山小学后，季家还闹过几次事。那个叫季北民的父亲跑进校长室，直说认为案件处理得有问题，还说要看校方和施工方的协议。他看着季北民那张和他儿子完全不搭边的脸，怎么也想不明白，就这个大老粗，怎么就生出了季宇那样精致的男娃娃？他还见过季宇的姐姐，那个瘦弱的女孩，哭着把她爸拉出校长室，她大概也觉得丢脸吧？有这样一个瞎胡闹的父亲，果然贫穷的人，素质就是低下。
可笑的是，过了不久，他竟然又看见季家在关山小学门口摆起了早餐档。他就好奇了，难道这些人的心不会痛吗？望着自己儿子死去的地方，赚着钱，他们还能在那对着顾客笑？对了，他差点忘记了，校方赔了季家十万人民币，还是钱这玩意好使，再丑的伤疤也能用它快速愈合。
“这韭菜多少钱？” 朱崇山弯下腰，细细地挑选着。挂着水滴的菜花，让人心生怜悯。
还没等档口后面的大婶回答，朱崇山的身子被猛地一撞，坐下地去。
他瞪起眼睛，搜寻着撞他的人，是哪个玩意这么不小心，走路不长眼睛。但很快他发现视线前方被什么遮挡了，原来是一张宣传单。
宣传单落至朱崇山手边，他拿起来一看，几近晕厥。宣传单的正面是季宇的脸，穿着关山小学的校服，对着他灿烂地笑着，纸张底部写着五个大字：
【朱崇山杀我】
他踉踉跄跄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听见周围越来越嘈杂的议论声，他想把宣传单不自觉地塞进怀里，却发现无数同样的宣传单从空中散落下来，他像狗一样趴在地上，发疯地捡着单子，但飘落的纸张向四周飘散着，他跳了起来，血冲上了头顶，龇牙咧嘴地拨开人群，大叫着“到底是谁！”
人群背后，他看见一个人，准确的说是一个男孩，穿着关山小学的校服，朝空中抛洒着宣传单。他冲了过去，男孩立马撒开腿，玩命地奔跑起来。他不自觉地追了上去，也跟着越跑越快，为什么那个男孩远远看去，和他记忆中的季宇，如此相像？
朱崇山的菜篮早不见了，手里紧紧拽着的只有那张宣传单。他跟着男孩的身影，拐进一个又一个巷子，他喘着粗气，在后面断断续续地喊着，“别跑了，别跑了，过来，给我看看。”
终于男孩在一面红砖墙前停了下来，朱崇山弯着腰，大口地喘气，他终于可以看清楚他了，不对，他不像季宇。季宇比这个男孩好看多了，长长的睫毛，小巧的鼻子，关键是那双透亮的眼睛，这个男孩的身上没有那种灵气。
朱崇山刚想开口询问，身子背后传来了一个声音，他觉得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来的声音。
“朱校长，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