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或者更久之前。
我在msn上看到一则留言。
留言人是和我一起长大的老朋友,关乔。
对我这样一个孤僻懒散的人来说,和关乔的联系大多数时候都是他单方面的。我没办法不好奇我身上到底是哪种特质吸引到他,因为除了他,我几乎没有任何朋友。
如果我们是朋友的话。
高中毕业以后他就开始行踪不定,我经常接到不同的区号打来的电话,有时候是东北,有时候是湖北,还有新疆、内蒙古……全国各地他都跑过。
我一直不清楚他到底在做什么,他给我的回答是,“瞎跑呗。”
他瞎跑了快十年。
关于关乔,有两件事让我记忆深刻。
关乔的父亲是我母亲的主治医生。如果我去看望母亲的时候,他正好在查房,我就会躲到厕所里,等他走了再回来。
在那之前,我看过一档新闻栏目。一起简单的阑尾手术出了医疗事故导致病患死亡,记者采访主治医师的时候,那人面无表情的淡定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我想关乔的父亲就是这样,永远一副事不关己高高在上的态度,他的冷漠建筑在极度的自尊之上,病房是他的王国,病患都是臣民。
有一次我经过他的办公室,听到他用轻描淡写的口吻,对另一个医生说,“三床快不行了。”
他说完不知道怎么抬头,看到站在房门口的我,马上拧起了眉毛,但很快,他又恢复了平静,“我去重症室看看。”
他经过我的身边,没有说一句话。
对他来说,他儿子的同学的母亲,只有一个代号——三床。
我知道他不喜欢这个还上小学就已经学会躲在厕所里抽烟的儿子,自然也不会对我们一家另眼相看,我父亲尚且当我母亲是个路人,他又能做些什么呢?
母亲去世的那天,关乔也在。他从他父亲口中知道这个噩耗之后,就开始放声大哭,哭声震天,感情充沛,我想在场的很多人一定以为去世的是他的母亲……因为我自始至终,也没挤出一滴眼泪。
我依稀觉得,我身体里有某件很重要的东西,和死去的母亲一样,永远地离开了我。
父亲站在床边,他伸手摸了摸母亲的脉搏,像是要确定什么似的,然后他默默地帮她盖好了白布。母亲的手露在外面,他又细心地放进去,并抚平了白布上的褶皱。一切都有条不紊,不急不缓。
我对那天最后的记忆,也就只停留在了关乔哭晕过去……确切地说,他哭得太厉害,喘不上气了才晕的。
后来我问过他,为什么会哭得那么伤心?
他一直说不出所以然,直到高中毕业的那天,他告诉我,“我总觉得哭是会传染的。”
“什么?”我正在宿舍整理自己的杂物,听到他突然这么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嬉皮笑脸的,“其实我后来才明白……我当时挺害怕的。你妈去世的时候,你和你爸都僵硬地站在原地,好像傻了一样,我一着急,就忍不住哭了……其实我也一直没想通,我一共跟你妈没说过几句话,至于那么伤心吗?”他一副不解的样子,挠挠头发,“不过后来,我总在想,如果当时,你哭出来了,是不是一切就会不一样了?”
“有什么不一样?”我继续低头整理东西。
“你把自己封闭起来了!”他站在我身后,依旧是一副要死不活的口气,“我搞不懂你到底有什么想不通的?我爸妈在家也还不是几天不说一句话?三天两头地冷战,一个个都板着棺材脸,可我还不是活得好好的?”他做出个夸张的动作,用力地昂着头,“他们是他们,我是我,谁都不能替我活着,高兴也是一天,难过也是一天,人为什么要给自己找别扭?”
他根本不理解我,也许连我也不了解自己。
我想母亲的去世,只告诉我一个道理,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
关乔做过的第二件让我难忘的事,和一个,不,应该是几个女孩有关。
这几个女孩我全都不记得名字,只知道一个是外校的,一个是低我们一届的学妹,还有一个是我们班的。
那是高二那年的情人节。
我对情人节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甚至经常不记得这个日子,所以当那天早上,我在自己的座位抽屉里发现了两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之后,是非常吃惊的。
“哇噻,看来你的行情还不错嘛。”关乔就坐在我后面,他懒洋洋地用手支着头,好像不这样就会摔下去似的。
“给你。”我把巧克力丢给他。
甚至没打开盒子上带的卡片,确认一下送礼人。
“你可真是不解风情。”他摇头叹息着,却把包装盒推回来,“我像是没人送巧克力的人吗?”
他一脸不屑。
我当然相信他的“能力”,从初中开始,我所有用来学习的时间,他都用来谈恋爱,就算熟能生巧,他现在也已经是个中高手了,更何况,他天赋异禀,生来就能说会道,讨人喜欢。
“哎,你真的不看看是谁送的吗?”他看我把巧克力又扔回抽屉里,忍不住抬起头问。
“不想。”
他有气无力地又坐回自己的座位,“你该不会喜欢男人吧?”
我瞪了他一眼。
“拜托!大哥,连‘麦当劳’都知道送花给女孩了,你怎么还是不开窍?你别告诉我,你从来没喜欢过人!”
“麦当劳”是我的另一个同学,姓麦,人高马大,看起来比同龄人大很多,关乔第一次看到他就很亲切地叫“麦叔叔”。
“啊,不是吧?‘麦当劳’送花?哪个女孩这么倒霉?”我一直假装在看书的同桌终于忍不住,转头问道。
关乔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算了,你还是不要知道了,我怕你受不了刺激。”他一脸同情地看着她。
我想那一整天,我的同桌都很不舒服。
不舒服的岂止她一个。
放学的时候,关乔的女朋友在教室后面和他腻歪,纠缠着一会儿去哪儿过节的问题,这时候,另一个女孩走进来,见到这个场景,二话不说,冲上来就打。
关乔在她冲上来之前,已经跑远了,“哎,你们,不要,不要……”
他夸张地捂住胸口,嘴唇哆嗦,却对着我眨眨眼。
在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又义正词严地大喊一句,“你们不要这样了,我,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他话音刚落,第三个女孩走进来,“听见没有?他喜欢的是我,你们两个不要脸的赶快滚!”
这个是外校的女生,好像是体育特长生,异常生猛。
趁三个女孩儿打得不可开交,关乔拉着我,偷偷地从后门溜了出来。他非常冷静,好像根本不记得刚才发生过什么事,在走廊的时候,还对着一个女孩放电。
“你要分手也不用搞这么大吧?”
他这么做,我倒也不觉得讨厌,只是认为成本太大,太过闹腾。
“一举三得。”他拍拍我肩膀,“正好一次解决了。”
我想他肯定是找到了新的目标。
第二天,我在学校门口,果然看到他拉着另一个女孩的手。
我想这件事我之所以记得那么清楚,是因为我根本没办法体会他的心理。
在我看来,他从来没有真正地爱过任何一个人,我也是。
我们选了不同的路,却走向同一个终点。
现在,关乔也要结婚了。
我开始觉得孤独了。
挑明禾小绿身份的那天,msn上,我又收到了关乔的留言。
“别再给我玩失踪了!11月27号,香格里拉酒店。我26号才到s市,估计没时间跟你联系了,你自觉点,27号早上八点准时在我家集合!必须带家属一起来!”
这看起来更像是通缉令。
我看着这封信,忍不住想,有些东西,是一辈子都不会变的。
内在小孩也好,外在小孩也好,终究都是个小孩。
关乔十几年如一日地喜欢自说自话,我雷打不动地沉闷阴郁。
我无意让自己更难过,但是我还是忍不住会想,如果林茵不是禾小绿,我会不会邀请她陪我一起去参加婚礼呢?
大概也还是不会,我是心理师,不能和病人走得太近。
我的病人大多和我连君子之交都称不上。
曾经在一个商场门口,遇到过以前的病人,出于礼貌和对自己职业的尊重,我想问问他的病情是否稳定,谁知道他看到我,像见了鬼似的,拉着身边的女人逃跑似的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我不知道是他的偷窥癖本身让他羞愧,还是我的身份让他惊慌,反正那天之后,我再也没遇到过他。
跟那个警察乔安南见面后的两天,我又接到了他的电话。
确切地说,是元沛接到了他的电话。
当初就是害怕麻烦,才用元沛的电话跟乔安南联系的,没想到最后却变得更麻烦了。元沛不得不放下正在做的试验,跑到我家来。
“因为他好像很急。”元沛擦着汗,把电话递给我,“我说你出去了,等会儿给他回电话。”
他好像知道我什么时候在家似的,一点也没有担心的样子。
我只好当着他的面,给乔安南拨通了电话。乔安南在外面,声音嘈杂,他扯着嗓子喊,“古先生!禾小绿失踪了!”
这是我完全没想到的,我愣了足有十秒钟。
怎么会失踪?
她现在不是应该由警方控制了吗?即便我说的话他们不信,也应该采取必要的措施证明她的心理问题……这些警察到底在做什么?怎么能眼睁睁地让禾小绿跑了?
我压抑不住怒气,“怎么会失踪呢?她现在很危险,你知道不知道?”
乔安南还是一贯的口气,“她还不至于要行凶杀人吧?我倒是觉得,你更危险,她口口声声说你是杀人魔头。”
我倒吸一口凉气,简直说不出话来。
乔安南又说,“她有联系过你吗?”
“没有。”我口气生硬地说,“我倒希望她能联系我。”
这句不是谎话。
乔安南叹口气,“我现在要去禾小绿家,看看她留下点什么线索没有,你要不要一起来?”
这倒让我没有想到,我犹豫了很久。
我知道我越接近禾小绿,对我和她来说,都越危险,但是……我想我作为当事人,比旁观者更容易掌握事态的变化。
“好吧,你在哪里?”
他说了一个地址,我知道那附近是个平民区,鱼龙混杂。挂了电话,我看到元沛还站在原地,有些担心地看着我。
“没什么,我的一个病人失踪了,警方希望我能帮他们找到她。”我一边安慰他,一边马不停蹄地换好衣服。
元沛不是一个啰唆的人,他摸摸鼻子……这个动作让我忽然又想起乔安南,好像他也有这个小毛病,思考或者怀疑的时候,摸鼻子。
“嗯,那你小心点,我回去了。”
他没有深究,比我先一步出了门。
赶到禾小绿家,乔安南已经在了。
他穿着厚厚的外套,裹着一条格纹羊绒围巾,还夸张地戴上了手套,整个人像是从北极刚度假回来似的。
他站在禾小绿家门口,不时地呵口气,看到我,脸上带着不知道失望还是期望的神情,“哦,你这么快。”
“怎么不进去?”我问他。
“我在等房东,他说很快就来,这都快半个小时了。”他生气地说。
这是个很有意思的男人,我在心里想,他的生气就是真的生气。
过了好半天,我们谁都没说话。
我有一种感觉,乔安南趁我不注意的时候,总是习惯性地用戒备的眼神打量我,他对我的敌意,因为禾小绿的失踪,更强烈了。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一个四十多岁的高胖男人喘着气爬上楼,见到我们,上气不接下气地,“你们是警察吧?”
乔安南出示了警官证。
“你是李东?”
“是,是我。”他拿出钥匙,打开房门,“这地方离我家太远了,我都交给物业管理员打理的……他一听说你是警察,非要让我亲自来一趟,哎哟,可累死我了。”
乔安南一直笑吟吟地听着他抱怨,也不着急,等门开了,李东先走进去,乔安南像客人一样,尾随在后。
我跟在他后面,也进了屋。
李东一进门就站在角落,很明显不想招惹任何麻烦,他嘟嘟囔囔地说,“我的房客也是警察……警察要开警察的门,房东铁定要倒霉……”
我们都没说话。
虽然我觉得倒霉的肯定不是他。
禾小绿的房间收拾得虽算不上井井有条,但地板上很干净,桌面上的东西也归置得有模有样。
让我有些吃惊的是,房间里非常干净,甚至空旷,几乎没有什么家具电器和装饰物,就好像我和乔安南是来看房的租客,没有发现任何一点有人居住过的迹象。
李东左看右看:“挺好的啊,这不是没事吗?”
他大概觉得,在房间里发现一具尸体,才算是“有事”。
我瞪了他一眼,去了阳台。
阳台上有两个空花盆,里面都剩了半盆土,我摸了一把,土壤很湿润,好像刚翻出不久,空气中飘荡着一丝淡淡的清香。
我叹了口气。
禾小绿是打算有一段时间不回来了,她带走了她的香菖蒲。
乔安南去卧室看了一圈,对站在客厅发愣的我说,“床褥整齐,没有人睡过,衣柜里的衣服被带走了一些,看来她是做作了充分的准备才走的。”
这话让李东有些担心了,“离家出走?”
这我不怀疑,在乔安南还没来得及带她做系统的检查之前,我的话是唯一的标准,她的离开只能证明一件事,她不会再和我正面交锋,从现在开始,她会化身为隐形的刺客,藏匿在黑暗中,随时会给我致命一击。
“她常背的那个灰蓝色的大帆布包也不见了。”乔安南面色凝重,“我看见过她包里的录音笔。”
他清楚记得我说过的话。
我点点头,“我的电脑里保存了所有记录。”
乔安南的目光看着房间角落里的杠铃,并不正面应对我,“李先生,你房客的租约,跟你订到什么时候?”
他忽然转头问。
“今年春节前。”
春节还有两个月。
“租金是预付的吗?”
“交三押一,按规矩来的。”
乔安南摸摸脸颊,叹口气:“嗯,谢谢你,李先生,你可以把门锁上了。”房间里只剩下我和乔安南。
“真是麻烦啊……这个小丫头。”乔安南叹口气,表现得像个担心女儿的父亲。
“她没有做过精神检查,是吗?”我习惯性的,选择了背光的地方,以便更好地观察他。
“没来得及……”乔安南苦恼地说,“为了防止出现误会,我告诉了禾小绿你对她的诊断,她的表现,有点激动。”
我相信她的激动,绝不是有点。
在我的记忆里,有一个小女孩,梳着两个麻花辫,背着一只淡蓝色的双肩书包,在我放学的路上等着我。
她跟踪过我,拦截过我,向我吐过口水,也扔过石头。
那张表情丰富的小脸孔,时而悲伤,时而愤怒,时而倔强……让我的少年时代过得尴尬而有趣。
她长大了,变成一个清丽的年轻女郎回到我的身边,她的变化那么大,就像是一把愤怒的小匕首,经过时间的热熔和沉淀,转换为一块泛着冷光的神秘玄铁。
十一年的时间,她都在追求一个无法弄清的真相。
她的愤怒是无解的毒药,她需要找到一个试毒人。
喝下她的毒,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乔安南盯着我,“我觉得禾小绿对你有很深的敌意,我希望如果她找到你的话,你可以尽快通知我。”
他说得很严肃。
可是转念一想,他并没有确切地指出我和禾小绿谁对谁错,我和禾小绿,不管谁是天使,谁是魔鬼,他只是清楚地明白,我们是对立面而已。
乔安南四处看看,“我们走吧,看来她最近都不会回来了……你说她会去哪儿呢?”
我斜着眼睛看他,没有回答。
走到小区门口,乔安南说再见之前,他先说,“哦,对了,你说你有禾小绿的录音记录,可以借我听听吗?”
我摇摇头,“如果你需要,可以到我的办公室或者你家,在我的陪同下,只有你一个人可以听。”
我想想又解释道,“毕竟禾小绿还是我的病人,我希望最大限度地保护她的隐私。”
乔安南摸摸鼻子,“其实禾小绿本该今天早上和我一起去精神病科学研究中心,但是她没来……我觉得你和禾小绿之间不可能只是医生和病人的关系,所以我调查了禾小绿的档案。”
“你早晚会知道真相的。”我很平静。
“呵呵。”乔安南咧嘴一笑,“我还是不知道真相……如果你那天没有说谎,确实看到了禾永强从案发现场出来,那禾小绿为什么会对这个案子耿耿于怀?
如果你说谎了,那禾永强为什么见了警察就跑?”
这些问题,我同样不知道答案。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夜色中灯光闪耀的楼群,“我并没有说我看到的人是禾永强,虽然我认为就是他,但是当时那个环境,他又是一闪而过,所以我没有告诉警方……”
“不,你说了,你描述了禾永强的长相。”乔安南打断我。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见了警察就跑……如果他是无辜的话。”我只好说。乔安南也不说话了。
“我想当时负责抓捕禾永强的警察可能知道更多的细节,如果问问他的话……”我顺势说道。
“有道理。我应该去找那个金大伟问问,如果他还活着的话。”乔安南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
他经常表现的和善,甚至懦弱,但是话语里总是锋芒毕露,有时候简直让人难以接受。
我想他多少也有些人格分裂,说不定小时候受过什么刺激。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我也能和你一起去。”我试探着问。
他不假思索地,“当然可以。那就说好了,我明天给你打电话。”
我拿出手机,给他拨了个电话。
“你用这个号码联系我。”我说。
我想和警察在一起,比我一个人的力量要强大得多,也方便得多。
乔安南笑笑,“狡兔三窟,你有几个手机?”
我没有回答,挥一挥手,“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