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雪十七岁时,第一次在费城杀了一头鹿。那是在养父友人买下的吉伯尔林区里,她也是第一次碰到了 Sako 85 Finnlight,一把性能优越的芬兰猎枪,手感较轻且枪机顺滑,最重要的是托腮片可调,帮助猎手更快速,更精准地获取目标,一击而中。
跟着养父和他的友人穿梭在林木间,项雪感到前所未有的兴奋。明明是零下五度的天气,昨晚还下了场小雪,她却丝毫不感觉冷。她猫着腰,跟着养父的步伐,警惕地盯着四周可能随时出现的猎物。她的脚步很轻,躲在积雪压梢的灌木丛背后,从枝桠的缝隙间窥视着,终于出现了,那是一只成年的白尾鹿。
它很漂亮,鼻尖和脖颈下方都有斑驳的白点状,鹿角蓬勃有力地挺立在冷风中,健壮的后肢向前轻轻弯曲着,做出随时准备逃跑的姿势。项雪知道就是它了,没等养父发令,她没有丝毫犹豫地举起了枪托,眯起一只眼,盯准它走进瞄准镜的中心,扣动了板机,白尾鹿应声倒地。她看见养父和友人冲了过去,对着她大喊着 “Great Job, Shirley!”
原来杀死一个生命如此容易。她握着枪,走到奄奄一息的白尾鹿身边蹲下,血水从鹿的身体下方流进了白雪里,流到了她的脚边。养父和友人兴奋地夸赞着她的天分,问她想要什么礼物作为奖励,她想了很多天后,在回家的途中和养父说,她想要取回一个中文名字,姓项名雪。
美国的生活是全新的,那里没有认识她的人,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去。最开始的一年,她在养父母家除了“Thank You” 和 “Goodbye” 以外,其他一句英文也听不懂。养父倒也不介意,甚至乐此不疲地带她参加俱乐部的活动,知道她貌似对拳击感兴趣的时候,甚至开始亲自担任她的教练,很严厉却又很耐心。她很快就参与到了俱乐部严格的训练阵营里,在成年以后她才知道,过去三年和她对打的都是东西海岸退役的拳赛冠亚军。养父也曾问过她要不要参加比赛,都被她冷淡拒绝了,争名逐利的东西她不感兴趣。
从费城回来后,养父没有再提起奖励的事,她也不打算再问。她的要求不多,有口饭,有张床睡,能够挨到成人,她便知足。美国的学习和生活同样是忙碌的,养母给她报了 ESL 英语培训课程和 SAT(美国高考)课后辅导班,她的课余时间被塞得很满,直到她拿到伯克利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天。
在巴黎出差的养父让管家把除了录取通知书以外的一封信件交到了她的手上,里面是一本匈牙利的护照,她看见 Xiang Xue 的英文拼音打在了姓名处。管家说虽然美国允许公民持有双国籍,但要把名字改去同时向匈牙利官方证明她与莫里斯家的关系,还是花费了不少功夫。其实新的护照在两个月前就下来了,养父一直等着她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才让管家拿出来。养父在信里还说,这个中文名字很好听,问项雪是不是在想念她的亲生母亲姜雪晴?
项雪抱着录取通知书和新护照哭了很久。她知道快到时候离开了,她要去完成一些十年前就该完成的事情,她不知道还能不能够再见到 Jack 和 Hannah, 她欠他们太多了,需要用下一辈子来偿还。
项雪站在马路对面,看见朱崇山像发了疯一般从菜市场冲了出来。他像那头吉伯尔林区里的白尾鹿吗?不像。至少它在死之前都是优雅的,不像他这般丑陋、莽撞。项雪跟在朱崇山身后,看着他跟着男孩的身影越跑越远,她也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男孩是她最不想邀请入局的人,奈何朱崇山这人的生活实在单调得紧,她迟迟找不到下手的机会。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得知了许胜文的死讯,朱校长比从前的警惕性更高了,走路只走大道,出门也只在菜市场逗留片刻便回家。
她也想过硬闯朱崇山的家,把这只肥硕的老鼠在他的窝里活活弄死,但那样势必会影响他的妻子。林佰儒给的资料里说这对夫妻无法生育,她不禁对朱崇山的妻子同情起来。不过又想想,老天一开始就不给姓朱的留后代,或许自有它的道理。既然朱校长胆小如鼠,那么不来个“诱人”的奶酪,怕是无法吸引他的注意。
项雪在中心影剧院见到男孩时,便对他留下了印象。他和季宇也只有脸型长得相像,他不像季宇那样文弱。男孩一个礼拜七天,几乎一天不差地在影剧院里叫卖着爆米花,他从没发现,项雪好几次远远地望着他,因为他的眼神从来只在来往的观众身上停留。
她和男孩说姐姐需要你帮个忙。她说她是剧组的人,在拍一场电影,最后的镜头导演希望男孩参与,要求他表现得尽量真实。男孩很激动,但又马上失落地说,他得工作,因为如果卖不完当天的爆米花,给家里的钱就不够了。项雪说,没关系,姐姐会给你五百元,把你的爆米花都买下来。如果你帮姐姐这个忙,拍摄结束了以后,姐姐再给你五百元,好不好?
男孩呆住了,不敢置信地说,他从没拿过这么多钱。项雪把朱崇山的照片給他看,在他耳边轻轻嘱咐道,“那么说定了,明天早上六点见。”
十月二十三日上午六点,男孩准时出现在了菜市场旁边的巷子里。项雪给男孩套上了关山小学的校服外套,对他说,“你只用把宣传单递给他,然后转头就跑,别让他抓到你。你一直跑到街角的红砖墙那边,对方会假装被我抓住,最后我们的拍摄就算完成了。” 男孩激动地问,他可不可以看看哪里有摄影机。项雪微笑着说,整条街上都是隐藏的摄影机,今天他就是主角。
男孩的表现超过她的预期。肥硕的老鼠从菜市场跑了出来,盲头往前,撞进小巷。她在他身后出现,拿起地上的砖头朝老鼠的脑袋砸了过去。男孩吓得摊坐在了地上,惊恐地说,这段表演也太真实了。她给了男孩剩下的五百元,说道,本次拍摄是导演的秘密尝试,所以很真实。之后样片片段会給他看,他回去以后,千万不能对外人说。男孩拼命点头,拿着钱,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男孩是目击证人,这点毋庸置疑,但对项雪来说一点也不重要。开着车往郊外驶去,项雪的心平静得如同死了一般。后座上的朱崇山还在昏迷当中,额头上的血已经结块了,她又想起了吉伯尔林区的白尾鹿。养父和友人曾在猎杀后的晚宴上问她,为什么按下板机的时候,没有丝毫犹豫。她说,因为它太美了。延长时间的杀戮只会玷污它美丽又高贵的灵魂,只有丑陋且卑鄙的老鼠才需要耐心的肢解,方才对得起它在世间留下的恶。
朱崇山醒了。他茫然无措地抬起满是褶子的眼皮,看着眼前完全不认识的女人。他的双腿双脚被麻绳紧紧绑着,打了个死结。他想叫唤,又叫不出声,嘴里塞着一条发臭的男士内裤。他的五脏六腑都在翻滚,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他在用眼神祈求着和女人进行一次沟通,給他一个机会。
项雪走到他身边,在他的衣服领口处轻轻抚摸着,还拍了拍他的脑袋。朱崇山的汗浸湿了他新的短袖衬衫,嘴里发出只有音节的呜咽声。
“你是想让我听你解释吗?” 项雪问道。
朱崇山拼命地点着头。
“哦,那我们一边放血,一边听你说,如何?” 项雪解开了朱崇山上衣的扣子,一刀扎了进去,往上一划,她听见了 Sako 85 Finnlight 扣下板机的声音。
终于,她从白尾鹿的尸体里爬了出来,看见了十五岁那年冬日升起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