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梅的尸体运走不久,于海走到张跃跟前,拍了拍他的肩头,大大方方地说:“张队,你朋友死了我很难过。不过请你放心,我一定会查到凶手,替你朋友申冤。”
张跃此时有些发愣。听见于海招呼,神情凝重,只是点了点头。
“于队,你说张小梅怎么会半裸着身体,她的衣裤哪儿去了?”
于海快速瞟了张跃一眼,顿了一顿,又扭头朝大巴里的教师们注视了片刻,分析道:“张队,你注意到了吗?今天教师们统一发放的红衬衫非常宽大,纽扣少,领子又低,而且我听说她穿的长裙也比较宽松柔软。估计当时江浪汹涌,张小梅掉进江里以后,被大浪反复撕扯,衣裤被剥离扯脱的可能性很大。我曾经见识过这样的情况。”
张跃一听,也觉得有道理。
“于队,嫌疑人有眉目了吗?”张跃继续打听。
“没有。我们找遍长堤上的每个角落,什么也没找到。凶手就好像从这个封闭空间里人间蒸发了一样。”于海点了支烟,耐着性子道。
张跃一阵失望,还想继续打听,于海实在按捺不住,猛吸了一口,朝他摆摆手道:“张队,抱歉我先走一步,我们回头再聊。今天辛苦你了。”说罢丢下张跃走了。
张跃一个人在长堤上信步而行,极目四顾。此时长堤上已经开始有人打扫整理。江风轻拂,半空里几片浮云萦绕踌躇,挥之不去,不知道这是不是张小梅的不散冤魂。忽然有只江鸟急促鸣叫着凌空俯冲,差点儿撞到张跃。张跃吃惊地注视着远去的黑影,有些伤感。
张跃还不死心,找到长堤码头上一名姓王的领导,打听情况。
“老王,长堤四周真不存在第二个进出口吗?”
“嗯,我想是这样。这条长堤宽有十二米,长度可达四十多米。它就像一条狭窄的田埂,从岸上一直朝江心延伸过去。长堤三面环水,只设计有一个出入口。当时为了提防游客逃票,建设方竭尽所能,设置了各种限制。要想避开唯一的检票口进出长堤,我看难。”
张跃微皱眉头,没有说话。
“今天起风时,长堤上除了两艘游船以外,再无其他船只停靠。附近水面上也没有停泊船只。长堤上堆放着很多货物,还有好几处坚固的小工作间、起重塔吊等设施。也幸亏有这些东西,才让游客有个暂时避风的场所。否则当时大家在空旷长堤上跑回码头,肯定会被刮进江面,造成更大的伤害。因为游船停靠在长堤最外端,要在那样的大风里跑过四五十米的空旷地带,想也不要想。”老王继续介绍。
张跃想想也是。今天的风雨来得实在突然。而这居然也会被凶手利用,真是匪夷所思。
刚才他已经了解到了,警察和联防队员搜遍了两艘游船,还有长堤上下所有角落,始终没有嫌疑人的踪迹。跳江泅水更不可能。就算他能抵抗这种大浪,那么他又会在哪里上岸呢?当时附近并无其他船只停泊,岸边又都是陡峭的混凝土防洪墙。墙顶离水面至少有三四米,他根本没法攀爬上岸。即使有同伙接应,也肯定会被岸上的人看到。
凶手就这样凭空消失。这是本案最最不可思议的地方。
排除凶手行凶后跳江自杀,剩下的,就只有从唯一进出口蒙混过关这一种可能性了。
也就是说,刚才那些从长堤上出来的教师当中,必定有一个是犯罪嫌疑人。
突然张跃想到了什么,赶紧四处张望,追问道:“老王,你们码头上没有监控探头吗?”
“有啊。到处都是,几乎没有死角。”
“那赶紧调出来看看呀。”张跃一时有些兴奋。时至今日,遍布全市各个要害和公共区域的监控探头,犹如一张强大的天网,使得大多数室内外犯罪行为很难遁形。公安部门在侦查过程当中,对监控系统已经形成了非同一般的依赖。
“看不成了⋯⋯刚才又是闪电又是打雷的,整个滨江公园电源跳闸。所有探头和存储服务器全部停止工作了。”
按照张跃的思路,现在应该抓紧排查那些教师。越快越好,越细致越好。但这是别人的辖区,自己一点劲儿都使不上。想到这些张跃就开始焦躁。
他知道于海肯定也会想到要排查所有老师,直至最后破案。对方辖区的刑侦能力同样不容小觑。但张跃却还是放不下这件事。他现在的急切愿望,就是参与侦查,亲手揪出那个凶手。这样做一则是因为小小梅,二则也是因为案情本身对他的吸引力。这个案子看上去实在奇特。自己当初凭借微博里的寥寥数语,就判断出小小梅面临危机。或许这真是冥冥之中的缘分。
想到这些,张跃一冲动,告别老王后,他直接驱车赶往于海所在警署。
他把车停放在警署大院后,按照门卫的指点,直奔于海的办公室。不巧于海正在会议室讨论案情,张跃直接来到会议室门口,却被人拦在会议室外面。
于海结束会议走出门口,一眼就看到坐在走廊里的张跃,神色登时不悦。
“于队⋯⋯”张跃起身招呼。
“欢迎张队来本单位指导工作⋯⋯”于海夹着一个文件夹,半真半假地开着僵硬的玩笑。码头上那股子客气劲早就消失殆尽。
张跃听他这么一叫,心里咯噔了一下。
“于队,你别误会⋯⋯”事到如今,张跃反而一下清醒了许多。
“哦?我误会了吗?那么请问张队,你今天来是为了工作呢,还是过来看看小弟我的?”于海让其他人先走,自己站到张跃对面,饶有兴趣地注视着张跃问道。
此时张跃彻底清醒。他真后悔自己这么冲动。将心比心,要是自己站在于海的位置,他也会像于海一样,直接甩脸色给对方看。
“于队,我是想过来了解一下案情。”张跃最后还是脱口而出。
于海一听,扭头冷冷打量着张跃,没有马上搭腔。
“于队你别误会,我绝没有那种想法。因为是我朋友遇害,所以心里就特别放不下⋯⋯”张跃说着说着,倒把深藏在心底的实话给抖了出来。
“哦,是这样。这个很正常。”于海点点头,“张队跟这个女教师是朋友们还是亲戚?”
张跃一愣,胡乱点了点头说:“是朋友。”
“那好,有消息我一定马上转告你。”于海落落大方道。
“好好好⋯⋯”张跃答应着,又敷衍了几句,便匆匆告辞。出门后张跃连连懊悔。今天在于海面前,他丢人实在丢大发了。幼稚得就像个小学生一样。
仔细想想,他今天这样失态,还不是因为放不下那个小小梅么。
不过张跃觉得,自己毕竟掌握着于海他们并不掌握的侦查资源。这让他感觉自己跟案件靠得特别近。并且他并不想把这些提供给于海。这好像有些私心,张跃也承认。他实在很想亲自查出杀害小小梅的凶手。特别想。而一旦查出了结果,他自然知道该怎么面对于海。
他所指的资源,自然就是张小梅的微博了。他打赌于海肯定不会注意到小小梅的微博。
就在他开车赶往局里时,赵兵打了他的手机,问:“喂,师傅,你在哪儿呢?”
“我正赶回来呢。下午的培训怎么样了?”
“周副局找你呢——”赵兵在电话那头小声喊。
张跃放慢车速,眉毛一拧,问:“他找我干什么?”
“不知道呢。一脸的严肃,估计没什么好事。师傅你保重呀。”
“别胡扯。”张跃听到这里,心里也有些发虚。他想了一想,又说:“这样,你告诉周副局,就说我病了,现在正在医院。”
“这样不好吧⋯⋯”赵兵嘀咕。
“老子病了还不行啊?你就这样说,我在医院看病。对了,如果方便,你替我试探试探他的口气,看他究竟有什么事找我。就这样。”说完张跃就挂了电话,把车靠在路边。
周副局已经好久没找过自己了。这会儿他想到要找自己,究竟是福是祸?
自己和周副局的纠结已经不是一两天了,但至今还这么僵持着。说起来自己虽说破案有一手,但要论起如何跟领导相处,那他就是个屁事不懂的娃娃。当时很多人都劝他,让他去跟周副局解释一下,喝个酒道个歉什么的。可张跃至今没有实施,也不想把真相告诉别人。两人现在僵持到这般地步,他也没什么好办法化解。干脆,老头子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他现在只想集中精力,干点私活,找出迫害张小梅的凶手。
一不做二不休,张跃迅速掉了个头,直接回家打开电脑,仔细研究起小小梅的微博来。
现在可以肯定,小小梅这一次遇难,和前三次的遇险密不可分。凶手经过三次失手,最终在第四次成功把张小梅置于死地。因此想要揪住凶手的尾巴,张跃觉得还是要把这四件事联系起来分析。在前三次事件当中,或许就隐藏着凶手的蛛丝马迹。
第一次遇险缘于一棵枯死的行道树倒下,差点儿砸中小小梅。直观上与之有牵连的,无非就是小小梅的女同事,同为十三高级中学的几名老师。
第二次遇险是在欢乐谷差点儿被人挤下悬崖。而相关有牵涉的,也还是她那几个女同事,小姐妹。
不过第三次刹车油管爆裂,好像一时没什么人直接涉及。不过小小梅没有男友,交际也不广泛。平时接触的不是同事就是学生。假如想要在她车上做手脚,必须得非常熟悉她的作息出行规律。
而第四次遇难的时候,小小梅身边的人员复杂,很难一目了然。但也都是些同行教师和家属。
这样一看,小小梅那几个女同事一下凸显了出来。
如果怀疑小小梅的同事,首先要找到她们的作案动机。小小梅的性情好,很不容易跟人结仇,为人简简单单,工作上也算是出类拔萃。作为同事会有什么样的加害理由呢?
会不会是出于对小小梅出类拔萃的一种损毁,这才让同事们设计暗算小小梅?这样做虽说有些极端,但不是没有可能。人心就像是一个黑洞,里面隐藏有无可预测的邪恶。同事间明争暗斗导致的悲剧举不胜举。
在欢乐谷崖顶趁乱推搡一把小小梅,让她坠崖而亡。作为同事完全可以做到。而且现场人多杂乱,事发后根本无从追究,比较容易脱身。
利用枯树砸死小小梅,这个方法也比较切实可行。作为同事完全可以预知并左右小小梅的出行时间和线路。到时候只需想办法让枯树倒下就能得逞。从这场事故中张跃猜测,凶手或许会有帮手。因为当小小梅靠近枯树时,不可能是她同事中的某一人出手推倒枯树。这样就露馅了。
假如真有帮手,那么案情就会变得更加复杂。
而从第四次实施作案的手段上看,这个凶手必定十分狡猾,智商也不会低。现在不管如何,只能先从相对明显的线索开始调查。
另外小小梅那几千条微博绝不能忽视。要尽快找时间逐条阅读一遍。
想必于海正在对所有参与游玩的老师及其家属进行筛选调查。而这才是最关键的突破口。那个凶手最后无影无踪,不可能是长了翅膀,很可能就隐藏在那些人当中。但那是于海掌握的资源,自己肯定近身不得。于海现在对自己满心戒备,生怕自己伸手过去抢功,所以他别想打这个主意。
但他也掌握着于海所不具备的优势。
想想也是。万一自己提前破案,作为案发地辖区的刑警,本案的侦查员,于海会很没有面子。另外自己多年刑侦标兵的称号,也给了他不小的压力。所以他有这样的反应也属正常。这件事里面唯一不正常的人,就是张跃自己。自己不务正业跨区越界抢别人的活儿干,也的确有些不厚道。
但这件事张跃不可能收手。他深深忏悔没能及时作为,错过时机令小小梅命丧滨江。他要以己之力抓到凶手,弥补过失,慰藉小小梅在天之灵。这样做至少可以让自己安心一些。
那大家就各管各,两头侦查好了。或者索性来一场侦破竞赛,齐头并进,看谁能首先揪住凶手。反正自己有时间,闲着也是闲着。至于最后怎么收场,只有到时候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