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机有了。那么张小琴是如何实施犯罪的呢?小小梅遇害时的情景,经过目击者叙述以后,已经在张跃的脑海里重复了无数遍。但所有的情景却怎么也没法把张小琴摆在一起。不管张跃如何假设,张小琴始终能够轻松游离于案情之外。
此时张跃记得,调查至今已经有好几个人都提及,张小琴虽然内向偏执,但极其聪慧。这一点提醒张跃,张小琴假设就是凶手,那么在本案中她绝对是个不折不扣的阴谋家。想要揪住她的软肋,必须打破常规思路。
小小梅的舅妈有事离开。张跃和于海站在原地,百思不解。张跃又给赵兵电话,询问唐云的状态。赵兵告诉他,唐云依旧昏迷。这样想要在唐云嘴里获得证据的念想又泡汤了。
就在这个时候,他两人看到张小琴突然出现在小区道路上。
张小琴今天穿着一身黑纱长裙,挽一只咖啡色小包。一头长发被她拢在脑后,只用一个橡皮筋扎起。橡皮筋上还扣了一朵小黄花。走近时张跃发现,张小琴今天还化了妆,淡淡的,很素。加上她特有的淡定深邃的气质,整个人透着一股缥缈的空灵和神秘感。
张跃缓缓走出绿地,正好跟张小琴迎面遇见。
“张警官,你也来参加我妹妹的葬礼吗?”张小琴主动招呼。
“我们是来查案的。顺便也哀悼一下小梅。”张跃回应。
“谢谢,辛苦了。找到凶手了吗?”张小琴微微颔首。
“快了吧⋯⋯”
张跃说着,忍不住就去注视张小琴的长发。张小琴很快察觉,一扭头冷冷询问:“怎么啦张警官?”
“张小姐今天很漂亮,化过妆的。”
“我人丑,不化妆怕吓着别人。”
“张小姐好像没跟家人住一起?”张跃抬头望了望张家窗户问。
“对。一个人住安静些。”
“你妹妹死了,你好像很淡定。”张跃这话问着问着,就开始具有攻击性了。
张小琴微皱眉头,把目光从别处移到张跃的脸上,突然就变得凌厉起来:“张警官,你别这样好吗?如果你觉得我可疑,就把我当犯人抓起来好了。你几次三番在我跟前绕圈子试探,查到多少证据了你们?”
张小琴这话充满挑衅,张跃一下子也冒火了。既然你发飙,那么我也就单刀直入。
“你当然值得怀疑。你是本案最大的嫌疑人。”
张小琴一听,扑哧一笑,随手扯了扯包带,神情也变得极其张扬不羁。她微翘着嘴角,环视了一圈,暗声道:“那你倒是说说看,我是如怎么把小梅害死的?”
这可把张跃给难住了。他全身紧绷,死死盯着小琴,脑子里快速运转。
“我听说小梅是被一个穿着工作服的短发男人用棍子打死的。那么请睁开你的火眼金睛仔细看看,我是男是女?长发还是短发?”张小琴说着,目光闪烁,微翘的嘴角里,透着几丝嘲讽和得意。
这正是压在张跃心头的一块巨石。
——同样,这或许也是对方的最后一张王牌。越过这层窗户纸,案情真相大白,对方的防线必将轰然倒塌。
张小琴一贯淡定的神情此时也有些波动。看得出她的目光里透射出一股明显的得意和鄙视。这种目光在张跃看来,刺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张警官,其实我心里明白,你一直就把我当罪犯看待。每次见面你总会旁敲侧击,费尽心机。但是很遗憾,你总是差了那么一点点。”接下来张小琴更加猖狂,直接凑到张跃耳边,轻声说道。
还没等张跃还击,她一转身就走进楼道。
张跃登时窝起一肚子火。没想到张小琴这般嚣张,毫不畏惧,居然还要当面讥讽自己。她这也太招摇了。
“这次我要不揪住你的小辫子,我就跟你姓。”张跃嘟哝道。
离开张家后于海说要去医院看看唐云的情况。张跃一摸口袋烟没了,就把车停在一条商业街上。
大街上人流熙熙,张跃直奔烟酒专柜。中途看见有家店铺门口聚集着好多人。人群中隐隐传出几声高昂的呵斥声。出于职业习惯,他拐了过去,挤进人群后一眼看到,有个老阿姨义愤填膺,单手揪住一个年轻的店员,正在冲他大声吆喝。
“老板你老实讲,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你究竟做了什么手脚?”
“我没有做手脚啊。”那个年轻人原来是本店小老板。此时被老阿姨纠缠,显然有些气急,急着争辩。
“你再说一遍没有?我一吃就感觉到味道不正。这肯定不是核桃粉⋯⋯”老阿姨扬了扬手里的袋子,朝四周展示。
“这怎么回事?”张跃轻声询问围观者。
“喏,老阿姨在这里买了一些核桃粉,回家尝了尝觉得味道不正,怀疑店家在核桃粉里掺假,就过来要退货。店家不承认,两人就干上了。”有人介绍。
“什么是不是。当初你买的时候,是亲眼看着我把核桃肉倒进去的。当时你也尝了味道,都说好好好。现在回家跑了一趟你就说味道不正。你这个老阿姨什么意思,这么大年纪了,胡搞么真是。”小老板争辩。
“不错。当时我的确吃过,味道还不错。但回家吃着吃着就感觉不对头。我就是怀疑这些核桃粉里掺了其他东西。”老阿姨不肯退步。
小老板显然急了,一侧身就把那台核桃粉碎机亮给大家看,“我在这里做生意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老顾客也很多,大家买回去吃了都说好。你不要血口喷人,坏了我的名声。再说我的操作都是公开的,想掺假都不可能。”
说罢他开启粉碎机,随后又用一个勺子,从袋子里舀起一大勺去了壳的核桃仁,一抬手倒进粉碎机最上方的加料口。开动机器后,核桃仁在加料口斗里慢慢消失,而下面出料口里马上就有核桃粉漏出来。小老板把盛起的核桃粉端到大家跟前,请所有人品尝。
“你看看,这么好的核桃粉,怎么可能掺假?”
有人开始质疑老阿姨多疑。也有人摇头说吃不准。
有个中年人尝了尝现磨的核桃粉,又尝了老阿姨袋子里的核桃粉。品了一下,觉得也有些异常。抬头瞟了一眼委屈的小老板,又看了看他那台粉碎机。
“老板,你被人冤枉了。”中年人道。
“是呀是呀,大哥,本来做点小生意赚头就不大,被她一搞就更没法做下去了。”小老板诉苦。
“这样吧。今天这么多人在场,你就索性让大家看个明明白白。刚才核桃仁进去,核桃粉出来,这我们都看到了。但是漏出来的核桃粉,是不是加进去的核桃仁磨出来的,这个你也要给大家证实一下。”
小老板登时急了,说:“这个怎么证明。这样还不清楚吗?”
“不够清楚。”中年人摇头,气定神闲。
“你到底想怎么样?”小老板突然意识到来人绝非善者,马上就拉长了脸。
“你把粉碎机后盖拆开,让大家看看。”中年人冷冷喝道。
“拆我的机器?这⋯⋯你不要太过分。”
“为了你的清白,你还是拆开来,让大家看清楚为好。大家说是不是呀⋯⋯”中年人朝身后吆喝,马上得到很多回应。
小老板登时有些气馁,推着中年人朝外面退出去。
“出去出去,今天不做生意了。”
“你今天不把机器拆开,明天起就很难做生意了。”中年人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证件。
“我是工商所的。刚才接到群众举报,说你有掺假嫌疑。现在你按我的要求做,把粉碎机拆开。”
中年人话音刚落,人群中一下挤进好几个工商人员,分别向小老板出示了证件。
小老板见势不妙,但早已经无处可逃。
“你不动手,那我们自己动手。”中年人说着,回头示意另外三人。那几个人上前,没几下就把粉碎机后盖拆开,从粉碎机肚子里拿出两个不锈钢大桶。一个桶里全是没有粉碎的核桃仁,另一个桶里居然是半桶去壳去衣的花生仁。
“这种手段我们早就听说,没想到这里也有。”中年人把两个大桶亮给大家围观。
“这就是他们的作假伎俩。加料口里倒进去的核桃仁,没有全部被粉碎,有一部分落在这个桶里。缺少的那部分分量,他们会用这个桶里的花生仁代替。因此出料口漏出来的核桃粉里,掺杂了一部分花生粉。花生粉的外观口感和核桃粉并无多大区别,但价格相差很大,小贩就是这样以假乱真,从中牟利,一般人很难辨别。这些伎俩只要通过一个遥控的开关就能随意操作,想怎么作弊都可以。”中年人当场拆穿小老板的作假伎俩。
“大家都看清了吧。以后买东西要多留个心眼。不良商贩爱耍这种小花样,他们亮出一部分给你们看,然后在隐秘处偷偷做手脚。你们所能够看到的,那是他们故意露给你们看的,不一定就是真相。”
“是呀。都以为出来的核桃粉,肯定就是加进去的那些核桃仁⋯⋯”大家议论纷纷。
张跃愣愣地围观事件,直至水落石出。工商的提醒让他若有所思。特别最后几句话,简直就是专门在对自己说。
大家看到商贩把货真价实的核桃仁加进去,然后又看到粉末从下面漏出来,于是想当然就认为这肯定就是核桃仁的粉末。没人怀疑还会有第二种可能。而商贩也就顺势利用大众的习惯思维,巧妙实施偷梁换柱。大家所能看到的那些,恰恰成了屡屡受骗的关键因素。
由此他无法不想起手头那个案情。
目击者看到有行凶者手持凶器朝另一个人袭去。最后又发现了张小梅的尸体。于是所有人都认为那个手持凶器的追赶者就是凶手,而在前面逃跑的那个就是死去的张小梅。中间那段没有人看到的过程,也在所有人的思维定式和想当然中得到实实在在的勾勒和填充,看上去天衣无缝。张跃侦查至今,也一直深受这条思维框架的无形限制,以至于至今原地徘徊。
那么会不会整件事也不过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假象。就像核桃仁和核桃粉之间的关系一样?
这个想法让张跃大为惊骇。
那个凶手在长堤码头这个密闭的空间里神秘消失,让人怀疑本来就没有这样的凶手存在。但现场有人听到惨叫声和落水的声音。可以推断搏斗的存在是显而易见的。本案中嫌疑最大的张小琴用一头长发狠狠羞辱了张跃一把。
一道灵光突然闪进张跃的脑海,同时思路也一下变得开阔起来。循着这种可能性,他开动起自己强大的逻辑思维,急速推断⋯⋯片刻,豁然开朗。
“哎呀!”张跃惊声大叫,飞快钻进车里。发动汽车后他赶紧给于海打了个电话,让他现在马上去张小梅家跟他会合。
张跃重新回到张家,却发现张家以及亲眷朋友都已经离开家里。张跃看了看时间,料定他们已经去了殡仪馆。
这一刹那张跃突然有些心酸。残害张小梅的凶手呼之欲出,张小梅总算可以瞑目。现在他要赶在追悼会结束之前把真想揭穿,让张小梅安心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张跃驱车赶往殡仪馆,同时电话通知了于海。不久两人在殡仪馆门口会合。张跃只说他已经猜到凶犯的手段,便拉着于海一起踏进了殡仪馆。
张小梅的追悼会马上就要开始。大厅外面还站着一些亲眷朋友。张跃眼尖,一眼看到张小琴站在大厅门口,独自沉默发愣。
张跃快步走到张小琴跟前时,张小琴有些意外。
“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是特地为告慰你妹妹的冤魂而来。”张跃直接走到张小琴跟前,小声说道,“张小姐,能不能跟你单独谈谈?”
张小琴显然有些失措。张跃于海两人急匆匆赶到此地,让她忍不住有所猜忌。
“追悼会马上就开始了⋯⋯”张小琴一指大厅说。
“用不了多少时间,我保证不耽误小梅的追悼会。”张跃道。
张小琴沉沉打量着张跃,沉默不语,直接跟他来到一处僻静角落。
“什么事?这么神秘。”
张跃沉默地注视着张小琴,没有马上回答。
张小琴朝他扬了扬眉毛。催促。
“刚才我突然想起,既然张小梅是短发,那么目击者看到的那个穿灰色工作服的短发人影,会不会是张小梅呢?”张跃盯着张小琴的目光,突然开口。
张小琴的目光在这一刹那有些凝固。这个细节,自然也没逃过张跃的眼睛。他一阵激动,由此信心倍增,感觉浑身的细胞都被他动员起来了。
“而跑在前面那个红衣女子恰恰是你张小琴。目击者说前面那个女人戴了顶统一配发的太阳帽,好像是短发。这一点你完全可以做到,只需把长发拢起,塞进帽子里即可。我观察过,你的长发虽说很长,但比较薄,团起来应该可以塞进太阳帽里。
“而你参加这次活动,同样也拿到了统一配发的红衬衫,所以我推断前面那个人是你,而不是小梅,这种可能性完全有⋯⋯”张跃一边推断,一边叙说。
张小琴听到这些,轻蔑地一笑。
“相反那个提着棍子,穿着灰色制服的短发男人,恰恰是张小梅。那身制服是男人的,女人穿上肯定显得肥大不合身,这一点目击者也提到过。”
“请你不要忘记。我当时跟她走散了,不在一起。她当时发过一条微博,你们可以去看看,上面有发布时间。”张小琴冷笑着提醒。
“我见过那条微博,这说明不了什么。只要能拿到小梅的手机,谁都可以冒充小梅发微薄。”张跃当场拆穿这种说法。
“你的想象力可真是好。如果照你说的那样,我在前面跑,小梅在身后追打我。那死的应该是我才对呀。为什么是小梅呢?”
“我们,包括那两名目击者,都被一个习惯性思维定式误导了。当我们看到甲拿着棍子在追打乙,就以为最后死的必定是乙。很少有人会反省这种推断。而你恰恰也利用了这一点,顺水推舟,成功蒙混过了关。”
“哼⋯⋯”张小琴撇了撇嘴角,轻蔑一笑。
“刚开始确实是小梅在追打你,但这并不意味着最后死的就是你。比如我跟你打架,你先打了我两拳,但最后赢的未必是你。目击者看到你俩时,恰巧你在被小梅追打。但这场架最后谁赢谁输,没一人看到!目击者隐隐听到的惨叫声,未必就是先前被追打的那个人发出来的。”
张跃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激动。而张小琴则愣愣地盯着张跃。一言不发。可以看到,她的嘴唇开始微微打战。
“所以事实很可能是这样的:你故意跟小梅落在上岸队伍的最后,然后在上岸前控制住妹妹,获得她的手机,冒名顶替发了条微博,误导我们的视线,给自己一个不可能犯罪的证据。然后你把小梅的衣服扒掉,换上游船机修工遗留下来的工作服,然后自己率先上岸。至此你可能已经用棍子之类把小梅打伤,因此她才会落在后面。等她赶上来时,出于愤怒,又抄起一根棍子,冒着大风,紧追着找你拼命。这一幕刚好被两个目击者看到,于是就有了行凶者高举木棍追打张小梅的说法。
“你躲过小小梅的追打,跑进一堆木箱后面。小梅紧随而来,这时你开始发力,抢过木棒把小梅打倒。你们两人论相貌小梅远远在你之上,但论起身体素质,你要比她强壮得多,且心狠手辣。小梅被你打晕后,你再次扒掉她的衣服,然后把她推入江中。”
张小琴愣愣地打量着张跃,似乎是在欣赏一个怪物。
“你第一次扒她衣服,并给她穿上那身制服,是想以此制造后来我们看到的那幕假象。第二次扒掉她的工作服,是便于在尸体被发现后,混淆视线,避免被人发现受害人竟然是先前那个行凶者。再加上小梅是唯一的失踪者,这样大家就会有这样的推断:小梅被一个行凶者追打,逃到木箱后面以后,终于被行凶者打死并推入江中。小梅的尸体只剩下内衣裤,这肯定是宽大的衬衫长裙被汹涌江水剥离了——反向推断再次证明:刚才跑在前面那个自然就是小梅,后面那个行凶者就是凶手。你把自己的长发藏在帽子里,穿着统一配发的红衬衫,伪装成小梅,再让我们以为后面那个杀气腾腾的短发男人就是行凶者。这样所有人都断定凶手肯定是短头发!”
张跃边推断边说,逐渐把整个事件完整裹挟其中。说到这里,掂量了一下之前的推理,检查有没有疏漏的地方。
张小琴没有说话,只把头扭向殡仪馆正厅大门。这个时候,来宾大多数已经进了大厅,张小梅的追悼会马上就要开始。她想移步,却发觉自己的脚底已经生根,深深扎进地面。
“杀完人后你找个地方躲了起来。等风雨过后,再恢复张小琴的身份出现在大家面前——你俩身材和衣着比较相似,昏暗风雨中很难细辨。张小琴,你就是这样,利用大多数人的心理盲区和思维定式,临时起意,巧妙利用这场雷暴,完成了杀人,并杜撰出一个不存在的凶手,骗过所有人的眼睛。从容不迫,在我们的眼皮底下,演绎了一出密室逃脱的好戏。”
张小琴听到这里,脸色变得更加灰白,肩头也开始微微哆嗦。在张跃强大的推理攻势下,很明显她已经临近崩溃。
“当时在长堤入口时我注意到,你把湿透的长裙撩起,然后在后面扎了个结。这样一来,你的长裙就变成了短裙。看似不经意,但很明显你是在掩饰自己的外形,以免招来别人的联想。”张跃继续说道。
“张小琴,你不是一般的厉害呀。”于海感叹,转而又敬佩地望着张跃。
张小琴眼见诡计被人看穿,料想大势已去。再加上杀害妹妹的沉重压力,早就令她无心抵赖。她脸色灰白,神色黯然。看得出她已经无力挣扎。
“张小琴,你竟然杀害了自己的同胞妹妹!”张跃突然声音高涨,心痛地说道。
张小琴咬了咬牙,目光紧盯着地面,随即又抬头掠向远处的天空。天空里乱云翻滚,阳光时隐时现,据说有一股台风即将光临本市。
“现在我只想问你一句,这事真是在临时起意的情况下付诸实施的吗?想想这场雷暴来得突然,你根本没法提前预料。自然也没法提前策划所发生的一切。”张跃还想弄清最后的谜团。
“没错。我没有提前策划。本来这次跟妹妹参加活动,就是想见机行事,看能不能在游船上下手。雷暴来临后我看到现场一片混乱,就随机应变,一步步诱导推进,完成了计划。”
“很多人都说你内向聪慧,思维缜密,看来果不其然。”张跃感叹。随后他又问,“张小琴,你究竟为什么要谋害自己妹妹呢?”
张小琴的嘴唇不由得颤动了一阵,胸口起伏,目光也登时变得有些哀怨幽深。最后她什么也没说。
张跃静静地望着这个女人,又想起了小梅,心思翻涌。
“能不能先让我参加完妹妹的追悼会?”张小琴轻声嘀咕道。
“你算了吧。对亲妹妹下得了这样的狠手,现在装什么装。”于海愤怒喝道。
“好吧⋯⋯”张小琴听完反而有些释然。转而又朝张跃,惨然一笑,道,“什么都被你看透了。”
“你这是何必呢?”张跃吐了口烟,望着落寞无助的张小琴,竟然有些心疼。张家二老万万不会想到,送走小女儿后,他们还将面临另一个残酷的打击。两个女儿转眼从身边消失,作为父母要拥有多大的勇气才能度过余生?
张小琴的神情突然开始疲软,完全没了之前讥讽张跃时的那股子神气活现,并开始轻轻抽泣起来。
“你之前有过几次谋害妹妹的行动,可惜都没有成功。”张跃紧接着提醒。
“对⋯⋯”张小琴抽泣着点头,完全失去了对抗意识。
“那几次都有人协助你吧?”张跃问。
“是,我男友唐云。他帮我出手过几次,但都失败了。不过最后一次不关他的事。想必这些你们已经掌握。”张小琴抬起头,再次朝殡仪馆大厅门口张望。
“跟前男友分手才几个月,你就交上新男友了。”张跃注视着她。
“他或许真的喜欢我,而我早已经没了谈情说爱的心思,只不过顺手利用了他。”
“唐云对你可算是死心塌地。连帮着害人都义无反顾。”张跃嘀咕。
“他说为了我可以替我做任何事。男人有时候真傻。”
“你们具体是怎么谋划的?”
“很简单,我在小梅的微博里获知信息,寻找机会,然后让他赶过去实施。有时候我会提一些建议,有时候让他见机行事。”张小琴喃喃自语。
“小梅她会随时随地发微博公开自己的行踪,这就给我提供了很大便利。当我看到她会每天去美食街吃午饭时,就让唐云去沿途看看,物色一个天衣无缝的计划,干掉小梅。但那一次他没成功。随后我又获知她会去欢乐谷游玩,觉得这或许是个机会,就让唐云再次出手,但依旧失手。第三次我获知她把车停在很偏僻的角落,就让唐云想想办法。唐云以前在汽修厂干过,就过去把小梅的刹车油管做了手脚。但小梅命大,还是被她逃过一劫。这些你们恐怕都已经知道。”
“你怎么知道我已经了解这些?”张跃反问。
“因为我发现你看过小梅的微博,并且还进入到我的博客里来过。我料想你们已经看穿小梅微博里的秘密。”
“你为什么要删除那篇博文?”
“我担心会被你看穿我的心事。所以删了。但却已经晚了,你早就看到,而且一定有所联想?”张小琴反问。
“不是有所联想。简直就是不可思议。”张跃说道。
张小琴垂下眼帘,黯然道:“我没有什么朋友。心里有话,也只能写在博客里发泄一下。总以为自己不用实名,就不会有人看穿。不料却被你⋯⋯”
“你就不怕被小梅看到?”
“小梅生性乐天,粗枝大叶,根本就不知道我写的那些是怎么回事。洗碗事件令我刻骨铭心,但她根本就不记得了。”
“是你让唐云去偷郭思婷的笔记本和相机储存卡的?”张跃紧接着问。
“是的。”
“动机是什么?”
张小琴听到这里,昂头打量着张跃的神色,脸上再次浮现出一丝不屑。
“好吧张警官,我看你为人总算还不错,我就把什么都跟你说了。让你回去好跟上面交差⋯⋯”
张跃一听,登时有些恼怒。这个女人,到这个时候还要摆出一副高姿态。听她的语气,好像她是因为可怜自己,不忍让自己难堪,这才愿意配合交代。
“谢谢你信任我。不过这些话你迟早要说。晚说不如早说,你难道还有别的选择吗?”张跃随即冷冷道。
张小琴一听,暗叹一声,也就不再啰唆,继续说道:“好吧。我让唐云去把郭思婷的笔记本和相机偷出来,就是想销毁那次他们去欢乐谷时拍的照片。”
“为什么要销毁?”
“因为那次他们回来以后,小梅曾经把那些照片给我看,我发现唐云的人影被他们多次拍进照片。所以我一直不公开跟唐云的恋爱关系,就是担心事后会被她们看出破绽。这件事当时并不构成威胁,所以我就暂时放下。只是问了小梅一句,有没有把这些照片打印出来,或者她有没有备份。小梅说她在U盘里复制了一份,她同事郭思婷也拷了一份在笔记本里。由此我知道了照片的扩散程度。这一次案发后,我发现你几次到学校去找郭思婷她们了解情况,马上就有些心虚。因为你既然已经发现了微博里的秘密,就应该会关注到那次欢乐谷游玩。提到那次游玩,自然也会提及那些照片。我想要是被你看穿照片里的玄机,唐云就会暴露。而他一暴露,我也就危险了。所以那些照片肯定不能被你看到。小梅的U盘我很快就弄到手了,但郭思婷手里的照片是个麻烦,于是我就想起了唐云⋯⋯”
“这样看唐云是知情者,的确会对你构成威胁。所以当你获知他摔成昏迷时,心里应该很宽慰。”
“我的确这么想过。但仍有些不放心,所以亲自去医院看了一次。”
张跃停顿了一会儿,仔细打量着张小琴,有些心痛,轻声说道:“姐妹之间什么事不好说,你竟要这样残忍地伤害她。”
张小琴听罢,忽然抱住脑袋,浑身哆嗦。张跃看在眼里,再一次回想起小梅舅妈的话。这一次他彻底相信,嫉妒之火一旦蔓延,真的势不可当。
“从小到大我一直不比别人笨,但就是不讨人喜欢。哪怕做得再好也没人喝彩。我一直希望有人可以关注我、欣赏我,像夸奖其他人一样多多夸奖我。从懂事起,小梅抢走过无数属于我的赞誉,这一次还要夺走我的男友。她已经得到很多,我好不容易有个男友还要跟我争,这也太欺负人了。我实在控制不了自己,几十年积淀下来的郁闷,都快把我憋死了⋯⋯”张小琴说到这里,忍不住失声痛哭。
张跃看到她的双肩战栗,张大了嘴巴,抽泣得咿唔哀怨,呼吸也有些困难,就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一样难受。
“小琴,你大错特错了。你男友和小梅根本就没有那个事。你忘了你还没把男友介绍给你妹妹,他们两人甚至还不认识啊。他是个直性子,就是这么随口一说,你就浮想联翩,甚至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人家。你真是不该呀小琴⋯⋯”张跃叹息着解释。
张小琴似乎真的郁积得太久了,此时她号啕大哭,根本没有听进张跃的话,完全沉浸在一种宣泄后的酣畅之中。身子几次摇晃,几乎跌倒。张跃不得已搀扶着她,眼睁睁看着她满脸是泪,不停抽泣。
“呜——”
张跃再也无力打断,任凭张小琴肆意发泄。就这样一直持续了好久。
于海准备带着张小琴先行离开。张小琴突然止步哀求。
“张警官,你让我进去给小梅磕个头吧。”
张跃听到这话,不禁也有些动容。他突然也有点想参加小梅的追悼会,最后看一眼这个可怜的姑娘。
“我带她进去。你在门口等我。”张跃扶着摇摇欲倒的张小琴,对于海说。
于海离去。张跃扶着张小琴走进殡仪馆大厅。此时此刻,哀伤凝重的乐曲赫然响起。
小小梅的遗照高挂在大厅正中,在乐曲声中隽永微笑。在场的人无不悲伤涕零。
张小琴挣脱了张跃的扶持,一头扑向妹妹的灵柩。披头散发,直愣愣地盯着玻璃罩子里的那张脸,突然发疯似的敲打起来。有亲友把她擒住,费劲拉开,一直后退了好几步。
“小梅在流泪,小梅在流泪,我得去帮她擦擦⋯⋯她哭了,她哭了⋯⋯”张小琴声嘶力竭地高喊,在亲友的怀里疯狂挣扎。亲友们不明就里,只当是她悲伤过度,含泪把她抱住。
“小梅她哭了,真的,她哭了⋯⋯”张小琴仰起头,认真急切地朝亲友们说。
有个亲友看到张小琴这般疯狂,忍不住朝张小梅的遗容望去。
透过玻璃罩子,亲友惊异地发现小梅的眼角真的晶莹闪烁。她大吃一惊,刚想走近一步细看,却被工作人员制止。
灵柩已经开始缓缓下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