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于海这么一说，大家也都沉默起来。这点张跃作为同行，非常能感同身受。案子摆在那里，无论大小难易，再牛的人也不敢拍胸脯说可以信手拈来。本来干这种活除了努力，怎么还得讲点运气。
但今天于海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他们的遇险现场呢？什么刚好路过，这里明明是条断头路。
而且，而且于海身边的那个年轻人，张跃虽说从没有见过，但看着总感觉哪个地方眼熟。另外他还发现，只要他注视着这个年轻人，对方马上就会垂下眼帘，根本不敢跟他对视。
“于队，别着急，你就是缺一点运气⋯⋯”张跃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规劝这个同行。看到于海眼下这般落魄，张跃之前对他的种种不满也好像一下消散。看样子滨江分局上上下下已经被这个案子逼到悬崖边上了。这不由得令他想起自己曾经有过的类似处境。
“唉，张队，话是这么说。但我怎么能不着急呢。你是体会不到这种处境的。”于海朝张跃摆了摆手，十分沮丧。这种心境在张跃看来，非常真实。这也不由得令他想起自己所掌握着的那些线索。
于海现在所缺的，不就是自己手里的那几张牌么。
但同时他又想起周副局的叮嘱。
突然之间，张跃一下子想起了什么，再次把目光投射到那个年轻人身上。那个年轻人坐在于海边上，小口地喝着瓶装水。
“于队，这位兄弟是跟你一起的吗？”
“对。他是小童，跟着我做事。小童，这是张队，你一定听说过吧。”于海向小童介绍着张跃。
小童站起身来，微笑灿烂，朝张跃打了个招呼：“张队你好。”
“你好你好。”张跃边说边快步逼近对方。就在两人交叉而过的一刹那，张跃伸手就朝他的肋部摸去。手指刚刚碰着对方的T恤，小童惊叫着一跳而起，接连后退了好几步，随后惊讶地盯着张跃。
张跃冷笑一声，欺身过去，伸手就朝他的肩头抓去。小童哪里会轻易就范，身子一矮就躲过张跃拽扯，同时摆开架势，戒备地盯着张跃。
“赵兵，抓住他。”张跃话语未落，赵兵早就逼将过来，一前一后就把小童夹在中间。小童严阵以待，毫不怯场。
“张队⋯⋯张队住手。”于海大叫。
张跃丝毫不为所动，和赵兵一个暗示，两人出手迅疾，几下就把小童摁倒在地。
“放开。”小童大叫。
“张队⋯⋯”于海欲言又止。
张跃蹲在小童跟前，冷冷打量着他，缓缓道：“哼，我没见过你的脸，但却记得你的身影步子。就算你没戴头盔，我也不会认错你。上次我们交手时，你肋部挨了我一腿，刚才我一摸你就跳起来。那里还很疼吧。”
小童见被看穿，也就不再遮掩，大大方方跟张跃对视，一脸英气。
张跃见状，暗暗称赞，笑道：“这几天你一直跟在老子后面，我到哪儿你到哪儿，到底想怎样？”随后站起身来，又朝于海大叫：“于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于海见状，暗叹一声，赶上来拍拍赵兵的肩膀说：“赵兵，放开吧，都是自己兄弟。你们都听我解释。”
赵兵朝张跃望了望。张跃微微点头。赵兵放开，小童挺身而起，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继续不服气地跟赵兵口角了几句，推推搡搡。而这个变故已经引起路人留意。爱看热闹的更是尖叫着从老远地方跑过来。却发现几个人已经和好，失意而回。
“于队，既然是自己兄弟，之前为什么一直盯我的梢？”张跃质问。
于海再一次语塞。暗叹一声，连连摇头。
“张队，兄弟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也不怕你笑话。小童这几天一直在暗中跟着你，那全是我的安排。”
“你的安排？你想干什么？拍谍战片啊？”张跃不解。
“呃⋯⋯这事让我怎么开得了口？”于海一脸尴尬，最后咬牙又道，“好吧张队，我实话实说，让小童跟着你，是想知道你都在调查些什么。这个案子你也知道，我手头的线索非常有限。而你却看上去胸有成竹。我不能老是在原地打转，所以就想看看你都在研究些什么。小童跟在你身后，随时跟我汇报你的行踪。刚才你们一进长兴路我就接着赶来，正好赶上你们被困，就是这么回事。”于海一口气把前因后果通通交代。
“你⋯⋯”张跃听完这些，心里很不舒服，“于队，亏你想得出这样的主意。我都跟小童交过手了。这万一要是没个轻重，伤了大家，该如何是好。”张跃说着走到小童跟前，笑着问：“小童，你没事吧？”
“没事。”小童伸手抚着肋部，摇摇头。见赵兵站在一边讥笑，朝他皱了皱眉。
“难为情呀⋯⋯”于海喝了口水，还在那里叹息。
张跃其实很不想看于海这副模样。他现在就想马上离开。
“于队。我们还有事，先走了。你别灰心，加把劲⋯⋯”这话张跃越说越觉得无力。
“好好。后会有期。”于海招呼小童，跟张跃道别。转身没走两步，又停了下来。
“张队，兄弟有一个请求。不知道你肯不肯成全？”
“什么事你说。”张跃心里咯噔了一下。
于海重新走到张跃跟前，轻声说道：“滨江公园凶杀案，我知道张队掌握着不少线索。可你并不是案发辖区的人。所以这次你即便破了案，那也只是锦上添花。但我就不同了，我是案发辖区内的刑警，我必须破案。而且即便破了案，也只是尽了本分而已⋯⋯”于海唠唠叨叨说了很多，尽是在绕圈子。张跃却基本上猜到了他的意图。
“所以张队，我这里有个不情之请，想请你帮兄弟一个忙。”于海注视着张跃，鼓起勇气说。
“于队，你⋯⋯”
“我想请张兄指点一下，帮助我渡过难关，拿下这个案子。”
张跃听罢，登时有些揪心。
于海这次看上去的确陷入困境。张跃也很同情。本来这个案子刚开始时，他并没有想到要怎样怎样。他这么做就是凭着一股冲动，想要替小小梅尽一份心意。但周副局之前的一次谈话，却让这件事变得复杂起来。他让自己全力侦破此案，并且争取抢一个头功。原本随性而为的举动，一下就承担了很多额外的东西。
张跃明白这种关键性的案子，往往可以造就一名名侦探，也同样可以影响一个分局领导的前程。周副局嘴上没有明说，但张跃自然明白他的意图。上一次“赛马场鬼魂杀人案”自己擅自延期结案，已经让周副局承受了不该承受的压力。这次自己若能抢先破案，周副局就可以在上级面前挽回一些颜面。做人就得讲究知恩图报。怎么说周副局对自己都不错，自己可不能再让他失望。
而同为基层刑侦人员，张跃对于海也同样感同身受。他一个大男人，可以这样低声下气求自己帮忙，那可已经不容易了。从刚才的谈话中不难听出来，于海现在不仅仅为自己的处境焦急，对他的上级领导也充满了愧疚，并深深自责。这跟自己对周副局的感受是一模一样的。一句话，于海跟自己一样，也只能算是个厚道的性情中人。
“张队，时间不早了。办案要紧，周副局还等着我们的好消息呢⋯⋯”赵兵听到于海提出这样的要求，有些惊讶。再看师傅一脸纠结，实在担心他又要做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糊涂事来。因此凑到他的耳边，及时催促提醒。
张跃自然明白徒弟的意图。左右为难。
那边于海见张跃如此神态，知道希望渺茫。没有了期待，他反而变得释然。
“张队，看样子你也很为难，那就算了。本来我这也是非分之请，见笑见笑。”于海说罢，带着小童黯然离开。张跃有心想留，但终究没有喊出声来。
回到局里后张跃定下神来，细细思考。
对那个嫌犯的追查最终没能如愿。不过可以确认，对象行窃的确就是为了相机里的储存卡。由此也进一步证实了张跃的判断。这个人就是本案的关键嫌疑人。
令他始终感到奇怪的是，这个男人是如何知道郭思婷的照片里含有对自己不利的因素？他到底是谁？
郭思婷说过，这些照片被很多同事看过。具体哪些人现在已经无从探究。而且张跃也问清楚了，郭思婷并没把照片发到网上，这样传播范围不会很大。
想要揪住这个男人，其实可以从照片的最大传播范围里去调查。
郭思婷没把照片发到网上去。但小小梅会不会呢？她跟郭思婷她们几个可不同，有点什么事就爱端到微博上晒一晒，显摆显摆。
既然判断嫌犯很可能就是小小梅的粉丝。那么假如小小梅在微博上晒过照片，他就应该能看到。
想到这里，张跃赶紧打开小小梅的微博。为了能够快速搜索小小梅有没有发过这些照片，张跃没有逐一翻看五千多条微博，而是在小小梅微博的“个人照片”一栏里点击“查看全部”，然后再在下一个页面里点击“微博配图”。
这里面的照片依然有几百张之多。但浏览起来却只需要一两分钟。一圈浏览下来，没有看到小小梅发过类似的照片。
也就是说这些照片并没有被小小梅发到微博上晒过。除非她在事后删除了。而按照小小梅的性情，没有特殊理由，她不太会删自己的微博。否则她的微博也不会多达五千多条。
另外疑犯为什么一定要把相机和LV包遗弃到那个地方去？他应该有无数种处理的方式。要说这样处理最最保险那也不一定。刚才的一幕已经证实，这样做还是容易出意外的。当时在监控录像里张跃看到，疑犯的步子很坚决，好像铁了心要把东西扔那边去。他怎么会有这种心理的？
张跃当初就怀疑过疑犯有可能就住在那些还没拆迁的旧房子里。现在他还想到了另一种可能。长兴路这边的确是疑犯的目的地，但却不是那个荒凉的瓦砾堆。他或许只是经过这个荒芜的瓦砾堆，看到这里堆满了各式垃圾，这才想起要把赃物扔在里面。而他却拐了个弯，朝另一个方向走掉了。监控录像当中，也没有看到他返回来过。
假如真是这样，那么疑犯的落脚点很可能就在那些旧民居里，要么就是这一带附近。
他把这件事交给了赵兵，让他多多依靠当地居委、附近居民和街道派出所，继续在那一带走访排摸。
张跃始终记得疑犯应该是小小梅的粉丝这一条。所以他希望多多阅读小小梅的微博，尽快排查她那五百多名粉丝的情况。
现在看来，小小梅的前三次遇险有可能就是那个男子所为。而最后一次滨江公园的遇难，却似乎跟这个男子无关。因为所有滞留在滨江码头上的人事后被全数控制。张跃事后还拿着这男子的照片，委托于海核对指认，但最后无果。长堤是一个封闭的空间，这男子不可能在作案后从其他地方脱身。事后反复搜查现场也没有结果。这样看来，最后一次实施作案的凶手，一定另有他人。但也不能由此断定，最后一次作案跟这个男子无任何隐形的内在联系。
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们掌握的罪犯特质有问题。也就是说，他们都被一些表象迷惑住了。比如说，那两个目击者的叙述有偏差。
不过目击者有两个，要说偏差，不太可能两人同时看错，而且还错得一模一样。张跃听于海介绍过，当时他们询问这两个目击者时，采取分开询问的方式，以避免他们相互影响，降低供述的可靠性。另外在询问同一时期的其他事件时，这两人回答得非常清晰准确。这就说明她俩当时的认知和思路并没有任何问题。
绕了一个圈子，张跃的视线再次回到小小梅的微博上。注视着张小梅的半身头像，阅读她那种特有的跳跃文体，张跃仿佛看到小小梅乐乐呵呵的模样，清晰听见她说话的声音。这股幻觉一旦升起，便又马上被张跃压制，取而代之的，是另一股迫切为张小梅报仇的急躁情绪。
张跃没有见过张小梅，但熟悉她的微博。从小梅的字里行间，张跃毫不费力就能勾勒出一个活生生的人影。此时此刻，他感觉自己离小梅很近很近，近得几乎能听见她的呼吸。想到这些，张跃不免又有些黯然与伤感。
这些私密而浓厚的感受，往往会出现在张跃独自面对小小梅微博的时候。对张跃而言，小小梅的微博是他了解小小梅的唯一渠道。对方就像是一幅画一道风景一阵异香，时时牵动着张跃的注意力。他特别愿意沉溺于这种感受，这能让他安静地念想小小梅的一切。
哈哈这次活动竟然可以带家属。可是，可是，姐还没有结婚，甚至连个男友都米得（可怜的表情，流泪的表情）。给父母打了电话，他们都不想去，怎么办⋯⋯哎对了，就邀请姐姐@沉静的鱼一块去好了。怎么样姐姐？
这条微博是此次游玩活动之前发的。小梅此时已经决定邀请姐姐一同前往。很显然这条微博也会被嫌疑人看到。另外他还注意到小小梅在微博里@了一个人。
与此同时，张跃看到这条微博有人评论。点进去一看，正是那个叫“沉静的鱼”回复的。
好呀，我去。
由此张跃知道了张小琴的微博名——沉静的鱼。
他点开张小琴的微博，看到她的头像是一条小鱼。微博不足十条，且都是转发，没有一条是自己写的。相对于她的同胞妹妹，她可算是低调的。
张小琴这个姑娘，张跃在长堤门口见过一面，一看就知道是那种比较内向的女子。姐妹俩性情迥异，一个沉静，一个张扬，倒也相映成趣。
提及凶手如何混入教师队伍，张跃自然想起昨天在长堤上看到的情景。那时，当获知凶手从密闭的空间里凭空消失后，他曾经做过判断：凶手若没在行凶后跳江自杀，那么他只有从唯一的进出口蒙混过关。而当时滞留在长堤上避风的全是同一批游玩的教师，没有外人。假如有陌生人混迹于教师之中，现场清点人数的组织人员肯定可以识破。于海对所有人做了全程梳理，甄别得非常严格。可以认为这是罪犯不可能逾越的屏障。
按照张跃的推断，凶手必定要符合以下两个条件：一必须是小梅的微博粉丝；二是他必定混迹于从长堤上出来的人群当中，这样才能逃出长堤这个密闭空间。假定那个男人就是凶手，那他却不符合以上第二个条件。
还有一种可能，罪犯实际上有两个。他们一个是小梅的微博粉丝，另一个混迹在教师队伍当中。或者两个人一起混在人群当中也有可能。这两人各司其职，又相互呼应，处心积虑，最后终于把张小梅置于死地。这种可能性完全存在，而这样本案也就变得更加复杂起来。
——张小琴。张跃突然想起，她就同时符合这两个条件啊。
沉静的鱼。
杀害小梅的竟然是她的亲姐姐？假如真是这样，那么事发时目击者看到的那个人影，必定是女扮男装。目击者说那个人影穿一身很肥大的灰色制服。而假如女人穿上男人的衣服，多半也就是这种效果。后来证实这种制服就是游船上维修工的工作服。而张小梅姐妹当时就是从游船上岸的。假如有心，完全可以趁乱顺手牵羊，拿到制服，换在身上作案。
但目击者说行凶者是短发，这一点张跃当时反复追问，那两个目击者确认得非常坚决。而恰恰张小琴是一头很长的长发。长发改成短发容易，只需要一把剪刀就可。但作案后重新恢复到长发，那就不太好办。戴个假头套什么的，基本上只是幻想，不仅张跃当时就能看穿，于海他们也不会在这一点上犯错。所以这个推断，首先头发这一关就过不了，更别说张小琴没有作案动机了。
而按照张跃事先设定好的计划，既然嫌犯是从郭思婷的照片中获知自己被拍了进去，那么只要框定这些照片的传播范围，就有可能找到嫌犯的踪迹。那现在网上传播的可能性基本可以排除，剩下的就是平时生活中的传播了。
那个男子或许也不是从郭思婷或小小梅那里直接看到的照片。如果他们中间有一个过渡的人，那也不是没有可能。
张跃马上打通了郭思婷的电话。要他回忆一下，都有哪些人在她那边看过这些照片。他要求郭思婷列一张详细的表格，把涉及人员的相关信息都写清楚，然后通过邮箱发给自己。
片刻，郭思婷给张跃发来了一份邮件。上面注明前后至少有六个人在她那边看过照片。这六个人后面还简要注明，照片分别是在什么情况下给他们看到的。
之后张跃又和黄奕取得了联系，询问她有没有遭遇到特别的事。黄奕在电话里说，这几天她已经搬到父母那里去住了。上下班也不晚，没发生什么事。而且她还告诉张跃，其实她手里根本就没有那些照片。当时郭思婷给她看完以后，她并没有复制。
张跃依旧提醒她不要放松警惕。因为嫌犯并不知道你没有复制那些照片。在他的眼里，你们三人都有可能把自己拍进照片里去。现在张小梅老师死了，郭思婷那边也已经得手，就差你这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