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高级中学位于张跃所在的辖区内。毕业生中曾经出了个享誉海内外的著名学者。学校的声望就此高涨起来。这几年十三中学的升学率稳居全市前三,毕业生考入名牌大学的数量也节节攀升。所以十三中学一直是莘莘学子梦寐以求的地方。而进入这个学校的老师也应该个个身怀绝技。
其实这里有个悖论。很多时候名校之所以能够成为名校,人才辈出,并不一定是它的教学水平如何,而是缘于它拥有优先录取优秀生源的权利。尤其是在眼下这种社会环境里。
打个比方,假如十三中学全体教职员工真想掂量一下自己的教学实力,那就不妨连续五年招录每届初中生中成绩最垫底的生源。一个周期后假如高考录取率依然坚挺,那么你真不是一般的牛。同理,假如把每届初中生中成绩最高的一拨生源交给一所普通高中,那么这所普通高中的高考录取率也必将大大提升一个台阶。当代教育极少有化腐朽为神奇的功能。这话反过来说那就更难听一些。道理就是那么简单。
为了进出不至于太过招摇,张跃又打电话给赵兵,告诉他自己的车钥匙放在哪个抽屉,然后让他把自己的车开出来。自己再开着警车等在约定地点,用警车换回自己的私家车。
“对了,周副局那边怎么样?”张跃向赵兵打探。
“暂时还吃不准他找你干什么。我告诉他说你病了,在拉稀⋯⋯”
“你他妈才拉稀呢。”张跃忍不住呵斥。随后又追问,“老头子什么反应?”
“周副局听完后,虎着老脸转身就走。我估计暂时能蒙一阵子。你这边差不多了就赶紧回去。要是被他知道你在外面干私活,还不把你活吞了。弄不好连我也跟着倒霉。”
“我在生病啊。你看你这副小模小样的德行,要是害怕就赶紧滚蛋。”张跃鄙视。
“拉倒吧。你真把他当蠢蛋啊。人家好歹也是刑警出身。要没两把刷子,他能坐上副局的宝座么。”赵兵一梗脖子道。
“行行我得走了。你嘴巴严实点啊。”张跃素知赵兵嘴碎,最爱唠叨。
当张跃驱车驶进校园时,骇然看到已经有一辆警车停在树荫下。他愣了一愣,马上猜到了这是怎么回事。
果然,当他走进行政楼走廊时,看到有个穿制服的警察迎面走来。
不是冤家不碰头。
对面那人正是于海。看样子他必定是到小小梅的单位了解情况来了。张跃见状,不禁有些心虚。那种心境,就跟顺走了别人的东西一样。不过想起自己的计划,他便也无所忌讳,强令自己鼓起劲头,大踏步朝前走去。
两人既然碰上了,于海对自己就少不了一番挤对,而自己唯有寸步不让。
“张队?”于海一抬头看到张跃,有些惊讶。但随即又有所醒悟。
“于队你好。”张跃朗声招呼。
“你来干什么?”于海直截了当地问。
“你来干什么,我便来干什么。”张跃半真不假跟他玩笑。
于海有些难堪。站定以后,两人登时四目相向。
“张队,你到底想怎样?”
“我没想怎么样呀。十三中学在我的辖区内,我经常过来转转。”张跃不客气地显示他的地主身份。
于海不免恼怒。“张队,我们是同行,能不能相互尊重一些?”
“我有冒犯你的地方吗?”张跃自感这样的反问极其无力。他竭力抑制自己的心虚。
“好吧,那我就直说了。码头凶杀案是我接手的案子,案发地点也在我的辖区。所以,请你别再做伤害同行感情的事了行不行?”
张跃一听,于海这话说得直截了当,轻重适中,且合情合理。他想了一想,也道:“于队,我说过我这么做仅仅是为了朋友。我也知道江湖规矩,更不会让你难堪。这件事我向你保证,做到了一定程度,我自会罢手。”
于海更加不耐烦起来。
“好好好,你怎么做那是你的自由,懒得跟你计较。回头我倒要去问问你们周局。哪有你们这样的。”
一听说于海要去找周斌评理,张跃登时慌了。但还没等他说话,于海早就扭头离开。
见到副校长后,对方一脸愕然。
“你们一个警官刚刚离开呀⋯⋯”
“对。我在走廊里遇见他了。我们分属两个警局,虽说冲着同一件事,但侦查的方向不尽相同。”张跃收起警官证,解释得迷迷糊糊,连他也不清楚自己这话是什么意思。好在副校长没有深究。
“我想找张老师的同事聊聊。”
“好啊。我马上就带你去。”副校长很热情,说罢就带着张跃朝教学楼走去。
“于警官有没有找张老师的同事谈话?”半路上张跃问。
“没有。他就找我询问一下张老师的情况。”
张跃一听,觉得这也符合现实情况。于海并不了解微博这档子事,自然不会关注到小小梅的同事。这就是自己的优势所在。
语文组里一共有十来张办公桌。老师大多数是女性。室内上上下下堆满了书籍和本子。目睹此景,很容易让人回想起自己的学生时代。副校长把几个老师叫到跟前,说明来意,并把她们介绍给张跃。大家相互招呼。
听说张跃是为调查张小梅死因而来,大家马上就流露出几分悲伤,纷纷围拢过来,都想知道有没有凶手的下落。
“凶手还没找到。”张跃飞快打量着眼前的几名年轻老师,暗暗把他们逐个跟想象中凶手的模样一一对比。这只是出于习惯,真正的凶手当然不会被你一眼看破。张跃也绝不会以此寻找真凶。
“小梅死得太惨了。”其中一个叫郭思婷的年轻教师刚一开口,眼圈就红了。
“是呀,昨天还跟我们一起玩,今天说没就没了⋯⋯”另一个叫黄奕的女教师眼眶湿润。
“你们跟张老师很熟对吧?”
“对。我们几个经常泡在一起玩。”
“每天中午你们都会去普照路美食街吃午饭吗?一般是几个人去?”张跃开始试探。
“一般就我们三个。有时候其他同事也会跟着去。”郭思婷边说边望了望张跃,对他竟然知道她们中午结伴去普照路吃饭这种事感到惊异。
“看得出来,你们小姐妹感情很深⋯⋯”张跃轻叹。沉默了片刻,又问,“你们会经常一起去外面游玩吗?”
“有过。”
“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去了哪个地方?”张跃迂回着打探。
“嗯⋯⋯最近一次,我们去了欢乐谷。”
“哦。也是你们三个吗?”
“对。当时就我们三个,小梅开的车。”
都对上号了。
“小梅自己会开车?”张跃继续引导,朝他既定的话题上靠。
“她有辆雪铁龙。”黄奕说。
“哦⋯⋯那今天她是开车去滨江公园的吗?”
“没有。她的车进维修店了。”黄奕继续说。
此时张跃特别留意两人的神情。不过两位女老师完全沉浸在缅怀当中,并无任何躲闪慌张等异常神色。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张跃并不想操之过急。假如油管爆裂跟她俩有关,很容易打草惊蛇。
“张老师有什么仇人吗?”张跃换了个话题。
“小梅会有什么仇人呀。她人这么温和,性情也很阳光。整天开开心心的,从来没见她跟别人红过脸。班级里有学生调皮捣蛋的,她也从不翻脸。有好些男生对她爱戴呵护,上课时主动帮她维持秩序。”黄奕说。
“哦⋯⋯张老师真是好性情好人缘。”张跃点点头。
听说有警察到学校调查张老师的死因,很多学生赶过来观望。一时间教研室几扇窗户外全站满了男女学生。
“警官,一定要找到凶手。”有个男同学扯着嗓门,神情哀伤,挥着胳膊大叫。
“张老师人很好的⋯⋯”几个女生当即嘤嘤哭泣。
黄奕走过去规劝学生。张跃眼望此景,又回过脸来打量几位老师。教研室内外弥漫着一股浓重悲伤,大家纷纷掩面拭泪。此情此景,令张跃也忍不住鼻子一酸。被害人亲属朋友悲悲戚戚,甚至呼天喊地,这样的场景他见多了。但这一次,却有些特别。
特别之处就是,这一次他再也无法置身事外,保持冷静。他自感已经和这些师生们一样,深深沉浸在一种奇特的伤感之中。
他跟小小梅素昧平生,何来这样的情愫?
张跃知道,解开了这个谜团,也就解释了他为何要这样执著投入,渴望亲自替小小梅申冤的原因了。
“张警官,你看到了吧。张老师有这样的人缘口碑,不太可能跟人结仇。”郭思婷轻声道。
张跃注视着现场师生,暗暗着急。他觉得就这样询问不太会得到有价值的东西。他来这里并不是单单为了解小小梅的生平,而是过来敲山震虎的。在这几起事件当中,这两位小小梅的姐妹非常显眼。他觉得应该加重分量,见机行事。
“说说那天你们去欢乐谷的情况吧。听说那次小梅差点儿被人推下悬崖?”张跃目光锐利,直视着两人,问。
“嗯。那天我们都吓死了。小梅本来好好地站在上面,突然朝前面一冲,我和黄奕就在身边,根本来不及反应。还好有个男生手快,扯住了她⋯⋯”郭老师擦着眼眶说。
“还记得是什么人站在张老师身后吗?”张跃摸着鼻子问。
“不记得了。当时光顾着惊慌,没注意这个。我们身后好像有不少人。”
“这次出游,就你们三个人吗?或者还有谁知道你们的行程吗?”张跃又问。
“就我们三个人去的,应该也没其他人知道。那天我们这一片突然断电断水,因为正好是大热天,学校担心学生们受不了,就临时放假了。那天还是小梅提议,说反正回去也没事,还不如出去转转。结果大家选中了佘山欢乐谷,顶着大太阳去疯了一天,胳膊都晒黑了。”黄老师接着回忆。
“这么说,去欢乐谷完全是临时起意?”
“不错。之前没想到会断电断水。”
“嗯⋯⋯”张跃想了想,又问,“一路上还发生过其他意外吗?”
“这个⋯⋯没有吧。”郭思婷想了想道。
张跃沉默了片刻,又道:“对了,当天你们应该拍了很多照片吧?”
“我用手机拍了一些,不过都删了。”黄奕暗喊。
“我拿了个相机,拍了很多。”郭思婷眉毛一扬,想起来了。
“那些照片还在吗?”张跃急促地问道。
“在在。都存在我的笔记本里。”
“能不能拷一份给我。或许对破案有帮助。”张跃说着,拿出一个U盘,朝她挥了挥。
“没问题。”郭老师说完,接过U盘插到自己的笔记本上,片刻就把一个文件夹复制进去。
“谢谢。”张跃掂了掂U盘道。
郭思婷此时没有住手。她把所有照片用幻灯的方式一张张打开。张跃由此见识了小小梅的真容。他很奇怪,小小梅的每个姿势每张笑脸,自己感觉全都非常熟悉和亲切。后来他才醒悟,之所以有这样的感觉,是因为小小梅的真实笑容跟自己的想象完全吻合。
“张警官,你一定要抓到凶手。小梅太可怜了。”这会儿又有好几个老师从教室里回来。听说有警官正在侦破小梅死因,纷纷聚拢过来,七嘴八舌道。
“我知道。”张跃收起U盘,按捺住自己的情绪,慎重答应。
“对了。小梅有次说,他走在马路上差点儿被一棵行道树砸中,你们知道这事吗?”张跃又提到另一件事。
“怎么不知道呢,那天就是我们三个一起出去的。”黄奕瞪着眼睛说。
“哎,小梅这段时间真是霉运不断。到最后还是没能幸免。”郭思婷暗叹,眉宇间浮上一股淡淡的哀伤。
这些事能用简单的霉运两字来概括吗?张跃瞟了一眼郭思婷暗想。不过对方的反应始终中规中矩,看不出任何异常。
“哎,对了张警官,这些事你怎么会知道?是小梅告诉你的吗?”郭老师怀疑。
“是。我和小梅⋯⋯是朋友。”张跃回答得含糊其辞。因为小小梅已死,这样说至少她们无法证实。
并且他不准备把微博一事告诉她们。也不想对所有人提及。因为他觉得,小梅的微博就像是一个深潭,里面究竟藏着多少真相和秘密,他无法估量。而现在案情复杂,他不想让人获知,自己正在对小小梅的微博做深入研究。或者说自己已经凭借小小梅的微博而获得很多线索。这样可以防止对手摸透自己而有所戒备。说到底,现在很多人都有可能是凶手,或者是帮凶。他必须走一步防一步,包括对眼前这两名看似善良的女教师。
“你不会是⋯⋯”郭老师柳眉一扬,到底还是有所怀疑。
“这个⋯⋯你别费劲瞎猜了。”张跃制止道。
很显然眼前这位年轻的女教师,一定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张小梅的男友。本来么,哪有同一件案子由两个辖区警察同时侦查的。何况自己刚才说话吞吞吐吐,而且还知道人家的圈内事。都不是傻子。
而张跃在被人猜忌以后,居然也有些莫名其妙的慌张。就好像真的被人看穿了心事一般。
“听说后来你们还打了电视台的电话?”张跃镇静了一下,追问道。
黄奕听罢,眼神变得更加惊异。瞪大眼睛打量着张跃,愣了一愣,这才点头道:“对。电话就是小梅打的,她很气愤。没想到电视台新闻坊节目真的赶来拍摄。当天晚上六点还播了呢。”
“很危险。没伤着你们就好。”张跃轻声说道。
大家说到这里,忽然静默起来。张小梅的影子好像就在每个人的眼前晃悠。最后,还是张跃打破了沉寂。
“这次去滨江公园游玩,你们学校一共去了几个人?”
“好像就小梅一个吧。她是去年的个人标兵。上一次市教委举办活动,名额有限,她没有轮到。这次有机会,学校就把名额让给她了。谁知道会出这样的事。”黄奕声音低沉。
张跃又询问了一阵,并留下名片,这才起身告辞。走出语文教研室时,他明显感到从背后投射过来的目光非常复杂。有期待,有疑惑,还有暧昧⋯⋯
而且自打开始怀疑张跃跟张小梅的关系以后,郭黄两位老师当即目光温润,语气也变得格外轻柔。沉浸在那样的氛围里,张跃非常享受,并陶醉其间。
走出教学楼以后张跃钻进车内。他深深吸了几口,稳定情绪。随即打火起步,缓缓驶出校门。脑子里依旧回想着刚才和教师们的谈话。
拐上马路后,有辆黑色摩托车悄然出现在张跃的反光镜里,不紧不慢一路尾随。骑手戴着一个黑色头盔,挡风罩子在太阳照射下,闪烁着诡异刺眼的光亮。
张跃记得他在赶往十三中学的路上,就已经察觉到这辆摩托车咬在车后。现在他刚一离开,对方又像鬼魅一样盯住了自己。
很明显,他又多了一个粉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