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云的意外受伤，也让于海感到十分懊恼。虽说他是个疑犯，但也不该让他受这样的罪。何况现在他们并没有能证明唐云和张小梅之死有任何直接关系。
不过唐云对于案情的关键性不容置疑。为此，于海特地派童非看守着他。只要他一苏醒，身体条件允许，他马上就可以在医院对他进行询问。
但唐云至今昏迷不醒。这让于海也感到无奈焦急。
张跃让赵兵把手机交给于海，还让赵兵跟着于海做事。赵兵对于海没什么好感，这一点于海也很快感觉到了。于是他灵机一动，让赵兵去医院把童非换回来。赵兵原本就不想跟于海做事，听到这话赶紧来到医院。
赵兵赶到医院重症病房，寸步不离唐云左右。病房清场时他就搬个板凳坐在病房外面，只和唐云隔了一扇玻璃门。他在想，假如唐云苏醒，他要抢在于海之前过去询问，争取获得有用的线索。决不能让于海他们抢了先机。不管怎么说，这一次张跃答应和于海联手，赵兵总觉得有些吃亏。
可他这个师傅就是那副德行。
等到了探望时间，赵兵意外地看到张小琴出现在了病房门口。
张小琴看到赵兵，神色也有些波动。但随即就恢复平静。她朝赵兵微微地点了点头，便自顾走到病床跟前，凝视着昏迷不醒的唐云发愣。
赵兵一动不动站在后面，打量着这个神秘女子。
她怎么会来？唐云现在是重要疑犯，张小琴应该努力避开才对。昨天晚上的手机事件，按道理已经足够令她产生戒备。
但转念又一想，假如张小琴不过来看望男友，反而显得不够自然。这样很容易让警方觉得张小琴和唐云之间的恋爱关系不纯粹。男友重伤她居然避而远之，这明显暴露出她害怕过分接近唐云，以免被警方看穿他们之间恋爱之外的某些东西。
果然如张跃所料，张小琴要么真的跟本案无关，要么就是个绝对厉害的对手。
“辛苦了。”张小琴对赵兵招呼了一声，就去医生值班室询问了一番，随后离开。
赵兵马上电话联系了张跃，把情况跟他说了一遍。结束后他赶到医生值班室，向医生了解刚才张小琴都询问了些什么事。
“她就问了问病情，然后又问病人苏醒过来的概率。”医生说。
“你跟她怎么介绍的？”
“实话实说。我告诉他病人随时会苏醒，也可能再也不会苏醒。这也是病人的现状。”
“她听了什么表情呢？”赵兵追问。
“没看出她有什么特殊的。就跟一般家属差不多吧。”
张小琴本来就很能把持住自己。关键时候总归能够镇定自若。假如她真有问题，那么此次探望一来是为掩饰，二来也是想了解一下唐云的状态。毕竟对她而言要是唐云苏醒，很多事情就会失控。张小琴和他究竟有多少秘密，谁也没法预料。
可惜唐云昏迷不醒，要不然这案子会变得容易很多。而这似乎也是某些人希望看到的结果。这些全都是天意。
唐云不是本地人。于海就让童非按手机里的电话号码，逐一试探，然后找到唐云远在外地的家人，通知他们赶来。他自己随即赶往张小琴的原单位。
张小琴的原单位是一家广告公司。而唐云原来在一家施工单位工作。一般广告公司揽到生意以后，都会委托唐云所在公司进行施工。张小琴是好几次项目的负责人，所以很早就认识唐云。
接待他的是张小琴原来的伙伴，姓王名欣，看上去跟张小琴差不多大。
“张小琴为人怎么样？”于海开始询问。
王欣给于海倒了一杯水，搁在桌上。于海致谢接过，抬手让王欣坐下。
“小琴人不错，不张扬，也不太斤斤计较。”王欣回忆说。
“你跟她合作得愉快吗？”
“嗯，我们相处得挺好。虽说我比她进公司早半年，不过小琴学东西特别快。到她辞职前夕，很多事都是她给我提意见出点子。再复杂的事，她都能应付自如，能力确实挺强的。”
“哦⋯⋯”于海挺在意这个情况。
“你觉得她有哪些不足之处呢？没事，我就想全面了解一下，你可以随意说说。”
王欣迟疑了一下，接着说：“要说小琴的缺点，我觉得她太闷了。跟她面对面坐着，要是没有事她绝不会主动跟你闲扯。”
“嗯。”于海点点头，忽然有所醒悟，赶忙接着问，“你刚才说张小琴从不斤斤计较，这话是什么意思？”
王欣咬了咬下嘴唇，眉头微皱，答非所问：“唉，我知道她不计较那些，可心里毕竟不痛快。”
“到底是怎么回事？”于海的兴趣一下被提了起来。
“我说过小琴的工作能力挺强，每年的业绩也名列前茅。可⋯⋯”王欣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朝四周望了望。眼前偌大的开放式办公室里，人来人往。
于海不禁提着椅子，朝王欣靠近了几尺。
“我说了你可别再传出去。我还想在这里待一阵子呢。”王欣看了看往来的同事，轻声对于海道。
“当然。你放心说吧。”
“我觉得按照小琴的业绩，她完全有资格晋升起码两级。比她业绩差好远的人都晋升了，唯独轮不到她。每次有重担领导就想到她，等到了晋升时就把她当透明人。不过就算这样，我从没看到小琴有任何怨言和不满。我觉得这要么是她性情淡定，与世无争；要么⋯⋯就是她一直把委屈深藏在心里。”
“既然她能力强，为什么却得不到晋升呢？”
“唉，现在这个社会，想要获得晋升，光有才能是不行的。像小琴这样默默做事，又从不炫耀功劳，不刻意奉承领导，整天冷冰冰的，怎么能讨领导欢心呢？于警官见多识广，应该能够理解这些。”王欣面露鄙夷，不屑地说道，“这一点小琴有点像我，所以我们还算臭味相投。”
张小琴的性情的确木讷一些，一看就知道不善于搞人际争斗。难怪她在单位有才能、有业绩，但却得不到公平待遇。听到这些，忽然也开始对张小琴有了些许同情。
“张小琴很低调。这的确是她的性格。”于海喃喃说。
“说到小琴的性格，何止低调。”王欣继续轻声说，“我看她简直就是自卑。对，小琴有时候真的有些自卑。或者说，有一些自虐。”
“自虐？”于海惊讶。
“对。小琴有些情绪化，时常会突然莫名其妙地悲伤起来。她对自己的业绩和才能可以无视，但对自己的弱项却非常在意。我觉得她经常会放大自己的弱点，然后被自己的弱点笼罩，一个人沉溺其中。”
“你很了解她。”于海嘀咕。
“应该比较了解。我跟她是搭档，自然接触会比较多。”王欣点点头说道。随即又有些紧张起来，“于警官，小琴怎么了？是不是她出事了？”
“不是。她男友这次涉嫌我们一个案子。所以我们想了解一下他身边的所有人。你别多想。”
“她男友？她又交男朋友了？”王欣有些意外。
“是呀。哦，可能是她辞职以后才开始交往的吧，所以你们不知道。”于海解释，“她那个男友是你们公司的一个客户。”
“这样⋯⋯”王欣嘀咕，神色惊讶。
“怎么啦？”于海感觉王欣的神情有些异常，不禁留意起来。忽然他又记起了什么，忙问，“哦对了，刚才你说小琴‘又交男朋友了’，这是什么意思？”
“她在这里干时，原本也有一个男朋友的。”
“真的啊？”于海惊讶。
“是的。这个男人也是我们公司里的。当初两人处得还不错，但后来就不行了。”
“同事呀。是谁提出的分手？”于海紧接着问。
王欣扑哧一笑，说：“于警官，你还真的挺八卦，这种事你也有兴趣？”
于海莞尔。“呵呵，我这不是对张小琴感兴趣么。”
王欣笑笑，继续逗于海：“那你猜呢？是谁提出来的？”
于海收势不住，便饶有兴趣歪着脖子，想了想，说：“我猜是那个男的。”
“为什么？”王欣眉头一皱，追问。
“因为⋯⋯因为⋯⋯”于海吞吞吐吐。
“你是不是觉得小琴不够漂亮？”王欣白了于海一眼，轻斥道。
于海呵呵一笑，笑而不答。
“你们这些男人，就知道找美女。”王欣加重语气道。
“不是不是，我想说的是，或许那男的嫌弃张小琴的性情。其实这样的女人，真的挺难弄。”于海实话实说。
“那是因为你没看到她的优点。”王欣又白了于海一眼，这才继续说，“其实你猜错了。这次却是小琴回绝了那个男人。”
“真的吗？什么原因呢？”于海追问。
“你怎么什么都要问？”
“哎，你就说说么。”
“原因么，也比较奇特。”王欣想了想，缓缓道。
“怎么个奇特法？”
“我们的关系比较好，小琴跟我说过。你根本不可能猜到，他们分手的原因，居然是因为那个男人喜欢上了张小琴的妹妹。”
于海当时就愣在那里。
男友和自己的妹妹好上了，这会不会就是张小琴作案的动机？
至此案情似乎峰回路转。
“那个男人也真够浑的。”于海脱口而出。
“什么呀。你听我说完再作评论好吗？”王欣不满打断。
“难道不是吗？”于海强硬。
王欣一愣，注视着于海，微微一笑，说：“嗯，你能这样想，总还是不错。我还以为你要说‘这个很正常’了。”
“我要是说了‘这个很正常’，那又有什么说法呢？”于海丢下案情，跟这个女孩闲扯起来。幸好这会儿童非不在，要不然他又要讥讽自己泡妞工作两不误了。
“那就说明你们这些男人都浑蛋。”王欣瞪眼呵斥道。
于海呵呵笑着朝她摆手，示意停战。
“这仅仅是小琴的说法，事实上真不是这样的。”王欣说着说着，突然停了下来，一指前面一个人影说，“喏，就是那位帅哥。你想不想听他说说？”
“好好，麻烦把他叫过来。”
“嗯，我看看他有事没有。”王欣起身就朝对方走去。靠近后对他耳语了几句。说话时那个男的不停朝于海张望。片刻，他跟在王欣身后，朝于海走了过来。
王欣给两人相互介绍一番，那位男子姓潘名强。王欣拉过来一个凳子让他坐下。
“潘先生，你以前跟张小琴处过一段时间是吧？”于海问。
“是的。”潘强面对一个警察，多少有些拘谨。
“后来怎么分手了？”
潘强有些难堪，欲言又止。
“潘先生如果不方便，我不勉强。”于海注意到了对方的神情。
“不不不。完全没问题。”潘强摆摆手，“说起这个其实真的很不好意思。小琴她以为我喜欢上了她妹妹张小梅。”
“以为⋯⋯”于海接口。
“是的，以为。事实上根本没这回事。我跟张小梅只照面过几分钟，而且还是远远看到，连一句话都没有说过，怎么会去勾搭她。”潘强摇摇头道，“有次我跟小琴一起上街，半路上遇见张小梅。她姐妹俩站着聊了会儿，就分开了。我跟小琴当时算是刚开始恋爱，也是第一次看到张小梅的模样。我当时看到张小梅长得不错，说话叽叽呱呱的，一看就是个性情开朗的人。就随口说了两句，不料小琴当场就翻脸了。”
“你说了哪些话？”
“我就说你妹妹挺漂亮的，性格也很活泼。就这么多，绝没有第三句。”潘强说起这事，依然有些委屈和纳闷。
于海听完，似乎有些明白了。
王欣说张小琴有些自卑，喜欢放大自己的弱点。这话说得一点没错，毕竟两人相处了一段时间。张小琴长得并不漂亮，甚至有些难看。想必这也是她心头的隐痛。作为一个女孩，谁都会格外在意自己的容貌。再加上她性情自卑，那么就一定会对别人的评价格外关注格外敏感。这种关注包括别人对她自己的评价，以及别人在她跟前评价其他女孩。两者都会触及她那份敏感的自卑心理。潘强或许并不在意张小琴的平平长相，但张小琴可并不这样想，这也是她的性格注定的。因此潘强当着张小琴的面夸奖别的女孩漂亮，无疑是在找死。哪怕这个被夸奖的女孩是张小琴的亲生妹妹。
另外，你开口就夸人家性格开朗，那是不是就在嫌弃张小琴那种内敛沉闷的性情了？
“她就这样当场翻脸了？”
“对。她当时撂下一句‘那你去爱她好了’，就自己跑了。事后我反复解释，但无济于事，这事绝无回旋余地。”潘强道。
“你觉得张小琴是个什么样的人？”于海很想了解一下潘强视线下的张小琴。
“她就像一只猫。你跟她近在咫尺，甚至耳鬓厮磨，却永远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于海觉得这个比喻极其贴切。
“那你爱她什么呢？”于海注视着潘强，追问。
“我觉得她很聪明，这一点毋庸置疑。属于内秀一类。再说我也不喜欢很吵的女友，所以觉得她应该符合我的标准。没想到她还有这样一面。”
“潘强也是个粗线条，就这么随口嘀咕了一句，根本就没那种心思。可小琴就偏偏钻了牛角尖。而且反应还出奇强烈，强烈得有些歇斯底里，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王欣在一边嘀咕。
“但是不对呀。这一次张小梅还主动邀请姐姐张小琴参加游船活动。这说明姐妹俩关系挺好。要不然张小梅也不会主动邀请姐姐参加，张小琴更不会欣然答应前往。”于海联想后推断。
王欣瞟了一眼潘强，又微笑着对于海道：“呵呵，据我所知，张小琴和男友闹到分手，看上去全是因为潘强和张小梅两人造成。但事实上，张小梅从来没跟潘强说过一句话、有过一个眼神交流。两人甚至还没来得及相互认识，对吧潘强？”
潘强无奈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张小梅至今不知道潘强对她姐姐说的那些赞誉话，同样也不知道姐姐因为自己而跟男友反目，断绝了恋爱关系。看样子事后张小琴也没有再去跟妹妹纠结。所以对张小梅而言，她们之间的姐妹关系一如既往，所以一有机会，当然会想到邀请姐姐一起游玩了。”
要是这样的话，张小梅此举并无不妥。但是张小琴呢？她既然对妹妹心怀误解、不满甚至憎恨，那这次又为何会接受妹妹的邀请，前往游玩？按照她的秉性，她是绝不可能对妹妹轻易释怀的。更何况她为此还跟热恋中的男友分了手。继而又愤然辞职，放弃了自己打拼多年的岗位。如此强烈的情绪，怎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说消散就消散的？
那么，会不会张小琴因此心怀不轨，要借此机会谋害妹妹，以泄私愤？于海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
这样一看，张小琴的作案动机似乎正在一点点明朗起来。
就在这时，于海的手机响起。他低头一看，发现这居然是马局长的电话。于海说了声对不起，起身来到门外接了电话。
“喂，马局⋯⋯”
“于海，案子怎么样啦？”马局长语气焦急，单刀直入。
“马局长，我正查着呢。”
“你查到些实质性的东西了没？时间可不等人哪。明天下班前你要是挖不出凶手，那这场面可就难看了。”马局长拉长了声音道。
“我心里有数，马局你放心。”于海急着辩解。
“好，那你说一点让我放心的事出来听听。我想知道你心里都有哪些数。”
于海迟疑了一下，把手机换到另外一只手里。又回头看了看四周，疾步朝一处僻静角落移动过去。随后才说：“马队，疑犯已经基本锁定。现在就缺关键性证据。”
“哦⋯⋯那你快说说，疑犯是什么人？”马局惊喜。
“马局，现在我还不能说。”于海为难地说道。
“为什么？你还准备瞒着我？”马局长当即不悦。
“不是马局。我害怕我一汇报案情，你立马就捅出去。这样对我很不利，上次就是一个例子。”于海小心翼翼地解释。
“我那也是没办法，上面催得紧哪。”
“马局，不管怎么样现在决不能泄露案情。否则的话，我这边就寸步难行啦。”
“为什么这么说？你这边发生什么事了？要不要我帮一把？”马局长此时对下属极其体恤关怀。
“马局，你想要帮我一把，就别逼我汇报还不完善的案情，更不要把阶段性案情轻易往上捅。因为现在我正和张跃联手办案。一旦你像上次一样，擅自把工作进程捅上去，回头被张跃知道，他很可能会甩了我。那我们可就真的惨了。你要知道马局，张跃掌握的线索要比我们多得多⋯⋯”
“哦⋯⋯”马局长有所领悟。听筒里的声音也缓和了许多。
“张跃会愿意跟你合作，联手办案？他既然掌握着很多线索，为什么不单独完成立功？”
于海听罢，咧嘴笑了。随即又用手掌拢着嘴巴，对着手机轻声说道：“马局，这个我自有办法。回头再跟你细谈。”
“那好于海，我不逼你了。这案子你尽量争取，我等你好消息。”
“行马局，我一定不让你失望。”
于海挂断电话，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神情。站在角落思考了片刻， 他又进门谢过王欣和潘强，随后驱车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