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拖着一只小行李车,车子里除了我的两个行李包,还放了两盆香菖蒲草。
这些就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的全部家当了。
我走进了一个高档的住宅小区,门卫拦住了我,问我去找哪一家。
“6号楼902室,我是他们家新来的保姆。”
门卫叫我等一下,他跟业主联系了一下,随即挥挥手放行:“走到底,右转,第一幢楼,楼宇门牌上写着6号楼,你直接按902室的对讲机。”
“谢谢了。”
也许像我这样年轻的保姆不多,我能感觉到门卫的目光一直好奇地盯着我的背影。
902室是个复式大房,有三百六十多平米的面积,难怪会需要住家保姆来专门负责打理。
给我开门的是个年轻的女子,面容姣好,身材纤细,气质温婉。
她看到我,好像有点惊奇:“是保姆吗?”
“嗯,是。”
一个高亢的声音传来:“进来吧,穿那双黄色的拖鞋。”
我听过这个盛气凌人的女声,是田乐梅——我下一步的工作目标。
我把行李箱放到玄关处,换了拖鞋进来。
房间里开了地暖,暖洋洋的,有二十多度的室温。转过了雕花玻璃的玄关,便是面积有四十多平米的大客厅。客厅的挑高天花板上,挂着我在电影里才能看到的水晶吊灯。客厅中央摆了欧式的厚重大沙发和雕花扶手椅,墨绿色大理石的桌几。田乐梅正坐在其中的一张单人沙发上,她穿着一件真丝绣花的睡袍,头发上包着一个粉红色头巾,黝黑的脸颊上隐约有些许红晕,似乎是刚刚洗完了澡。
我把围巾和挎包都解下来,没人请我坐下,我站着也没有什么不自在。
田乐梅打量我,疑惑地:“不是说明天来吗?这么年轻啊……我记得家政公司介绍的新保姆,是一个四十来岁的阿姨。”
“今天家政公司安排好的那个保姆正巧家里有事,临时出城了,她推荐了我来……不是约好的今天晚上吗?”
我侧着脸,故作疑惑。
事实上,我给了那个保姆一些钱,让她把这个工作机会让给我。
在田乐梅家工作是那家家政公司雇员们公认的苦差,他们家每个月都至少换一个保姆,田乐梅有名的刻薄严苛。那个保姆本来对家政公司的这次派遣很不甘愿,我的提议,让她喜不自胜。
田乐梅继续打量我,小眼睛里精光四射:“你有二十岁吗?”
“我二十一岁,刚刚大学毕业。”
“哦?你是大学生?”田乐梅脸上浮起了笑容。
“是,我今年刚毕业,找不到别的工作……”
我恰到好处地低下头。
田乐梅走过来,气派大得像个远洋母舰。她拉了我的手,眯着眼睛:“我知道,现在大学生的工作越来越难找了,真是可怜……明妍啊,去倒杯水来。”
她叫的是那个刚刚给我开门的女子,女子有点不满,但被田乐梅盯了一眼之后,还是乖乖地去厨房倒了一杯白水,重重地放在我面前。
“谢谢了,不用这么客气。”
我对那个女子说,对方只是冷冷地瞥了我一眼。
田乐梅呵呵笑了两声:“不用跟她客气,她跟你一样,也是大学毕业后找不到工作……哦,她叫明妍,是我的儿媳妇。”
她看明妍的目光,像刀子一般地尖刻,充满恶意。
原来是这样……我猜这就是田乐梅需要看心理医生的原因吧。
“我家里,除了我,我儿子,媳妇,就没别人了,家庭关系很简单。你没有多少活干,主要给我做做伴儿就行了,我这人性子有点急,但心肠好,你放心,我不会委屈你,会拿你当自己孩子看的。”
田乐梅在我喝水的工夫,好像已经打定了什么主意,我一放下水杯,她就笑容可掬地对我这么说,一只肥硕的手紧紧拉着我的胳膊,她的手指绵软,黏在我的胳膊上,像是无骨的水底软体动物。
我的应聘顺利得让我有些愕然。
也许她在拉婆媳大战的同盟军吧?可是,有必要这么讨好一个小保姆吗?
我很快有了答案。
田乐梅带我参观她的城堡,顺便安排了我的住处——不是楼下的专用保姆间,而是楼上她儿子小两口的隔壁,两间房间,就隔了一个搁物柜做的薄薄的墙壁。估计有什么动静,彼此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我明白了,她想让我当她的炸弹,埋伏在她儿子和媳妇之间的炸弹!
我有点奇怪她的精神状态。她应该看过两次心理医生了,难道古靖之这个号称是天使制造者的人,能容忍自己的访客,两次心理治疗后,仍没有任何改善吗?
她那个叫明妍的儿媳妇,看了婆婆的安排,脸色苍白,嘴唇颤抖,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紧紧关上门。在田乐梅儿子回来之前的时间里,她没有再出来。
不经意中,我已经卷入了她们婆媳战争的旋涡之中。我像身处于以婆媳争斗为主题的家庭伦理电视剧中。
田乐梅很满意地盯了一眼儿媳妇紧闭的门,拉着我下楼:“我住楼下,你有什么事直接找我,这个家我是主人,什么事都是我说了算!”
她的声音高而尖厉,显然是特意说给那扇紧闭门之后的人听的。我们回到了楼下,她又领我去看了厨房:“你会做饭吗?”
“家常菜是没问题的。”我姑妈从我十二岁起就教我厨艺了,她认为学一身好厨艺,是女人受益终身的傍身之技。
她满意地眯了眼睛:“那很好了。像你这么大的年轻人,有些笨的,连白米饭都做不好。”
后面这句话她是扬着声音对着楼上说的。
她的鼻子很高,鼻尖有点红,像只好斗的公鸡。
“你负责买菜,我每个月给你二千元菜金,你每周给我报一次账。我们家晚餐要四菜一汤,你买菜的时候要注意荤素搭配,我喜欢吃红烧蹄髈的,我家小俊喜欢吃清蒸鲈鱼……”
她详细地给我介绍了她和儿子的口味偏好。
田乐梅带着我从厨房出来,瞥见了我玄关处的行李。
“哟,你还带着两盆花?”她有些不悦,“小俊有花粉过敏症,我家阳台从来不养花。”
“这是两盆草,不开花的。”
我养的这种菖蒲草叫窄叶香蒲,它的花期是6、7月份,它开的花,更像是圆柱型的小坚果,并无花粉。我给田乐梅说得并不确凿,但我觉得解释清楚很麻烦。
田乐梅打量着两盆菖蒲草,想了一下,宽宏大量地摆摆手:“算了,反正小俊也很少上阳台上去,你就养吧。”
我把花盆抱到她指定的地点。
“对了,我还没问你的名字呢。”她笑容可掬地。
“我叫林茵。”
“哦,那我叫你茵茵吧。”
她亲热地说,并没有要求看我的身份证。
田家儿子晚上似乎有公司应酬,他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又似乎在楼下妈妈房间待了很久,到他上楼的脚步声传来的时候,我已经关灯上床了。
很快,隔壁传来了这家儿媳妇的哭闹。
男人压低声音低喝:“你胡闹什么?!人家在隔壁住着呢。”
看来他已经由母亲详细介绍过新保姆的情况了。“你妈妈什么意思,让小保姆住我们隔壁……替你妈听我们动静?”
“别胡说,人家一个小姑娘,你也太刻薄了!”
“你怎么知道是小姑娘?!你妈说的?你妈是不是跟你夸她花容月貌了?!”
明妍的声音越来越大了。
“小点声,妈都睡了。”
男人叹气。
明妍抽泣:“你们母子两个,是不是商量好了?要赶我走,干脆点说嘛,绕着弯子弄个女人来逼我自己走……太阴险了!”
“吴明妍!你讲点道理好不好?”
“你妈妈一晚上都‘茵茵’、‘茵茵’叫着,亲热得跟母女一样,还让我给她倒水,我们俩到底谁是保姆?!”
男人烦恼地:“那怎么了?也许是妈妈觉得她可怜,对她好一点嘛……”
明妍失控地大嚷:“你妈那是可怜她吗?你妈是成心要气死我,找个保姆也跟个狐狸精似的,还不是给你看的吗?!”
男人声音也大了:“为什么给我看?!”
“为什么?!为了勾引你,转移你的注意力,好把我从家里赶出去……”
他们吵架,连田乐梅气势惊人的上楼声都没有听到,直到他们的门被敲得咚咚作响,他们才停下来。
田乐梅的声音很严厉:“小俊,你们做什么?!注意下影响!!!”
明妍哭得更厉害了。
这个小俊似乎很怕他妈妈,明妍的哭声变得断断续续,像是被丈夫捂住了嘴巴。
“哎哟!”
小俊忽然叫了一声。
“怎么了?儿子,她咬你了吧?你受伤了?”田乐梅明察秋毫,立即推断出房间内发生了什么事。
“没事,没事,妈,你去睡吧……”
“我睡得着吗?!你们快把天都闹翻了!我不敲门,邻居也都要敲门了!哎呀,明妍,你也是受过大学教育的文明人啊,怎么能跟个野人似的打架?就这么没素质?!”
明妍没什么动静了,也许她咬了丈夫一口之后,怒气发泄得差不多了。
田乐梅又直骂了五分钟之久,声音比小两口吵架高亢得多。不过,并没有邻居敢来敲门。
田乐梅骂足了,踢踢踏踏地下了楼,一切终于平静下来。
我打了个哈欠,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想,互相仇恨的家庭关系,还真是可怕!
我孤身一个人在这座城市的处境,看来并不是最糟的。
我睡不着了,拧亮了床头灯,从挎包里摸出了一本书看。
书还是古靖之送给我的那本,沙扬的《量子力学与头脑智慧》。
我上警校的第三天,就知道古靖之做了心理师,现代互联网这么发达,我把古靖之的名字敲进百度,点一下“搜索”就行了。
有古靖之名字出现的第一个词条,是沙扬教授的一则新闻,他在介绍他的得意门生的时候,特别提到了古靖之的名字:“是我学生中最具有催眠天赋的,非常有悟性,我想,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成为顶尖的催眠大师……”
催眠大师?我想起了当年父亲坠楼的疑案,眼前像是划过一道强光闪电,将我的五脏六腑都照得通透,继而又有轰隆隆的雷声在我耳膜内不断炸响。
爸爸当时行为那么奇怪,莫名其妙跑到了楼顶上跳下来,是不是中了催眠的妖术?!
那个时候古靖之虽然年纪小,可他爸爸古风林也是研究脑神经的,保不住也是什么“催眠大师”吧?所以才遗传了古靖之的“催眠天赋”?更可能是古风林从小就对他儿子进行“催眠术”的培训?当年的案子,是这对父子联手作案,然后再嫁祸给了我爸爸……我一瞬间如醍醐灌顶,多年密布在我生活中的疑云渐渐散去了。
让一个正常的、健康的、理智的人,短时间内丧失心智,陷入幻觉,只有这种摄人心魄的妖术才能做到!
我跳了起来,差点撞翻了电脑桌。
我握了拳头。一定是这样,是催眠!
他有催眠天赋,所以长大了,做了催眠师!
催眠就是他的武器,而我要跟他战斗,一定得做好我的“盾牌”!
我在第二天马上跑到学校的图书馆,借回了所有有关催眠术的书籍,这些让我并不满足,我在网上又订购了所有我能找到的书。
我如饥似渴地研读这方面的知识,夜以继日地打造我的“盾牌”。
警校四年,我一直关注着古靖之的消息:他跟着沙扬教授去国外做短期学术访问,他成了“若轻心理诊所”的合伙人,他的名气越来越大,报纸和期刊上做了他的专访,有文章称他是“天使制造者”……我看到这五个字,不由得笑了,天使制造者?
世人愚钝,双目浑浊,都被古靖之的假象所迷惑了。
制造天使的人,难道是魔鬼吗?
我坚信他的邪恶的。
十五岁就能面不改色,笃定从容地在人命案中撒弥天大谎,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也许,这也是“天赋”?!
我早上起来给我的菖蒲草浇好水,然后洗了拖把,拖地板。
我得谨守本分,在保姆的角色中存续下去。
田乐梅起得也很早,她的脸暗沉沉的,对着我的勤快点点头:“茵茵,你起得很早。”
“您早。”
田乐梅顾不得跟我多说,她在楼梯口喊儿子:“小俊,小俊,你下来一下。”
楼梯上很快响起了脚步声,一个高个子,长脸高鼻,五官跟田乐梅有五六分相似的年轻人下楼来,他头发蓬乱,眼圈发黑,穿着一件深灰色丝绒睡袍。
田乐梅拉了她儿子的手,将他扯到了她的房间去。
很快,楼下的空间中,便充斥着这个母亲心痛的惊叹声:“我的乖乖!她可真狠啊!”还有“你也真没用……怎么不揍她?!”恨铁不成钢的责骂声。
估计今天的家庭大战,还会继续上演。
楼梯上又是一阵脚步声,那个儿媳妇突然冲了出来。
她好像一夜没睡,脸肿着。
“喂,你!”
她对我呼喝。
我觉得她把目标转向我,有点太蠢,我看她一眼,又继续拖地。
她径直走到我面前,踩住了我的墩布:“叫你呐,你没有耳朵吗?”
受了欺负的弱者,总是要寻找更弱势的对象,来发泄怒火,平衡心理。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什么?我又不叫‘喂’。”
“对不要脸的女人,叫‘喂’,都够客气了,你别让我叫出更难听的话来!”
她一夜之间,变得很可怕。
昨天还是个淑女,今天便成了一个泼妇。
可见,泼妇的练就过程,简单而快捷。只要你有个专横的婆婆和一个软趴趴的丈夫。
我抖了一下拖把,她差点被我闪倒在地上。
她怒气冲天,抬手推我的肩膀:“不要脸……”
我一抬手就捉住了她的手臂,她的脸立即扭曲了,痛得直叫:“呀!”
“放客气点。”
我只用了七分力气,箍着她纤细的手臂。
她不是我的目标,我对她和她的丈夫都没兴趣。
“我做保姆,不会碍你的事,你也别碍我的事。”
我压低声音告诫她。
小俊从他妈妈的房间出来,手掌上包裹着厚厚的纱布,田乐梅刚才在为儿子包扎。
她也随着儿子走出来,看着我们站在一起,伸长了下巴,一双三角眼凶巴巴地瞪着儿媳妇:“你又在惹什么事?”
明妍瞟了一眼丈夫手掌上的纱布,低下了头。
小俊好像还没有原谅她昨天咬他的那一口,他看也不看她一眼,脸色铁青。
“没什么,刚刚吴小姐问我早上吃什么早饭,我告诉她,是鸡蛋炒火腿粒还有皮蛋瘦肉粥。”
田乐梅一双小眼睛骨碌骨碌的,看看明妍,又看看我。
吴明妍也侧着脸,一双眼睛偷偷地瞄我,她大概直到现在,才认真考虑我刚刚给她的表态——“不会碍你的事”——有多大的可信性。
她哼了一声:“叫什么吴小姐啊!你进了这个门,就是一家人了,你不是叫我阿姨吗?那就根据我们市的规矩,叫明妍‘阿姐’吧。”
进门?阿姐?
听上去我好像是田乐梅看中的,要给儿子做主纳的妾……这句话对她的儿媳妇来说,比打她耳光都难受,明妍好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抽了一下似的,缩着肩膀站在一边,眼泪滴在了自己的拖鞋上。
田乐梅看到了明妍的眼泪,叉腰:“一早上就淌眼抹泪的,真是丧气!你是不是还委屈了……”
她酝酿了一晚上的怒气,找到了爆发口,我没兴趣再听一次河东狮吼,拎着拖把去了楼上。
田家真大,我在自己小公寓能三分钟拖好的地,在这里要用一个小时,再加上这些每天都需要擦拭的欧式雕花家具,这份住家保姆的活儿并不算轻松。
田家二楼有个敞开式的大露台,露台用磨砂玻璃把墙跟室内空间分开,木制装修,加铆钉的长木条地板上摆放着一组纯白色的金属桌椅,桌子上放了一本书,是《兔年运程》,不知是这对婆媳哪位的读物,正被深秋的冷风吹得书页哗哗作响。
早上的阳光很好,我把拖把搁下,手扶在齐腰高的白色木制护栏上眺望四周的景色。
这个小区的树木茂盛,前排两座楼的缝隙中可以看到一个大型的喷水池,喷水池上做了小天使和飞跃的白马的雕塑,在阳光下,水波粼粼;楼下是一条笔直的小区主干道,主干道的尽头,有一座小小的儿童游乐园,有孩子们的欢笑声隐隐约约地传来。
这时,隔壁的露台也传来了拉门的动静,一个四十多岁的短发女人出现了,穿着小花点的家居服,隔着露台间的铁艺栅栏看到我,目露好奇。
“我是这家新来的保姆。”
我自我介绍。
“哦,是这样啊,他们家换保姆换得很快的,上次的那个好像才做一个星期就不做了……昨天晚上又吵起来了吧?啧啧。”
女人应该是这家的主妇,举手投足间充满主人翁的自信,她有些同情地看着我,忽然又侧耳听听:“哟,早上还在吵呢,那个老女人嗓门真够大的!”
果然,楼下传来了又粗又重的田乐梅的嗓音,“贱人”、“吃货”、“离婚”、“滚出去”的字眼被高频率地重复。
女邻居摇摇头,在露台上收了两件衣服,一边抱着衣服慢慢走回去,一边自言自语地抱怨:“这个老太婆神经有毛病的,一天到晚嚷嚷个不停——跟他们家做邻居真是倒霉,花了八百多万买来的房子,怎么让人都不得安宁?真是!”
她重重地拉上了露台的门。
我有些愕然,原来像田家这样的大房子,要八百多万,原来住在这里的人,都这么有钱……我想起了爸爸,他一车花常常只卖二三十元,而为了卖这二三十元,他每天都需要凌晨四点起床。他每天对收入最大的希望,就是等早市结束后,他赚来的钱,除了生活费,还能给我买我喜欢的加鸡蛋的葱油饼做早餐。
我的手肘支在栏杆上,托着下巴,想着爸爸停下三轮车,在天井里大声招呼我来拿葱油饼的喜悦和自豪,一瞬间潮湿了眼眸。
耳畔充斥着田乐梅的怒骂和吴明妍的啼哭。
她们住着八百万的房子,过的生活却如此阴暗,她们也许从来不曾体会到一个爱意浓浓的葱油饼所带来的具有冲击力的深刻的幸福。
可见,幸福,是跟钱多钱少关系不大的东西。
早餐桌上,田乐梅已经雨过天晴,他们母子吃我做的皮蛋瘦肉粥,吴明妍一个人在房间啃冷面包。
媳妇服软,小夫妻俩之间开始冷战,田乐梅对战果很是满意,她愈发地待儿子亲切慈爱,嘱咐儿子今天一早要去打破伤风针:“一定要去打针,你不知道,人的牙齿上有多少病菌。”
小俊听话地点点头。
我一直很安静,直到田乐梅说自己上午也要出去一趟的时候,我才抬起头来:“您今天去哪里?我陪您一起出门吧?”
田乐梅微笑:“不用了,茵茵,你今天上午还要去买菜,我是去看医生,已经约好了。”
“哦,您是什么地方不舒服吗?”
田乐梅看了儿子一眼,意味深长地:“没什么大事。大概是更年期吧,有的时候控制不住情绪,有看不顺眼的事情,就心口憋闷——看的是心理医生,听听人家的解劝,心里会舒服点。”
小俊从饭碗上抬起头:“咦,妈,你以前不是都晚上去吗?”
“这是人家诊所安排的。”
田乐梅对着儿子笑。
“那还是让李海送你吧。”
母子两人开始了对这个“李海”的议论。听上去,李海是田乐梅的一个外甥,帮他们家收租,维修房屋,联系租客,兼职做田乐梅的御用司机。
田乐梅摇头撇嘴:“李海最近汽油费报得越来越多,我倒想看看,不用他的车,他好意思再跟我搞鬼么!我今天打的。”
小俊笑了起来:“妈,你也太小心了,油费能有几个钱?”
田乐梅大口嚼着火腿炒鸡蛋,一边冷哼:“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凭什么白送给别人花!再说,我到年底,还想再买套公寓呢,攒钱要紧。”
我问田乐梅:“那您中午什么时候回来呢?”
“这个不一定的,我会打电话给你的,你只管买你的菜,做你的中饭。”
田乐梅和儿子前后脚走了,我洗好了碗,回到了自己房间。
隔壁传来了吴明妍讲电话的声音,她且哭且说,不知道在跟什么人诉苦。
我也开了一下手机,从早上到现在,我有十二个未接电话,全部来自于乔安南。还有三条短信,也来自他。
“禾小绿,你怎么把手机关了?你人在什么地方?”
“你有什么想法,我们当面沟通,我保证完全站在你的立场考虑问题!请尽快联系我!”
“小绿,很担心你,你在哪里?!”
我在心里叹口气。
今天是说好跟他看专家的日子,他找不到我,一定非常恼火。
有点对不起他。不过,我不能冒险跟一无所知的他去找什么精神病专家,如果跟他去了,也许今天晚上就被关进去了。
乔安南是个心肠不错的男人,一个有经验的正直的警探,但他似乎缺乏足够的想象力。
他无法想象天使制造者的可怕!
我删除短信后,又随手关了手机。
我从挎包里拿出了我的笔记本。
每天记笔记的习惯,是从小跟爸爸一起生活养成的。
爸爸虽然是个粗人,却粗中有细,他用一截铅笔,在我用完的作业本的反面,悉心记录花草每天的成长情况。
他的记录很简单,上面满是他自己才懂的各种指代符号,如果问他哪盆花的栽培情况,施肥除草,花期移植等诸多细节,他只要翻一下他的记录,便如数家珍,每个枝叶都清清楚楚。
我觉得这是一种敬业,是对自己目标任务的负责态度。
我也习惯记笔记。
只是我的目标任务不是花草的养殖,而是一桩真相的揭露。
我在笔记的新的一页建立了标签。
【禾小绿笔记田乐梅1】
时间:2010年11月25日上午九点地点:华光城小区6号楼902室内容:对田乐梅的近距离观察情况11月24日晚,我成功地应聘了田乐梅家的住家保姆,她在若轻诊所已经做过两次催眠治疗,我以此机会近距离地观察她的个性情况和行为表现,希望可以获取“天使制造”过程的第一手资料。
观察对象的个性情况:阴郁,恶意,刻薄,吝啬,对儿媳充满怨毒和敌意。
观察对象今日日程:上午去心理诊所,下午未定。
观察对象的行为表现:
1.安排新来的小保姆住在儿媳卧室外间,一墙之隔,用心险恶;2.拉拢年轻的保姆,作为打击儿媳的工具;3.处心积虑引发儿子和媳妇的战争,离间他们之间的关系,孤立儿媳;4.吝啬,怀疑外甥有报销猫腻,今天外出计划打的出行,不肯用自家车;……电话铃忽然响了,是客厅里的家庭固定电话。
隔壁的吴明妍还在讲手机,似乎对客厅的电话铃置若罔闻。
我合上了笔记本,跑去接电话。
是田乐梅:“喂,茵茵啊?”
我看看表,十点二十五分,古靖之这么快结束了他的诊疗?“是我,您好。”
田乐梅的声音却听上去又亲切又慈祥:“我今天中午不回去了,遇到一个老朋友,我们在一块聚聚,下午一块儿搓麻将,晚饭后再回去。”
“哦,好的。”
我答应着,心里揣测,在心理诊所那种地方,她会碰到什么朋友?
“您看完心理医生了?”
田乐梅似乎没听到我的问题,她很快地挂了电话。
我有点担心,一整天,都在坐立不安中度过。
吴明妍却习以为常,似乎田乐梅这样的一出去一整天的情况是经常发生的。
“田阿姨喜欢打麻将吗?”
在一次吴明妍出来倒水的时候,我问她。
她想不理睬我,可对于家里只有我们俩人在的情况又有点畏惧:“嗯,她这个年纪的老太太,有几个不打麻将的?”
她不太高兴地嘟囔着。
“她经常跟谁打麻将?”
“还不是那些闲得在家没事的老头老太太,她从不在家里摆牌局,我不认识。”
她冷冰冰地说完,便又进了自己房间,把门紧闭起来。
也许是我想多了,只不过是阔太没事出去打一天麻将而已……田乐梅回来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我从七点多开始起,就一直在阳台上望着楼下,她后半天一直关机。我很后悔,为什么不对观察对象采取跟踪行动。
一日行踪未明,可以发生很多事情……晚上九点多,门铃终于响了起来,门外是精神略显疲惫的田乐梅,她双目无神,头发有些凌乱。
“田阿姨,你这一天去哪里了?”
我仔细地打量她。
“嗯,打麻将去了,累死了。”
她说话的神态并无异样。
“您的脸色看上去有点不好。”
“嗯,有点头疼,哎,我得马上睡觉……”
“嗯,我去给您打开洗澡水……您今天不是去看心理医生了吗?”
“是,上午看医生,下午去打麻将了……”
田乐梅换了拖鞋,打着哈欠,走向自己的套间。
我给浴缸放水,她换好了睡衣,进浴室的时候对我笑了一下:“谢谢,你快去睡吧,这些事情我自己做。”
她的笑容有点奇怪,看上去有些僵硬。还有,这是她第一次对我这个小保姆说“谢谢”……不过,这也许是因为她打一天麻将,反应迟钝了的缘故。
“您今天是遇到什么朋友了?那么高兴?”
我并不想走。
田乐梅试试水温,缩了一下手:“有点热了。”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水温是四十二度,热了吗?”
我没有动过恒温热水器上设定的温度。
田乐梅还是没回答我的问题,她摆摆手,疲倦地:“你先去给我倒一杯冷饮料,我喜欢一边泡热水澡,一边喝点凉东西。”
我端着一杯橙汁再进来的时候,她已经把自己脱得精光,倒在浴缸里了,她毫不在意地向我袒露着她的裸体。
她的脂肪把浴缸塞得满满的,一眼看上去,好像在水中都荡漾开来,有些让人担心会不会在热水中融化掉。
她捏着自己大腿上肥厚的橘皮组织叹气:“唉,真是太胖了,该减减肥了。”
她对着自己嘟囔。
我虽然还想探个究竟,可对方的裸体状态让我知难而退了。
我把橙汁放在她的浴缸边,退了出去。
背后传来她扬着水花唱歌的声音。
她唱的是邓丽君的《路边的野花不要采》。
她的嗓音粗犷沙哑,唱这么细柔婉转的歌,即使是音调准确,也让人不忍卒听。
我回了自己房间,把这些都记在了我的笔记本上,又修改了“观察对象今日日程”为“一日行踪未明”。
第二天,我是在田乐梅的歌声中醒来的,她唱的还是邓丽君的歌,这次换了一首,是《何日君再来》。
歌声依旧很难听,不过,可以听出她的声音中洋溢着欢快情绪。有什么事让她喜不自禁吗?
我跳起来,穿上衣服出去,发现田乐梅正穿戴整齐地在阳台上给我的那两盆香菖蒲浇水。
她一边唱歌,一边浇花,兴高采烈。
不知为什么,阳台上的黝黑丑陋的田乐梅,忽然让我想起了妩媚娇俏的何冰冰,她低头浇花的样子,跟何冰冰弯着腰温柔地给痴呆老人抹口水的样子有几分神似,我的心坠了下去。
天使!
我的身后传来了动静,是穿着睡衣的小俊,他听到了妈妈的歌声,也惊奇得睁大了眼睛。
“早啊,小俊,今天天气真好。”
“哦,早……早,妈,你还会唱歌啊?!”
儿子惊讶地舌头都打结了。
田乐梅爽朗地笑:“傻小子!妈怎么不会唱歌,妈妈年轻的时候,每次有集体活动,都会给大家来一首!我最喜欢邓丽君的歌。”
“我从来没听你说过……”
“是啊,时间久了,差不多都忘了。”
她继续低头浇花。
我审视着她,她今天脸颊有些苍白,嘴唇干裂,眼睛亮得出奇,像是有点发烧的症状。
田乐梅一边继续浇花,一边嘱咐我:“林茵,今天别做粥了,年轻人不喜欢吃,做三明治吧。”
她不再叫我“茵茵”,变成了直呼其名。
她忽然又抬起头,问儿子:“明妍还没有起床吗?”
小俊挠挠头发,撅嘴:“不知道,我昨天晚上在书房睡的……”
田乐梅放下水壶:“你还在跟明妍赌气?”
儿子没吭声,一脸烦扰的表情。
田乐梅敛了笑意,郑重地教训儿子:“你是个大男人,对女人要宽容一点,怎么那么小气,跟自己老婆吵架还当真?!去,跟明妍说声对不起,不许再赌气了!”
田小俊吃惊得张大了嘴巴。
我现在已经确信昨天在田乐梅身上发生了什么。
我此时此刻,真心地佩服古靖之。
一夜之间,就把一个人完全变成自己的对立面,即便是“上帝”,大概也很难做到完全颠覆一个人的好恶吧?!
田乐梅亲自去楼上看儿媳妇。
很快,她笑呵呵地挽着媳妇走下来,嘴巴里一边说着:“……明妍,今天早上做三明治,你要多吃点,你太瘦了。”
她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她的手背。
吴明妍脸上是既惊且惧的模样,对婆婆发生的翻天覆地的态度变化,如坠梦中。
走到儿子面前,田乐梅很诚恳地向吴明妍道歉:“昨天妈对你发脾气了,我大概是更年期,脾气古怪,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你可别怪妈妈,我现在心里一直懊悔得很……”
她拉着媳妇在早餐桌前坐下。我按照田乐梅的要求,已经做好了两种三明治。
田乐梅对明妍说:“我让林茵给你做了两种,一种是培根蛋的,一种是芝士火腿的,喜欢吃哪种?”
“呃,都好,都好。”
明妍战战兢兢地,把手从婆婆那双肥厚的手掌中抽出来,拿了一块芝士火腿的三明治。
田小俊也坐下来,端详着妈妈:“妈,你今天看上去很高兴啊,是不是昨天打牌赢了很多钱?”
田乐梅又开始了一家之长的训导,但这次她的训导内容跟平时很不一样,语气也充满了慈祥长辈的语重心长:“家和万事兴。你们小两口啊,要和和美美,你理解我,我理解你,这样日子才能过得舒心畅意嘛。只要你们俩和和气气的,好好过日子,我比赢多少钱还要高兴!”
田小俊条件反射地点头称是后,又惊异地看着妈妈。
吴明妍手里的三明治都掉在了餐桌上。
门铃响了,我去开门,进来的是田乐梅的外甥司机:“姨妈,早。”
这是一个二十七八的年轻人,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头发抹得油光锃亮,皮肤油脂分泌旺盛,一脸疙疙瘩瘩。
“哦,小海啊,吃早饭了没?一起吃点吧?”
田乐梅亲热地说。
李海大概很久没受到过姨妈这么热情地邀请了,一时有点结结巴巴:“不,不用了,我,我吃过了。”
“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哦,是康明花园的那个租客,她说房间空调制热功能不太好,要求我们买个新的。”
李海搓着手说,他偷眼看着姨母,好像在提防着她随时像个点燃的爆竹一样炸上一响。一早上就提花钱的事,似乎犯了姨母的大忌。
田乐梅还没有说话,小俊先拧了眉头:“现在天气还不冷,用什么空调啊!再说,我们空调又不是坏了,她想用新空调,自己买去……”
田乐梅支着下巴想一想,对着儿子摆手:“哎,算了,算了,那个空调确实有五六年了,不好用了。要买,就买个新的好了,那租客也不容易……”
小俊的一口牛奶差点儿当场喷到了早餐桌上。
李海也很吃惊:“事实上,我跟她讨价还价了,我说要装新空调的话,每个月须涨一百元的房租……她同意了……我是来跟您说涨房租的事的。”
田乐梅笑:“哎哟,就一百块,我们又不是把钱穿到肋骨上的吝啬鬼,跟人家一个单身女人计较那一百块?!算了,给她装个新空调,不用涨房租。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嘛。”“啊……好……”
李海挠挠头。
也许是看姨妈今天早上太好说话了,他掏出了一叠发票:“姨妈,这是这个月的油费和停车费。”
田乐梅看也不看:“一共多少?”
“一千六百四十八。”
田乐梅起身到卧室把自己的皮夹子拿来,取出一张卡:“小海,这张信用卡给你用,限额三万的,你平时油费什么的,就刷这张卡吧,那些小钱也不要跟我算了,我不耐烦管这些。”
李海赶紧把卡接过去,双眼放光:“哦,谢谢姨妈。”
田乐梅坐回餐桌去,看着吴明妍一笑:“正巧小海来了,今天吃完饭我跟你逛街去吧,到处都在换季打折,你也该添几件新衣服了。”
【禾小绿笔记田乐梅2】
时间:2010年11月26日上午地点:华光城小区6号楼902室内容:对田乐梅的近距离观察情况11月25日,田乐梅上午出去后,自晚间九点多才回,一日行踪未明。
自述是昨天上午催眠治疗后,去跟朋友打麻将了。从今天一早开始,田乐梅的本性已经很明显地“天使化”了。我基本能确认,她昨天在深度催眠中,已被古靖之下达了“天使变身”的指令了。
我有点不明白,下达一个催眠指令,需要一天时间这么久吗?
还有,这种“天使变身”的状态,可以一直存续下去吗?也就是说,她的人格,能稳定、成熟、持续地转换为另外一个人格吗?
何冰冰和汤悠然死亡前后的迷,希望能在田乐梅这里解开谜底。
观察对象个性情况:开朗,豁达,慈爱,公正,慷慨。
观察对象日程安排:由外甥开车,跟儿媳一起去逛街买衣服。
观察对象的行为表现:
1.早起浇花,开心哼唱并主动上楼与儿媳和好;2.要求保姆早餐做儿媳喜欢吃的三明治;3.要求儿子主动给妻子道歉,并为儿子和媳妇的和好而欢欣;4.表示“与人方便,自己方便”,爽快同意给一房客换新空调;5.给外甥一张限额三万元的信用卡,用来支付车辆停车费和汽油费;6.早餐后拖着儿媳出门,要给儿媳去买换季新衣。
结论:结合昨天观察对象一日的不知所踪,及前后两天行为表现的判若两人,可以初步判断,该观察对象已经被“天使制造”了,田乐梅已经不再是田乐梅。
……我合上了笔记本。
心头像是重重压上了几块大石头,堵得喘不过来气。
并非是震惊,我亲眼见证过何冰冰的天使变化,也深入了解过汤悠然的变身前后,有她们“珠玉”在前,田乐梅的变化,并没有超出我所预期的轨道。
让我沉重的,是自己记录的“观察日记”。
把“阴郁,恶意,刻薄,吝啬”,化为“开朗,豁达,慈爱,公正,慷慨”,如果站在客观公允的立场上,应该为这种变化喝彩和叫好吧?!
尤其是对这家人来说,因为一个人的彻底改变,他们都笑容灿烂,心怀幸福,无比安慰……很多人都会问这个问题——这难道不好吗?
我曾经为了何冰冰的变化,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当然,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天使制造”的后果,会导致她的殒命。
如果,古靖之不是我的仇人,我会不会还会为了他的“天使制造”而奔走,而怒吼,而信誓旦旦要揭穿他的阴谋和真实面目?
很可能,我也会是那些喝彩和叫好的人群中的一个吧……何冰冰死了,如果真的是失足落水呢?
汤悠然死了,如果真的是精神崩溃之后的自杀呢?
作为曾有几千个访客的心理师,有几个偶尔出了意外的,难道就一定很稀奇很可疑?
要知道,心理师的客户群,可是心理问题集中而激烈的高危人群,他们中出现几个意外,难道不是很正常吗?
我对“天使制造者”的痛恨,只是因为我的私人原因?
这是不是心理疾病的一种,比如说,偏执狂?
我使劲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让自己马上从恍惚中警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