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于海走访张小琴原单位时,张跃也正在为突破案情的最后一层窗户纸而努力。在此期间,赵兵从医院打来电话,跟他汇报了张小琴赶来探望唐云的事。张跃听完,沉思了好一阵子。不久于海也结束了对张小琴原单位的走访。两人约在一个茶室里商讨案情。趁着这个机会,张跃把自己发现的所有线索跟于海一一介绍。于海听了,大为惊讶。
“张队,你居然能从微博里发现凶兆,可真不简单哪。”
“哈哈,我就是觉得自己跟这个案子很有缘分,所以才一直跟踪不肯放弃。现在你明白我的苦心了吧。”
“嗯嗯嗯,张队你很敏锐,很敬业,也很善于判断,兄弟佩服。”于海随机捧了几句。
“呵呵,你把我说得跟什么似的。”张跃客气几句,随后便转入正题。
他现在正在琢磨张小琴博客里的那几段话。翻来覆去,却没有丝毫突破。他顿了一顿,便把这件事也跟于海说了一遍,让他琢磨琢磨。
于海听完张跃叙述,也对张小琴这些莫名其妙的感慨有些发憷。
“什么,张小琴特别讨厌洗碗?所以特别偏爱洗碗机?嘿嘿,她这算哪门子脾气?”
“是啊。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张小琴确实是个奇怪的女人。不仅仅特别讨厌洗碗,而且每次一提及洗碗就会哀伤屈辱、意志消沉、甚至咬牙切齿⋯⋯这,这真是莫名其妙呀。另外你看,当她发现我在阅读她这篇博客时,马上就删除了博文。好像特别害怕被我看到似的。于队你觉得她在害怕些什么?”
“这个很简单,她一定是害怕被你看穿她的秘密。不过这算是什么秘密呢?洗个碗还会让她意志消沉咬牙切齿?”
“所以说张小琴不简单。深不可测。”张跃道。
“这个我也感觉到了。她的旧同事和前男友也都这么认为。你想想,仅仅是因为男友夸奖了自己的妹妹几句,她就这样跟男友悍然决裂。这是一种何等强大而邪恶的偏执极端。”于海说到最后,有些激动,而对面的张跃也连连点头。
“对对对。张小琴的确有些极端偏执。”
“听她同事说,张小琴的工作能力很强,在公司业绩斐然。但却得不到公平待遇。”于海继续介绍。
“嗯⋯⋯”张跃想了想,道,“现在已经很清楚了,张小琴智慧过人,但性情乖张,这样的人,很容易做出些过分而出人意料的事。”
听到这里,于海停顿了片刻,直直望着张跃。
“张小琴的作案动机似乎有些眉目了。”张跃说道。
“但仅仅因男友夸奖了她妹妹几句,她就果真会对亲妹妹下这样的狠手吗?我觉得这种推断过分单薄。”于海说。
“不错。这正是我一直琢磨的事。”张跃道,“我现在对她这篇博文很感兴趣。如果能够解开这里的疑团,我们面前的张小琴就会更加明朗清晰。”
“那我们接下去怎么办?”于海问。
“我们找张小琴正面接触一下,索性把事情捅开来说,施加几分力道,看看她的反应。你觉得如何?”
“我看可以。旁敲侧击已经足够多了,但这些不足以进入张小琴的内心深处。”
“这样好了。我们再去张家走一趟,有机会先从她的家人那边入手。”张跃建议。
“也好。她家人应该最了解她。不过现在张家正在办丧事,我们一再上门,是不是有些不合适?”
“没事。越是在那种气氛之下,就越能形成一种震慑力。如果她心里有鬼,肯定会有所泄露。我现在非常想知道,她究竟为什么会特别讨厌洗碗。”
“好啊,我的好奇心也被她带上来了。”
两人说走就走。开车很快就进了张小梅所在的小区。
小区里有几个束着白布、带着黑纱的人在进进出出忙碌。一打听这果然是张家的亲朋好友。同时听路人说,张小梅的葬礼在下午举行。
走近张家,一阵阵悲惨哀伤的恸哭声迎面扑来。两人挤进人群,只看到小梅家里拥挤不堪。小梅的遗体存放在殡仪馆,她的遗照挂在客厅正中,青春美丽,微笑隽永。老少人群簇拥四周,无不拭泪。张跃见状,内心忽然激烈悸动起来。
因为一个偶然的机遇,让他发现了隐藏在小小梅微博中的杀机。而促使张跃不顾一切参与侦查的,除了出自职业的操守,更有一股对受害者无以言状的心动和牵挂。这一点,此时在面对小梅遗照时,张跃再也不想否认。
身边的于海也突然发现张跃目光激扬,却一直在努力抑制。一时吃不准原因,便也不去打搅,两人就站在门口朝里张望。
在现场张罗的张家亲属眼尖,看到有两个陌生人站在门口发愣,连忙挤过人群,上下打量着过来招呼。而此时此刻,张家二老分坐女儿遗照两端,哭得悲痛欲绝,哪里还能顾及招呼亲眷。
“你们是⋯⋯”来人是个中年男子,五十上下。想必他从未见过张家还有这样两位亲眷客人。
“我们⋯⋯我们是小梅的朋友。”张跃抢先回答,声音居然有些哽咽。
“哦,我是小梅的叔叔,谢谢你们。家里很挤,不能好好招待你们。小梅的追悼会下午两点半,待会儿你们就在这里吃个饭好了。”
“不要客气,爷叔。你出来一下好吗?”张跃说着就请对方单独说话。这个时候他在想,挑选这种时候上门,或许真不是个好主意。一则对方沉浸在悲伤之中,事务繁忙,哪里有心思和空闲陪你说话。再则他自己的情绪也有些波动,无法冷静面对这个场面,面对张家所有人。
“好的好的。你们等等。”爷叔已经看出这两人非同一般。联想起侄女暴死,自然也已经料到了几分。
张跃和于海挤进客厅,肃立在小梅遗像面前,恭恭敬敬给小梅鞠了三个躬。小梅的叔叔在一边拱手还礼。张家二老悲痛过度,丧事全有几个叔伯兄弟代为操持。
于海退出张家,来到楼道外面。表明身份,说明来意。
小梅的叔叔听说张跃要找小琴,连连摇头,说:“小琴还没回家。手机也打不通。我们很忙,现在也没空去找她。”
“她怎么没住在家里?我看这房子够大了。”张跃早就看清,这是一套四居室。
“唉,小琴从小就这样,不爱热闹。开始工作后就出去租房住了。你们公安局⋯⋯找她干什么?”叔叔面露惊讶。
两人听到张小琴不愿意跟家人住在一起,全都有些惊讶。张跃随即接口道:“小梅遇害前,一直和小琴待在一起。我们就是想了解一下小琴的个人情况。”
“怎么,小琴有什么好了解的。难道你们觉得是小琴害了小梅⋯⋯不可能不可能。”叔叔连连摇头,目光之中透着一股惊恐与忐忑。
“我们只是在作排查,特别是跟小梅靠得最近的那些人。叔叔你别多心。”于海解释。
然而叔叔的神色早就不自然起来。片刻更是变得有些愤怒,说道:“你们公安局别瞎怀疑。小琴是小梅的姐姐,怎么可能做这些事。这俩小姑娘我是看着她们长大,都是好孩子。我不允许你们胡乱猜疑。”
张跃没料到小梅的叔叔会发火。刚想解释,对面的中年男子早就拉长了脸色,一摆手道:“算了算了,我还有事要忙。你们俩随意好了。我再说一遍,小琴小梅都是张家的好孩子,我不许你们乱讲。”
“爷叔,我们也不是乱讲。查清楚些也是对小梅负责么。”于海忍不住插嘴。
“对小梅负责?算了吧。我看你们这是在添乱。你们还嫌张家不够悲惨是不是?不跟你们啰唆!”
说完叔叔一摆手愤然离开。丢下张跃两人站在原地发愣。
“爷叔真厉害呀。”于海望着对方的背影嘀咕。
“毕竟是自己的小辈,谁肯轻易相信那些残忍的事实?除非证据摆在跟前。”张跃喃喃自语。
环视四周见不少客人已经退出拥挤的客厅楼道,直接站在楼道外面的空旷绿地上。三三两两,窃窃私语。其中有位中年妇人显得特别显眼。因为她刚才就站在小梅叔叔身边,此刻更是安详地注视着张跃,面露微笑。
张跃一愣,对方却主动走上前来招呼。
“你们好。我是小梅的舅妈。”
“哦,你好你好舅妈。”张跃连忙跟她握了握手,“我们是⋯⋯”
“我刚才已经听说了,你们是警察。”舅妈笑笑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偷听。”
“呵呵,没事舅妈。”张跃见她五十多岁,头发半白,皮肤白皙,气质文雅,浑身透着一股书卷气。随后他才知道,小小梅舅妈是位大学教授。
“小梅叔叔脾气不好,你们多原谅。”舅妈笑笑说。显然,她肯定看到了刚才两人的尴尬相。
“你们如果想问什么,就问好了。我来回答你们。其实我们都希望小梅的死早点有个说法,这样她也可以瞑目了。”舅妈黯然说道。
“谢谢舅妈,我们就是想了解一下张小琴的情况。这只是常规排查。”
“我知道。”舅妈摆摆手,示意张跃无须过多解释,“小梅小琴这姐妹俩,虽说是同胞姐妹,但性格迥异。一个外向活泼,一个内敛重思,各有不同。”
“你觉得张小琴有什么缺点吗?”张跃见舅妈回答得比较泛泛,索性改换一种提问方式。这样可以让谈话更加直接清晰。
“小琴很聪明,不过就是太内向,好坏都不愿意跟人交流,甚至跟家人也都不太合群。所以很早就搬出去住了。她敏感、多疑,也有些倔犟。这些都挺让人担心。我是看着她长大的,还是有些了解她。”
“哦⋯⋯”张跃微微点头。
“不好意思,今天只能让两位站着说话了。”舅妈客气了一句,便又道,“小琴小梅这俩孩子,一个长得漂亮,能说会道。另一个聪明但很少外露,且长相一般。所以从小开始,小梅就比较讨人喜欢,而小琴就常被忽视冷落。这事我常跟她父母说,要他们留意。但大人们往往不懂得注意这些。我是搞教育的,知道这样对孩子的成长不好⋯⋯”
张跃两人听到这里,隐隐察觉到了些什么。
“小琴和小梅姐妹俩,会不会隐藏着一些很严重的矛盾?”
舅妈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道:“难说,我觉得多少会有。不过现在她们都大了,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些事。”
张跃于海听到这些,登时警觉起来。
“你怎么会这么认为?有实例吗?”
“其实要说有,那也只是小琴对小梅可能有。因为小梅天生是个乐天派,心思简单,性情也比较阳光。而小琴就不同,这孩子,多思多虑,什么事都爱钻牛角尖,又不肯把话说亮。”舅妈说到这里,面色忧虑。紧接着又注视着张跃,忧心忡忡地问:“警官,你老实告诉我,小琴这孩子到底怎么了?”
张跃迟疑了片刻,如实相告:“舅妈,你也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我不妨实话实说。小梅的死,小琴有相当大的嫌疑。”
舅妈听罢嘴唇一动,黯然垂下眼帘,已经哭红的眼睛再次盈满了泪水。她深深长叹,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天⋯⋯”最终她捂住嘴巴,忍不住失声暗叫。
随即,马上又抬起头,朝着上面张家的窗户望去。目光之中,无限哀伤,身体微微晃悠了几下。
“事关重大,所以我们要在你们最悲痛的时候过来调查,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张跃伸手轻轻扶了她一把。
“舅妈,小琴为什么会特别讨厌洗碗?”这个事张跃始终不能释怀。
“怎么?这事你们也知道了?”舅妈显然有些惊讶,随即目光流转,沉吟了一下,忧心忡忡。
“嗯,我们知道一点点。但怎么也弄不明白这里的蹊跷。”
“作孽呀⋯⋯”舅妈长叹一声,实在有些支撑不住。张跃赶紧把她扶到花坛的阴凉处坐下。
“洗碗那件事发生时,我刚好也在场。那会儿姐妹俩才刚刚开始上小学。这天家里来了很多客人,晚饭后大家围坐在一起聊天。小梅活泼好动,不停在客人之间穿梭,唧唧喳喳说个不停。而小琴则和往常一样,安静坐在一个角落看电视,当时谁也没有注意到她。后来有人提议让小梅跳个舞,小梅跳完再让小琴跳。两姐妹当时都答应了。
“小梅说跳就跳,当时就在沙发前翩翩起舞。她的舞姿确实不错,而且也喜欢显摆,所以大家当时都拍手叫好。那时我正好坐在小琴旁边,看到她一脸向往,显然很期待自己给客人露一手。
“当时在场所有人都在为小梅喝彩。小梅也有些人来疯,跳了一遍又一遍。而这个时候,小梅妈妈从厨房里走出来,她并不知道小琴马上要表演舞蹈,看到小琴闲着,就把她叫进厨房,要她帮着整理碗筷,一起洗碗。我看到小琴一脸的不乐意,只当她很快就会从厨房里出来,就也没怎么在意。
“这边小梅跳完舞后,大家又起哄让她唱歌,唱完歌又让她继续跳舞,期间自然对小梅赞誉不断。但,就是没有人想起要请小琴跳舞。没有一个人想到小琴一直期待着被人关注。很不幸,当时大家乱哄哄的,已经把小琴忘得一干二净了。”
张跃于海紧张聆听着舅妈的讲述。心脏好似已经涌到了喉咙口。
“这个时候,厨房突然传来哗啦啦很大的一阵脆响。我当时第一个寻声望去,只看到小琴站在厨房里面,扭头盯着地面。而地面上有一大摊瓷碗的碎片,七零八落,很高的一堆。显然是小琴不小心把一大摞盘碗打碎了。
“‘你这个孩子,怎么回事!’她母亲当时就怒吼起来,举手便打。我跑过去看到小琴毫无惧色,反而一脸愤恨地盯着她妈妈,继而又回头盯着所有人,最后自顾跑回房间,关门时把房门拍得震天响。从小琴的神情里看,很显然,当时她已经愤怒到了极点。
“我当即就埋怨她妈妈,不应该这样对孩子。她妈妈愤怒地说她刚才看得清清楚楚,死丫头不知道哪根筋搭错,突然捧起一大摞盘子,铁青着小脸,咬牙切齿,举过头顶就朝地上狠狠地砸下。她这是故意的!”
张跃于海听到这里,也登时有些心惊,问:“怎么会这样?”
舅妈顿了一顿,满脸遗憾地说:“很明显,小琴这是在嫉妒。非同一般的嫉妒。”
“哦⋯⋯”张跃暗叫。
“她的舞也跳得很好,可就是没有人邀请她。在这个欢乐的聚会上,没有人在意她,所有人都遗忘了她。她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透明人。所以她恨在场所有人,她恨剥夺她参与欢乐、一展舞姿的母亲,更恨那个抢走所有人注意力的小梅。我是教心理学的,所以这点事还是能够判定。”
“小琴她怎么会如此与众不同?”张跃惊讶。
“与生俱来。”舅妈淡淡地说。
“可偏偏她是个不甘罢休的人,所以才愤怒砸烂这一大摞盘子,以此发泄自己的不满。”张跃想起小琴的博文,接着话题说。
“没错,这就是小琴。她有心事,却绝不肯有话直说,而会以另一种极端方式表现出来。类似这样的事,从小到大还有很多。可惜的是家长没有及时发现并且介入,只是以为小姑娘脾气不好。所以我告诉你,小琴肯定对小梅有着非同一般的怨愤和嫉妒。但我没想到会达到那样严重的偏执程度。而且小梅也并没感觉到来自姐姐的敌意,这么多年一直蒙在鼓里。”
妹妹自小一直讨人喜欢,且长得比自己漂亮,到哪里都会吸引大众目光。而自己随时随地都会被人忽视,因而唯有自顾自怜,黯然神伤,自卑嫉妒。且小琴还不懂得释怀,而是默默把这些深埋心底,并妄加断定。结果长年累月,这些便在心里发酵膨胀。累积变异⋯⋯最后会导致什么,张跃不敢想下去了。
同样,这一次她跟男友失和,肯定误以为是妹妹勾引了她的男友,对妹妹的妒忌和愤恨也就变本加厉⋯⋯但她不知道的是,这不过是她的偏见和妄想,非但男友没这样的心思,妹妹甚至都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
天哪,嫉妒之心轻可怡情,一旦失控,简直就是一头可怕的魔兽!
由此张跃再次想起张小琴的博文。
原来张小琴钟爱洗碗机是因为她绝不肯洗碗。而她讨厌洗碗是因为这会让她想起儿时那一次哀伤的聚会。童年被冷落被无视被伤害的不堪经历,竟然会如此强烈浓重,长久挥之不去,蛇蝎一般,始终裹缠着这个可怜的女孩。并让她在这样的泥潭里越陷越深。
而且张小琴相貌平平,这也让她自卑不已。加上跟妹妹之间的暗中纠葛,男友无意间一句话就令她妄加联想,以为是妹妹又在抢她的东西。再加上她智慧过人却屡遭不公,几股情绪汇集叠加,再加上与生俱来的性情,就更容易令她滋生偏执与极端。
至此,张小琴的作案动机基本成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