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张小梅家的小区，张跃忍不住又有些悸动起来。上一次来他没能跨进张小梅的家门，今晚他必须进去。
走近张小梅家的楼道，就能闻到一股香烛的味道。站在她家的房门后面，隐隐听见里面有断断续续的哭声。
叩门，亮出身份，说明来意，进门。
张小梅家来了好多至亲，都是帮着张罗后事及照顾悲痛欲绝的小梅父母的。小小梅的外婆奶奶也都在。客厅里设置了小梅的灵堂，正中间挂着小梅的黑框遗照。烛火鲜花。张小梅笑容灿烂，静静望着张跃。
“张警官，小梅死得太惨了。”小梅妈妈眼圈通红、深凹，虚弱地半躺在沙发里面，喉咙早就哭哑，眼泪也已经枯竭。望着张跃嘶声大叫。一说话马上就变得激动起来。小梅的姑妈连忙劝她，帮她抚着胸口。
“两位警官，辛苦你们了。这么晚还在工作。”小小梅的舅妈和张跃打了个招呼。
“没事没事。”
这个时候，张跃看到张小琴端着两杯饮料从厨房里出来。她的两颊依稀可见泪水流淌的痕迹，两眼微红，神色哀伤低沉。
“警官，喝点水。”张小琴把饮料递给张跃和赵兵。
“谢谢你。”赵兵抢先答谢。
张小琴无声退后，安静地守在母亲身边，和大家一起注视着两位警官。
“张小梅的追悼会还没有开吗？”张跃把视线从张小琴身上移开，回头问。
“没有。我们想等破案以后再开，这样对她也是一个告慰。所以张警官，一切都拜托你们了⋯⋯”小梅的爸爸坐在张跃身边说。
张跃登时赶到一阵紧迫。安慰了几句，便提出要看看张小梅的遗物。张小梅的父亲听罢，想了一想，起身走到女儿房门口，伸手推开了房门。
“张警官，进去吧。小梅走了以后，我们还没动过什么。她的东西全在里面。上一次有个于警官上门时，也进去看过。”
“好的，谢谢。”听说于海也来过小小梅的家里，张跃心里一顿。他和赵兵走了进去。小梅的父亲紧跟在后面。
“张大伯，请问小梅的手机在哪儿？”张跃问。
“她的手机我一直没找到。那个于警官说，可能当时就掉江里去了。”
“哦⋯⋯”张跃点了点头。随后就在小小梅的床头柜子之间徘徊翻阅。小梅的父亲见状，退了出去，任凭两人在里面翻箱倒柜。
“师傅，你在找什么？”赵兵问。
“不找什么。”张跃说着，停下来坐在地板上。
“那你来这儿瞎捣鼓啥？”赵兵不解。
“等时机。”张跃答非所问。竖起耳朵聆听着客厅里的人声。
赵兵无法猜到张跃的心事，又不便多问，心里便更加惊异起来。他不再说话，只是安静等着张跃行动。
没有多久，张跃坐在地板上，从随身包里拿出了唐云的手机。摁亮屏幕后迟疑了一下，随即摁下了十一位数字。
“师傅⋯⋯”赵兵瞪大眼睛，似乎已经猜到了什么。
“你到房门口去看看，张小琴在不在客厅里。”
赵兵迅速探头查看了一下，朝张跃点点头。
张跃示意他竖起耳朵，然后，果断摁下了呼叫键。
一串悦耳的音乐从客厅清晰传入小梅的房间。张跃和赵兵听了个一清二楚。站在小梅房间门口，两人分明看到张小琴掏出手机，摁亮屏幕查看。待她看清来电号码以后，神色登时有些波动。她马上站起身来，似乎是要找个地方接电话。也就在这时，张跃果断掐了电话。张小琴见电话断了，迟疑了一下，也就没有离开，收起手机，继续待在母亲身边。
张跃回过头去时，看到徒儿赵兵脸色惨白。
“如何？”张跃咧着嘴吧，小声问。
“张小琴？张小梅的姐姐？”赵兵惊骇。
“是。真是她。”张跃也暗暗惊呼。
唐云最多联系的这个神秘号码，居然是张小琴的。
而且刚才张跃也看清了，张小琴的手机也具有双卡功能。估计张小琴必定还有一个常用号码。而这个号码明显是他俩专用的秘密联系渠道。
张小琴既然和小小梅互粉，自然就能及时看到小小梅的微博，知道小小梅的即时动向和位置。在获知小小梅的去向以及出行规律以后，她完全可以用手机及时通知唐云。唐云就可以及时出现在欢乐谷里，朝小小梅暗下黑手；同样他也可以事先在普照路上踩点，预设陷阱；小小梅回家晚了，胡乱找了个车位以后，顺手发了条微博，张小琴看到以后，一样可以及时通知唐云。唐云趁黑在小小梅的车上做了手脚⋯⋯
老天，张小琴果真杀了自己的亲生妹妹？
张跃一阵激动，但很快就归于平静。
在本起案件当中，张小琴的确是个非常奇特的角色。有很多理由都能把她归纳到重大疑犯的行列。但确认罪犯的两个关键要素，却始终没法在她身上找到。
一是犯罪动机，二是犯罪条件。她都不具备。
现在张跃有两个方案：一是即刻和张小琴面对面交锋，争取让张小琴主动交代；二是不去惊动张小琴，直到查实她的犯罪动机以及作案方式为止。第一个方式是依靠审讯，第二个则偏重证据。第一个方法的优点是直截了当，省去很多侦查的过程。但缺点是一旦遇上顽固或者思维缜密的对手，这一招很可能会功亏一篑，并且还会招来诸如诱供逼供之类的投诉。毕竟依靠审讯，期待疑犯在重压下崩溃而主动坦白，这种方式也只能打打擦边球，且有些不择手段。这种手段以前还能经常使用，但随着刑侦制度的不断健全和规范，现在已经不允许使用。假如对手懂得法律，心理强大资格够老，那她完全可以置之不理。而最关键的一点是，假如张小琴恰恰不是真正的罪犯，那么这样做就会引起更大的麻烦。毕竟他们手里并没有可以一锤定音的直接证据。
反过来再看张小琴这个人。如果她真是杀害妹妹的元凶，那么以她的种种表现可以得知，她的心理素质绝不是一般的强大！这样的人，你别想用诱供逼供这样的手段去对付。最最稳妥的办法，还是先找到关键证据。
就在这时，那个神秘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张跃措手不及，下意识地就把手机塞进沙发垫子下面。但声音还是尖厉地在小小梅的房间里响起。片刻他缓过神来，掏出手机仔细查看。
又是这个号码。张小琴正在隔壁拨打张跃手里的手机。
上一次她打过来时，手机已经落在张跃手里，当时张跃没接。刚才张跃主动呼叫这个号码，目的就是验证他的一个猜测。因为张小琴怎么也算是这个案子里的重要角色，他觉得如果张小琴和这个疑犯有些关联，那就难怪这个案子会如此完美诡异了。至少谜团的一部分就可以迎刃而解。不过刚才呼叫的动机也仅此而已，因此张跃匆匆掐断。估计这也让张小琴有了疑虑。所以现在她主动呼叫，肯定是想找唐云问个究竟。
张跃和赵兵坐在地板上面，端着手机，面面相觑，任凭手机响个不停。就在这时，有人影悄然出现在小小梅的房门口，同样也是端着手机，直愣愣地盯着地板上的两个男人，眼神闪烁。
张跃和赵兵抬头也看到了张小琴站在门口。一时间三人说不尽的尴尬。
“张警官，你这手机是哪儿来的？”张小琴眉头微皱，走进房间，一指张跃手里的手机大声质问。同时掐断了呼叫。
张跃没料到张小琴竟然会如此大模大样地走进来主动质问。但毕竟他也不嫩，眨眼之间便把持住了情绪，并且力求在气势上盖过张小琴。
“张小姐，这是怎么回事？我刚才打的那个号码，原来是你？”
“这肯定不是你的手机。怎么会在你手里？”张小琴一脸正色，依旧死咬住这个问题不放，语气里透着一股凌厉和倔劲。
“这部手机的主人是一个嫌犯。现在你回答我，你跟他是什么关系？”张跃索性把事情摊开来，跟张小琴针锋相对，借此杀杀她的气焰。从刚才的表现中不难看出，张小琴在如此尴尬的气氛里，居然依旧气定神闲，果然不是等闲之辈。
“嫌犯？什么嫌犯？”张小琴一脸惊骇。
“就是谋害你妹妹张小梅一案中的嫌犯。”张跃冷冷说道。
赵兵悄悄去把房门关上了，不让其他人发现房间里正在发生的对抗。
惊讶、怀疑、冷峻、镇静⋯⋯无数神态混杂包裹叠加着，瞬间在张小琴的脸上显现。让人无法判断对方的真实心理。
“你不像是在开玩笑。”张小琴喃喃自语。随后又微皱眉头。
“你跟唐云是什么关系？”张跃执著追问。
“他⋯⋯”张小琴迟疑了一下，缓缓说道，“他是我男朋友。不过他怎么会去谋害小梅呢？我们的恋爱关系从来没有公开过。”
“男朋友？”张跃和赵兵惊呼。
“是呀。男朋友。”
“那你俩为什么要独用一个号码联系？”赵兵抢先质问。
“爱的专线。不可以吗，小弟弟？”张小琴讥讽了赵兵一句，冷冷回答。
赵兵明显怒了，但又不好发作。
爱的专线。多么有情调的创意。但在张跃的眼里，这根本就纯属扯淡。张小琴就不说了，那个唐云一副痞子模样，浑身上下哪里找得到半点浪漫情调的影子？
但你怀疑归怀疑，就是找不到反击她的理由。这就是张小琴，你看着她浑身上下净是疑点，但真要找到可以拿捏的地方，却什么也没有。
“唐云是你的男朋友？”张跃追问。
“对。”
“你们交往多久了？”
“我们认识很久了。他是我以前单位的一个客户。不过确定恋爱关系么，时间并不长。也就个把月吧。”
“个把月？”张跃嘀咕着。
“是的。我跟前男友分手以后，有些难过。于是就开始跟他交往。”张小琴轻声说着，垂下眼帘。
“对了，你们刚才说他是小梅被害案里的嫌犯？这怎么可能？”张小琴随即反问张跃。
张跃注视着这个女人，沉默了片刻，说道：“这是事实，我们有证据。”
张小琴关注着张跃的表情。似乎是在寻找张跃说谎的痕迹。
“你难道一点也没发现他有什么异常吗？”赵兵还不罢休，紧接着问。
“我为什么一定会发现他的异常？我跟他只是恋爱关系，平时见面不多，各干各的事。”张小琴寸步不让。
“对了，唐云怎么会把手机交给你？”张小琴追问。
张跃想了想，便如实告知道：“唐云从二楼摔下来，脑袋着地，现在昏迷在医院里。”
假如唐云没有受伤昏迷，那么通过审讯，他们或许已经得到所想得到的东西。包括唐云和张小琴之间究竟有没有某种隐秘联手。他们花费了很大的精力，眼看着疑犯即将落网，却不料发生了这样的事。这就是所谓的运气。
“真的啊⋯⋯”张小琴惊讶地盯着张跃，好像她能看透张跃有没有说谎一般。
“现在就在第五医院。有时间你可以看看去。”
张小琴面露焦急，若有所思，开始坐立不安起来。
这个时候，张跃已经在小小梅的床头柜上上下打量起来。此时床头柜上正好有一本影集，张跃顺手拿起，大致翻阅了一遍。
“你妹妹很喜欢拍照。”
“是啊。小梅长得漂亮，所以从小就特别爱拍照。”张小琴说到这里，喉咙不知道被什么呛了一下。
“她也很爱玩。”张跃接着嘀咕。
“对。”张小琴轻声回答。
“我听说不久前她跟人去了一次欢乐谷。你知道吗？”张跃开始把话题往自己预设的陷阱上诱导。
“听她说起过。”
“那地方不错，小梅一定拍了很多照片回来。咦，影集里怎么找不到？”张跃胡乱翻阅着影集，一脸纳闷。
“应该拍了些吧。”张小琴随口道。
“你见过这些照片吗？”张跃把影集搁在手心，掂了几掂，随意问。
“没有。”
她说她没有见过那些照片，自然也无从知道男友被小梅她们拍进照片。张小琴这道门防范得聪明而又紧密，诱导失败。
她说她跟唐云确定恋爱关系只有一个月时间，那也已经在小小梅游玩欢乐谷之前。
此时此刻，张跃所有的问话，一直是把张小琴放在嫌疑人的位置上，并施以重压。但张小琴举重若轻，每次都能从容应对。这让张跃登时怀疑起自己的判断力来。
“小梅有男朋友了吗？”张跃换了个话题，想着先借此解除对方十足的戒备之意。
张小琴听到这里，突然迟疑了一下。一贯淡定镇静的神情，突然之间有了些波动。这个波动转瞬即逝，却早就被张跃看在眼里。
“不清楚。以前听说过有个疯狂的追求者，不过小梅并不喜欢他。”张小琴淡淡地回答。
她所指的那个追求者，应该就是林海吧。
“你认识那个追求者吗？”
“认识。”张小琴点头，“这件事上次有个于警官也问起过我。”
“小梅遇害的事，林海知道了吗？”
“知道了。我还质问过他。”
“你质问他什么？”
“林海当时追求小梅，但小梅看不上他。于是林海就扬言要小梅好看，吃点苦头，所以我才想到会不会是他干的，于是就去找他了。”
这跟张跃掌握的情况基本吻合。这样看张小琴又很像是一个诚实的叙述者。
“你觉得林海会不会是谋害小梅的凶手？”张跃又问。
张小琴想了片刻，摇摇头，说：“不太像，林海虽说有些疯狂，但胆子很小，干不了这种狠事。”
“那会是什么人干的？”张跃自言自语。
张小琴自然不会答理这种话题。安静地坐在沙发里。
“小梅老师工作出色，人又长得漂亮，出了这种事真让人难过。”张跃翻阅着影集，由衷感叹。
“是啊。她从小就这样被人夸奖。”张小琴突然提高了声音，说道。
“她长得很像你母亲。”张跃说。
“对。我长得像父亲，所以从小就没人夸我漂亮。”
张跃听张小琴这样一说，心里咯噔了一下。抬头再看张小琴时，见她依旧是那副淡定从容的神情。说实话，张小琴确实没有她妹妹长得好看。苛刻一点甚至可以说，张小琴长得有点难看。
“张小姐你在哪儿工作？”张跃紧接着问。
“我刚辞职不久。现在还没找到合适的单位。”
“哦⋯⋯”张跃点点头，“你跟唐云就是在原单位认识的对吧？”
“对。”张小琴好像并不喜欢这个话题，急促地说道，“张警官，小梅死得那么惨，你们一定要抓到凶手。”张小琴说到这里，眼圈明显红润。毕竟是亲姐妹，血脉相连。
“好的张小姐，我们一定尽力。你也别难过，照顾好父母。”
出了张家，张跃边开车边问赵兵：“有什么感觉？”
“越来越糊涂了。”赵兵说。
“嘿嘿⋯⋯”张跃笑笑，把车开上了高架。此时的高架已经过了车流高峰，显得有些空旷。橘黄的路灯照射下来，透着一股宁静。往四周看，满目皆是万家灯火，璀璨夺目。这个城市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这个张小琴，要么我们冤枉了她，元凶另有其人。否则，她就是个极其可怕的对手。不仅思维缜密，而且心理素质超级强大。”张跃拍了一下方向盘，轻声说。
“我怎么也不敢想象她会杀了自己妹妹。”赵兵嘀咕。
“我也这么想，赵兵。但愿如此吧。”张跃说完便开始沉默。
“师傅，你在想什么？”赵兵见张跃忽然一脸疑惑，忍不住问。
“于海，我在想于海。”张跃说，“于大队长把这么重要的线索让给我，难道他自己不想过了？”
“这也是个怪人。但你要说他会突然放弃自己追查，无偿给我们提供关键线索，打死我也不信。你没看到他跟童非两人跟我争抢时的那股子狠劲。”赵兵连连摇头，“不过我看出来了，于海这么干，连那个童非也始料未及。当时童非企图阻止于海把手机交给我，但被于海狠狠骂了回去。”
张跃没有再说什么，微皱眉头，快速把车驶下匝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