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丽丽望了望玻璃窗，想确认自己的脸上是否印堂发黑。看来星座书说得没错，水瓶座近期水逆严重，由其是工作方面，意外不断。
“你们确定今天下午离开的时候，这个横幅还是好好的吗？” 她看向身旁两个手足无措的美术社学生。两人小鸡啄米般地点着头。
一米多长的横幅上至少有一半面积染上了黑色的墨汁，她和学生们走进美术社时眼睛都快被这情形刺瞎了。明天周六就是初一初二年级的集体秋游，这个横幅是挂在领导大巴上振作士气所用，上面即将要贴上的标语，还是校长反复琢磨了多次最终定下的，这下完蛋了，她想起年级组长那副吃人的神情，现在想死的心都有。
“赵老师，我们马上去学校旁边的文具店里买新的横幅，来得及吗？” 学生问道。
赵丽丽把内心深处即将要爆发的情绪压了压，苦笑道，“这种订制的横幅，文具店里没有。而且现在都快晚上八点了，校门口的店都收摊了。到底是谁惹下的事，给我出来！” 最后一句始终没收住，拔高了音量，学生们缩了缩脖子。
“赵老师？” 项雪从室外走了进来，看见赵丽丽呲牙咧嘴，一副即将崩溃的模样。
赵丽丽“哇”地扑了上去，哭道，“项老师你看！不知道哪个崽子做了这种蠢事！给校长的横幅不能用了！我们现在可怎么办！”
项雪把赵丽丽从身上拔了下来，走到横幅前细细看了起来，问道，“谁弄的？”
学生们接连摇头。项雪直起身子，看向众人，说，“现在追究是谁犯的事也不管用。这样吧，我回家一趟，把家里的横幅拿过来试试。虽然有点旧，也没有这幅面积大，但至少能敷衍过去。”
“你家有这玩意？” 赵丽丽惊道。
“上个月我不是去参加了市里的马拉松比赛。比赛前期的准备工作也参与了一些。有些宣传物料留在我家了。我记得当时正好有一块比这个小些的横幅没用上，放地下室里了。如果你们觉得这个方法可行，我回家一趟拿过来也不费事。”
“可是你家不是住郊区吗？来回打车都得一个半小时吧。”
项雪笑了笑，说，“没事，今天都周五了。我也没别的约会。况且年级组长不是让我帮帮你们嘛。”
赵丽丽破涕为笑，说，“我就知道项老师靠谱！那其他同学，你们继续画海报，我们争取在九点半前把其他事情做完。项老师把新的横幅拿过来以后，我们抓紧时间贴标语，争取十点前回家！”
学生们一阵欢呼，再次鼓足了干劲。项雪也快步离开了美术社，拐进了离学校后门百米远的小巷里，猫腰上了一辆黑车。
十分钟后，她换了一身黑色运动服和鸭舌帽，从车上下来，右肩上挎了个包。
数日前，她在美术社看见“田禾众”的名字时，脑海里早已开始部署。安保公司的地址并不难找，离九中直线距离不远。她请了两天假蹲点在其对面的咖啡厅里，当田禾众满脸横肉地出现在视线里时，她感到太阳穴的青筋不受控制地躁了起来，五指捏爆了手里的健力宝。
就是那张脸！即使她只见过不到三次，即使事隔十年，她仍旧一眼就认了出来。她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季宇，就是田禾众骗的你，对不对！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平复情绪。眼看着田禾众一伙人离开了金尊大厦，她结了账，在大厦四周转悠起来。
大厦位于闹市中心，看来这家公司运营得不错，能在这个地段租得起办公室，具备一定实力。田禾众的安保公司位于大厦六楼，楼下有门卫看守，楼里百分百安装了监控。那么如何躲避监控，上到六楼是首要问题。
项雪发现，大楼的后门有个货运电梯，一到晚上九点，附近垃圾场的工作人员会乘搭货运电梯，从顶层十二楼开始往下，逐层回收垃圾。后门的监控有死角，只要从大楼左边的小巷进入，贴着楼面行至监控摄像头底部，摸到后门，就可以保证不被拍到。但以防万一，她带了口罩。
但是哪怕这样，她也不能确保进入六楼时没有监控，最直接的方式就是下至地下室，将大楼的电闸拉下，让整栋楼断电。
在跟踪田禾众的时间里，她发现这姓田的几乎从早到晚不爱回家。不知道是不是和老婆离婚以后，觉得家里太过冷清，在公司反而睡得踏实。像安保公司这样的地方，文职人员很少，其他人员周五晚上不是出任务就是在出任务的路上，公司里只有田禾众一个人的几率很大。项雪下定了主意，无论如何都要试试。一旦失手，她可能被擒，甚至丧命。但她绝不会让那样的事情发生，最差的结果，同归于尽。
是的，每一次动手之前，除了尽可能做好准备以外，她都抱着赴死的信念。她的世界里，后路早在季宇丧命的那天就不复存在。
离开九中后门不到二十分钟，她小跑至金尊大厦附近，躲在能侧面看见大厦一楼门口的街角。田禾众的表现没有让她失望，半小时左右，两个伙计架着他下了的士，他摆了摆手，身影摇摇晃晃地走进了金碧辉煌的大堂。
是时候了。项雪带上口罩，穿过人行道，躲在了大楼背面的阴影里。收垃圾的工作人员推着高高的垃圾桶从后门走了出来，项雪一个闪身，两指撑住了快合上的后门，溜进了大厦内部。
下到地下室找到电闸需要五分钟，通过楼梯跑至六楼需要六分钟。她按下手表上的计时器，猫捉老鼠的游戏，现在开始。
大楼里一片漆黑，项雪靠着手机的灯光一路飞奔往上，比预计的时间还快了三十秒到达。她把手机放回背包内，拉开安保公司的门，笑了，田禾众竟然忘了上锁。她在黑暗中闭上眼睛，屏气凝神，除了里间的鼻鼾声以外，没有听见多余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她小心翼翼地绕过月光下隐约看见的障碍物，摸到田禾众的办公室门前，反手轻轻把门锁上。
老鼠，抓到了。
沙发上的田禾众浑然不知房间里多出来一个人，只觉得脖子上一紧，喘不过气来。他的眼球朝上翻着，两只腿在空中如同砧板上的青蛙，左右挣扎乱踹，他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在视线的上方，是谁？谁要他死？
田禾众毕竟是常年练习散打的体格，求生的本能让他彻底清醒了过来，手在乱挠中抓到了项雪的衣袖，把她的身体朝自己的相反方向，一百八十度甩了出去。项雪没想到田禾众在醉酒的情况下，身手还能如此矫健。她的身体摔在了玻璃柜上，玻璃柜门四分五裂。
“你——你是什么人！” 田禾众捂着肥硕的脖子，朝项雪怒吼。
项雪从地上爬起来，她在黑暗中面无表情地盯着眼前这头暴怒的黑熊，开始轻轻笑了起来。她想起养父曾经说过无数遍的话，“在敌人倒下以前，一刻也不能放弃。如果体能上无法压制对方，那么先从心理上压制。”
田禾众血冲头顶，挥拳向她砸来。她听着拳风，灵敏躲避。在田禾众向她扑来的瞬间，她抽出脚踝处的短刀朝对方的大腿根部扎去。田禾众发出凄厉的惨叫，项雪快步退后，腾空一记后旋踢击中对手头部。田禾众因惯性砸向左侧，太阳穴与雪白的墙面形成完美撞击，下意识晕了过去。
项雪踩着玻璃碎片，在田禾众跟前缓缓蹲下，说，“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今晚我让你多活了四分钟。”
金尊大厦再次亮起了灯。项雪头也不回地朝着北江九中的方向奔跑。夜风在她的耳边吹拂，空中不见繁星，只有一轮明月。真的入秋了吗？为什么她觉得身体那么热？
再次钻进黑车里，她喘着粗气，用尽最后的力气脱下上衣。她抬手摸了摸肩部，全是血。
玻璃碎片划伤的口子大约一个手掌那么长，好在没有扎得很深，还能补救。她将上衣撕成条状，环绕伤口在胸前打了个结，她感到伤口里有异物，但现在已经没有时间了，忍着剧痛换上白日里在学校穿的黑色连衣裙，套上外套，对着后视镜咬了咬上唇的颜色，希望一会看起来不要太过苍白。她拿出车尾箱里的备用横幅，咬着牙走进九中校园。
千万不能在这时候倒下，只需要再撑过一个小时，她就可以回家，再坚持一下。
“横幅拿回来了，我们开始粘贴标语吧。” 她推开美术社的门，看着里面一张张稚嫩的面孔和赵丽丽欣喜的脸色，绽放出松了一口气的温和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