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海着手调查林海时,又去了一次十三高级中学,找到张小梅生前的同事了解情况。
“张老师生前有男朋友吗?”于海问。
“没有吧。平时一直跟我们一起玩的。”黄奕回忆说。
“哦。那么前男友呢?”于海尽量把话题朝林海那边靠。
“我知道有个男的,很长时间一直在追求小梅。但小梅对他不感冒,所以一直没答应。不过那个男人可真有毅力,始终不肯罢休,苦苦追了有大半年吧,后来就没听小梅再说起过。”黄奕回忆说。
“这个人叫什么?”
“林海。我记得很清楚。”
“他做什么的?”
“也是个老师,在襄阳中学教语文。小梅的师哥。”
“小梅看不上他吗?”于海追问道。
“那肯定。小梅说这个人性情黏糊,文艺腔很浓,她不喜欢。”
“苦追了那么长时间,却没有任何结果,林海会不会怀恨在心?”
“这个⋯⋯警官,你在怀疑林海吗?”黄奕显然有些惊讶。
“现在还谈不上怀疑。”
“说一点不恨小梅那是假的。我就听小梅提起过好多次,说那个男的死缠不放,还跟她要死要活的⋯⋯”
“怎么个要死要活的?”
“这个人扬言要自残,这样吓唬她答应下来。小梅胆小,还几次让我们出出主意。”
“后来呢?”
“后来就不了了之啦。”
问到这里,林海身上的嫌疑开始聚集。很显然这个文艺男身上具备很强烈的极端思维。这样的人,特别容易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来。
“他在襄阳中学教书对吧?”
“以前是,现在不知道了。”
这个话题就此打住。片刻于海又问:“对了。除了我之外,还有一个警察来找过你们吧?”
“对呀。我们还奇怪了。怎么一个案子由两帮警察在办理呢。”黄奕依旧很好奇这个。
“嗯,这个案子有些特殊,所以才会这样。”于海解释得模模糊糊。
“他都问了些什么呢?”于海继续问。
“这个⋯⋯”黄奕显然有些犹豫。她感觉到这两个警察始终有些不对劲。但转念一想,管他呢,这是他们的事。反正只要能抓住凶手,自己尽量有什么说什么就是。
“他也是来询问小小梅的情况。另外,他还要走了一些照片。”黄奕说。
“什么样的照片?”于海有些留意。
“就是我们和小梅出去游玩拍下的照片。那个张警官说要拿回去看看。”
“哦⋯⋯我能看看吗?”
“嗯,可以⋯⋯郭思婷,那些照片你带了吗?”黄奕回头就朝正在阅卷的郭思婷招呼。
郭思婷听到后没有抬头,只是说:“我的笔记本在今天上班时被人抢了。你要是想要照片,我相机记忆棒里有,不过只能明天了。”
“真的啊。那可太危险了。没伤着你吧?”于海有些惊讶。
“还好没有。唉,走在这么热闹的马路上也会被抢,真是太乱了。”郭思婷埋怨,“我的笔记本里有好多东西,现在全没了。”
“大家出门要小心。”于海提醒,“那如果方便,要不我给你个邮箱。麻烦你复制一份传给我好吗?”
“没问题。”
于海拿出两张名片,递给黄奕和郭思婷。
离开十三高级中学后,于海直接去了襄阳中学。这是一所普通全日制中学,声誉规模都没有十三高级中学来得大。
找到校领导说明来意以后,于海却意外得知,林海今天没来上课。打他手机他又一直关机。今天有四堂他的课,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连个假都没有请。
于海隐隐预感到了些什么。
“他昨天中午在学校吗?”
“昨天呀⋯⋯”副校长询问了一下,回复于海,“昨天他只有一节课,是上午第一节。上完后就离校了。”
这样的话,林海应该具备作案时间。
匆匆离开学校后,马上按照学校提供的地址,赶往他的家里。到他家门前后,摁了半天门铃,也没人出来开门。于海有一股不祥的预兆。
这时对门有人探出脑袋张望。于海忙说自己是林海朋友。今天找不着他,手机又没开,所以过来看看。
“林海出门了。他把他的猫都寄养在我家了。”老阿姨说罢用手指了指身后。果然,一只肥壮的大猫蹲在桌角,警惕地看着门外的陌生人。
“他说了去哪儿吗?我这儿有急事找他。他怎么走得这么急呀⋯⋯”
“是呀。我也纳闷。他说去苏州待几天,我看他都没带什么行李。”
于海马上急了。林海这样急匆匆不告而别,会不会有什么隐情?又会不会跟滨江公园案子有关。
“他去苏州干什么?”于海喃喃自语。
“他姐姐在苏州。可能去姐姐家了吧。”
于海告辞后马上赶到当地派出所。查到了林海姐姐的一些信息。他姐姐林江婚嫁迁去了苏州,户籍档案上注有对方详细地址。
刻不容缓。于海马上做了汇报。领导分析后也觉得林海具有重大嫌疑。虽说现场的作案特性还不能跟林海对得上。但作为张小梅的前男友,之前两人又有过那样的纠葛,再加上这一次离奇出走,这一条线索绝不能放过。
于海即刻动身,赶往苏州。按照地址来到林江家门口。这里是个旧区,眼前大多是些老平房。虽说有些陈旧,但修缮得整洁美观,猛一看就跟西塘周庄类似。别有一番韵味。
于海抬手敲门。不久从门后出来一位三十上下的少妇。
“请问这里是林江的家吗?”于海赶紧招呼。
“是的。你找谁?”
“我找林江。”
“我就是林江。你是谁?”对方奇怪地注视着于海。
“哦,你就是林江女士,你好你好。我从上海来,是来找你兄弟林海的。听说他到你这里来了?”于海微笑着问。
“哦⋯⋯”林江对于于海的说辞,好像并不怀疑。他回头直接朝屋里大喊,“林海,有人找你。”
于海看到里面是一个不小的院子。院子里栽了很多花草藤蔓,非常别致。与此同时,有个人影从花草后探了一下脑袋,缓缓走近门口。
“林海,人家是从上海来的⋯⋯你请进来吧。”林江招呼于海。
“姐。这人我不认识他。”林海一脸戒备,上下打量着于海。
“你是谁?”林海后退两步,大声问。
于海看到他这副样子,马上就又增添了几分怀疑。
“我叫于海。是滨江公安分局的⋯⋯”
于海自我介绍。但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对面的林海突然发力,拔腿就朝门外跑去。于海暗叫一声,紧随其后,追了出去。林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时不知所措。
林海一路狂奔, 玩命似的蹿进小巷。于海紧随其后,边跑边喊。
“林海,别跑。”
废话。不跑等着被你抓呀。林海嘀咕着,撒腿飞跑。
“林海,你跑什么呀。”
那你追什么呀。
“你一跑你就是干坏事了⋯⋯”
听到这里,林海猛然放慢脚步。于海瞬间追上了他。
“林海,你是教体育的吧。跑起来那么有劲?”于海气喘吁吁问。
林海没有回答,只是眼睁睁注视着于海。之后才问道:“你找我干吗?”
“你怎么突然跑苏州来了。连请假都来不及吗?”
“我不爱请假可以吗?”
“你认识张小梅吗?”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一处怒放的花坛跟前。林海跑累了,一屁股坐下。
“认识。”林海的神情明显有些不安。
“她死了。”于海继续施压。
林海毫无表情。“她死了你找我干吗?”
“你跟她谈过恋爱。后来又被她拒绝了对吗?”于海又问。
“你跑那么远,就是想看看一个失恋者的倒霉样?”林海反讥道。
于海发觉林海特别喜欢反问。很明显这是一种抗拒心理的流露。但他越是这样针锋相对,就越表明他内心的慌张。
“我听说你被拒后还不停骚扰张小梅,对吗?”
“你被人甩了会甘心吗?”
“你被甩了是不是对她怀恨在心?”于海发觉自己也感染了林海的反问语式。
“你被人甩了难道会欢欣鼓舞?”
“那,昨天中午你在哪儿?”张跃尽量避免跟他饶舌,单刀直入。
林海听到这里,迟疑了一下,抬头怒视着于海,一脸愤慨。
“昨天中午你在哪儿?”于海紧逼。
“我在家玩游戏。”
“有人能证明吗?”
“我一个单身男人谁替我证明?”
“这样的话,你得马上跟我回上海。”于海喝道。
“你怀疑是我杀了张小梅?”
“至少你有动机有时间。”
“妈的,你们警察就这样办案?!”林海谩骂,“好吧。我有人证,可以证明我中午在家。”林海又说。
“什么人?”
“昨天上午回家后,我就跟人组队网游。你可以去调查。”
于海一听,马上就要了组队人员的手机。挨个打过去后,对方都说这是事实。而且这些人都有姓名有住址,回去核查一下就行。看来林海真不是凶手。
“林海,我不明白你刚才跑什么。你好像很害怕见着公安。”
“没事哪个爱跟你们搅和。”
“不对。这次你出门非常匆忙,看上去就像是畏罪潜逃。你听到什么消息了?”
林海沉默了一阵,便道:“对,我是害怕了。我害怕你们把我当凶手。”
“为什么?”
“因为当初跟小梅分手时,我曾经写信说过狠话,早晚要杀了她。这次她真出了事,我很怕⋯⋯”
这倒是个理由。
“你怎么知道张小梅的死讯的?”于海又问。
“是她姐姐告诉我的。”
“她姐姐⋯⋯张小琴?她怎么会想到跟你说这事?”于海感到很蹊跷。
“是啊,我也纳闷。昨晚上她给我打了电话,说起这事。当初我追小梅时,小梅把什么都跟她姐姐说。我猜所以她才会有我的手机号。而我那封说要杀人的信,她姐姐也知道。那时小梅不想跟我啰唆,很多次都是她姐姐出面跟我聊的。所以我们也算认识。”
“张小琴当时是怎么说的?”
“她说现在小梅死了。警察满世界都在找凶手。你以前威胁过小梅,而且还有物证,很可能被当做凶手。我当时慌了,脑子里一片空白,没怎么思考就跑了出来。现在想想,我这样一跑,反而引起警察怀疑。蠢极了。”
林海随即跟于海回到上海。于海让人找到那几个证人后,确认林海当时正在组队网游,不可能犯罪。于海白白浪费了时间,什么线索也没获得。
原来张小琴这边把林海这条线提供给了自己,那边马上又去对林海说,你很可能会被警察怀疑,因为你曾经威胁过张小梅,而且还有证据⋯⋯她这样正反两面都给自己来了一手,直接造成自己白白折腾了一天。不过也怪林海胆小,明明不是自己干的,却还这样惊慌失措。这个人衰得不能再衰了,难怪张小梅看不上他。
于海把这些直接跟马局长做了汇报。马局长听罢心急火燎,冲着于海就发脾气。
“于海,于队长,这个案子现在全市关注,要是破不了的话,从我开始,我们排成一溜儿集体下岗算了。”
于海暗暗咬牙,沉默退出。
这个案子留给于海的线索非常有限。现有的线索基本上都被掐断。接下去该怎么做,他必须当机立断。
更何况还有一个张跃横插一杠进来。于海素知张跃的能力,要是不小心被他抢在前头破了案,那自己可真的没脸再在这个地方待下去了。
这时他的手机响起。于海看了一眼来电号码,赶紧走到一个僻静处,接通电话。
“喂。”
“喂,于队是我。”电话里传出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怎么样了?”
“张跃除了去过十三中学以外,还去了普照路美食街,接着又去了园林局绿化公司,出来后又去了一次电视台。傍晚时又进了张小梅家的小区。没进张小梅的家,只是在外面张望了一阵。出来后又去了附近一条小马路,最后去了一家汽修店。”
“哦⋯⋯”于海紧皱眉头,想了一想,又说了几句,挂上电话。
张跃这家伙,到那些地方去干吗?难道那边也能捞到线索?于海想象不出到那些地方跟破案有什么关联。但他估计张跃肯定掌握着自己不具备的线索。要真是这样,这案子花落谁家可就真的难说了。要光是自己破不了案子,那毕竟还能找个说辞,归咎为客观因素。但要是被其他辖区的分局破了案,那他们这局输得可就一丝不挂了。
于海一时心烦意乱。现在自己不仅要对付罪犯,竟然还要应付同行。这种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张跃他这是从哪儿捣鼓来的线索。按理说现场我们比他先到,对现场以及涉及人员的排摸也占尽优势。他就是一个人晃悠着跟在我们身后,却可以获得比我们多得多的资源?这个不太可能。他一定还有另外的渠道。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又响了。这是一个陌生号码,于海接通。
“喂哪位?”
“喂,是于队长吗?我是张跃,还记得吗?”
正念叨着你,你就来电话了。
“是张队,找我有事吗?”于海心里纳闷。
“是啊。有件事想拜托于队长。不知道你肯不肯帮忙?”
“说吧。”
“嗯⋯⋯还是滨江公园那个案子的事。我现在手里有一张照片,我怀疑这个人可能就是那些教师当中的一个。所以我想请于队长帮忙核实一下。那帮教师的资料都在你手里,查起来并不困难⋯⋯”
于海一听愣住了。人家果然有办法,已经查到嫌疑人了。
那要不要答应他的请求呢。那些教师的资料的确都在自己手里。那可是他花精力整出来的。上百人的详尽资料,可不是那么容易凑齐的。张跃口气轻轻就想坐享其成?然后拿着结果抢先破案,出尽风头。天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不过转念又一想。自己眼下陷入困境,可以说是毫无头绪。如果能够借此机会,获取一些张跃掌握着的线索,那不就可以打破僵局了吗?其实最好的状态就是两人联手,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想在这个社会上混,百分百无视功利性这也是不现实的。
“于队,你意下如何?”张跃在那边催促。
“张队长,这些资料可都是兄弟花大力气倒腾出来的呀。”于海透露出商人一般的做派。
“呵呵呵呵,这我知道。”张跃在电话那头笑了起来,“于队,这样把,你帮了我这个事,我也透露一些自己掌握的东西给你。我们资源共享,联手侦破这个案子,你看如何?”
于海一听,倒也爽快,说:“好,张队。就这么办。”
“那好,我就在你们分局门口的咖啡店里坐着。你在不在局里?”
“我在。你等着,我这就过去。”于海挂了电话,赶紧把那份资料塞进包里,下楼朝咖啡馆走去。
踏进咖啡馆里,遇见张跃,两人相视了几秒钟,各自坐定。
“张队,你可真有办法呀。”于海感叹。
“哪里哪里。我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了。”张跃客气。
于海暗暗嘀咕,那意思我连瞎猫都不如对吗?又想想还是破案要紧,也就不去跟他计较。
“于队,就是这个人,你看看。”张跃首先把从郭思婷照片里扒出来的男子照片交给于海。于海接过一看,没有做声,拿出资料,摊开来一一对比。他那些资料里大都把当事人的照片也一并复印。张跃没有上前打搅,独自点了支烟,耐心等候。
于海核对了一遍,摇了摇头,说:“张队,对不上号。”
张跃注视着于海手里的资料,有些疑虑。于海见状,索性把资料翻转过来,推到张跃跟前。
“张队,还是你亲自核对吧。别以为我故意掩饰。”
“那不妥吧。这是你的资料。”于海如此主动,张跃对此颇感意外。
“没有问题。张队不是外人。再说这些也不是秘密,只要花点时间,你也能弄到。”于海笑笑。
这倒也是。张跃就是不想花费时间,这才想到直截了当借于海的资料。
“那太谢谢了。”张跃当仁不让,亲自核对起来。一圈下来,果然没有任何发现。
“我没骗你吧?”于海看到张跃一脸失望,笑着调侃。
“什么话么。于队我还信不过吗?”张跃整理了一下,把资料交还于海,并且把照片也留了下来。于海把手掌压在资料上面,微笑地注视着张跃,有所期待。张跃见状,哈哈大笑。
“好吧于队,你够义气,我也不能不仗义。作为交换我也透露一个信息给你。”
“你请说。”于海睁大眼睛。
“本案的罪犯,之前曾有过三次陷害张小梅的行为。可惜都没有成功。”
“真的啊⋯⋯”
“千真万确。”张跃微笑。
“可以具体说说吗?”于海得寸进尺。
张跃迟疑了一下,欣然点头,说道:“第一次他想利用普照路上一棵枯死的行道树作为凶器,想要砸死张小梅;第二次是在欢乐谷公园里,凶手趁着混乱,想把张小梅从高处推下来;第三次也就是最近一次,凶手破坏了张小梅的刹车油管,直接造成张小梅在行驶途中刹车失灵,差点儿丢了性命。”张跃同时把照片来源跟他说了一遍。
于海瞪着眼睛,竖起耳朵,前后听得一字不落。这些事,也正好和于海之前获悉的信息相互印证。张跃之前的确去过普照路园林局、汽修店。
“是这样⋯⋯张队,这些你是打哪儿弄来的呢?”于海的确是个勤学好问的同学。
张跃见于海还不罢休,哈哈大笑。“于队,我从你那里什么也没得到,相反给你透露了那么多,你还好意思这样问,太贪心了啊。”
于海笑笑。一摆手也道:“好好好。为了公平起见,我怎么也得给张队一点有用的东西。”
“好啊,呵呵⋯⋯”张跃笑笑,喝了一口咖啡。
“张队,不瞒你说,我刚刚从苏州赶回来。”
“你去苏州干什么?”
于海就从张小琴把林海介绍给他,一直到他去苏州把林海带回上海的整个过程跟张跃说了一遍。张跃听得神情凝重,连着点头。
“多谢于队。”
“彼此彼此,互惠互利么。”
张跃望着于海,有些暗叹。要是能够摆脱私利和辖区限制,和于海联手侦破,那该有多带劲。这案子原本张跃就是想着随便查一下,算是替小小梅尽点力。没想到越查越深,他几乎身不由己。后来又听从了周副局的吩咐,现在算是正式侦查。刚才他也是出于对于海的愧疚,才说出一些真相。
在张跃的心里,始终觉得自己这样做有些对不住滨江分局的人。
两人客气一阵,一前一后出了咖啡馆。于海抢着买单后走在前面,张跃点了支烟尾随在后。
而就在咖啡馆隔壁一幢房子的拐角处,有辆摩托车沙沙沙沙始终暗声怠速着,车座子上那名男子,戴一顶黑色头盔。看到于海和张跃从咖啡馆里出来时,他的身体微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