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年的记忆会扭曲到什么地步呢?
我很久以前听过这样一个实验。
邀请三十个人,询问他们的童年,问话里涉及了摩天轮,有超过二十个人,很肯定他们小时候没有坐过摩天轮。
无数的暗示,刺激……到实验结束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言之凿凿,很清楚地记得,自己在什么时候和什么人,一起坐过摩天轮,甚至还会出现一个把甜筒冰激凌洒在地上,哇哇大哭的孩子……记忆并不都是真实的,我想我比常人更明白这个道理。
金大伟五十多岁,个子不高,身材壮硕,古铜色的肤色,胡须浓密……这样的人我一生中见过无数,但和他一样,没有一个在我脑海中留下清晰的印象。我甚至不觉得见过他。
乔安南先简单自我介绍了一下,他并没有介绍我,金大伟只是好奇地看了我一眼,就被乔安南说的话吸引住了。
“没想到这么久了,你们还记得这个案子……那个女孩现在是警察吗?”他兴致盎然,招呼我跟乔安南,“坐下说,坐下说。”
乔安南不客气地坐在唯一的沙发上,我不想表现得太过亲热,就站在他身后,活像他的保镖。
“对,她当了警察,您对她还有印象吗?”乔安南笑眯眯地说。
金大伟拉了张椅子,坐在乔安南对面,“这哪能忘了?是叫禾小绿吧?”他得到乔安南肯定的答复以后,又叹口气,“不过说起来,也是十来年前的事儿了……我记得她爸爸死了以后没多久,她就被亲戚收养了……怎么?她还是不死心,觉得她爸爸的死有疑点?”
乔安南点了点头,“其实我看过资料,您写的结案报告非常清楚,我也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疑点。”
金大伟咂咂嘴,摇着头,“其实这案子,我后来想起来,也算是没结案……第一嫌疑人禾永强确实意外坠楼死了,可谁知道他见了警察就跑是因为什么事?也不能就这么肯定他就是杀薄蓝的凶手,你说是吧?”
“对,我也这么想。”
我抿着嘴,心情忽然很沮丧。
“可问题是,死无对证了……”金大伟又叹了口气,“我们也调查过禾永强,他老婆去世的早,只有一个女儿。邻居朋友对他的评价都非常高,什么热心助人了,善良宽厚了……只要是认识他的人都想不到他会杀人。咳,别说杀人,其他犯罪事实我们也没找到……考虑到这个案子的动机应该是情杀,这种事除了当事人,谁都看不出端倪,也只好不了了之了。”
“这倒是。”乔安南赞同地点点头,“对了,那您还记得古靖之吗?就是当年报案的孩子?”
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他从头到尾也没看过我,所以我只好配合地板着脸,当自己是个路人。
金大伟苦笑一声,“说起来都有点好笑了……禾永强死了以后,不知道谁告诉禾小绿,她爸爸是杀人犯,这孩子来警局好几次,跟我说她爸爸不是凶手——她当年好像就十来岁吧,还在上小学,一板一眼地说得还挺像回事的……但是这案子就摆在这儿,薄蓝的社会情况我们了解过,也找不到更可疑的嫌疑人,禾永强又是明显的拒捕逃跑,那种情况下,我们也没办法给禾小绿一个满意答案……她跟我谈过几次,见没有什么效果,不知道怎么就跑去找古靖之了。”
“她还找过古靖之?”乔安南的吃惊不像是装的,他大概真的不知道禾小绿为了父亲的案子,能疯狂到什么地步。
“岂止是找啊!”金大伟喟叹了一句,“我当时就觉得这个女孩子真是不简单,没想到她后来还真的当了警察……这应该是天赋了吧?”看到乔安南露出不解的表情,连忙说,“我是真不知道她从哪得知古靖之是目击证人的……那时候她的姑母已经决定收养她了,但是转学手续好像还没办好,家里人都不知道她每天其实不是去上学,而是旷课跟踪古靖之。”
“她跟踪古靖之干什么啊?”乔安南忽然扭头看了一眼我。
我平静地和他对视,直到他移开目光。
“一开始是跟踪,可能没什么效果,她就想尽一切办法对古靖之泄愤……冲他丢石头,骂他是骗子,在学校门口又哭又闹说自己被古靖之欺负……”金大伟摇着头笑了,“她当时就是个孩子,谁也不能把她怎么样,我也是后来无意中撞见一次,才知道她其实一直在骚扰古靖之。”
“那古靖之的反应呢?”
“那孩子挺懂事的,也没跟她计较……对了,有一个场景我记得特别清楚,她躲在树后面,等古靖之和同学一起从校门口走出来,她就突然冲出去,在后面狠狠地推了古靖之一把,把他推倒在地上,结果转身要跑的时候,自己没站好,摔倒了……古靖之就站起来,把她扶起来,还给她擦擦眼泪,整了整她的头发,让她小心点……结果她就吐他口水,哎。”
金大伟叹气,“这俩孩子,一个聪明得不像十岁,一个冷静得不像十五岁……也不知道是不是现在生活水平高,孩子们都早熟。”
乔安南第二次抬头看看我,然后想了想,“禾小绿有没有说,为什么她坚持认为父亲不是凶手?”
“说过。她说她父亲在案发那天一直跟她在一起,根本不可能杀人。”
“你们调查过吗?”
“调查了……”金大伟肯定地说,“我在结案报告里没有写,禾小绿当时提供了这个情况以后,我就去调查了,可是她说的父亲和她在一起,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她又只有十岁,她的证词我没办法采纳,只好就此作罢。”
到这里为止,我想我的记忆并没出现偏差。
乔安南摸着下巴,“我记得您在报告里写过,古靖之当时向你们描绘了一个人,从薄蓝家跑出来……你们怎么那么快就确定这个人是禾永强?”
金大伟挠挠头,“这也没什么难的,周围邻居听我们一说,都知道是送花的禾永强,他好像跟古靖之的父亲,还有薄蓝,都有生意上的往来,经常给他们两家送花。”
“那古靖之会不认识这个人吗?他当时为什么没有说明?”乔安南对着金大伟,可是我觉得这问题,他是问我的。
“哦?这个我倒不清楚了,我想可能是那孩子也没看清楚吧?”
乔安南点了点头。
“古靖之的父亲,古风林,你们当时调查过吗?”乔安南大概看出我不会多说什么,他的问题越来越尖锐。
不过我并不在乎。
“调查了,古风林说那天晚上他和禾永强约好了,结算账目,可谁知道他临时有事,就耽误了,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晚上九点结算账目?”乔安南反问道。
“我也问过他,他说他第二天就要去外地了,大概一个星期才回来,怕禾永强等钱急用,而且大家都比较熟,所以晚上结账也没什么。”
“那古风林的不在场证明,调查过了吗?”
我不知道乔安南是不是想激怒我,还是他根本忘了我就在他身后……不管怎么样,我都很高兴,因为他问的,就是我想知道的。
“调查了一下,他的同事作证,说他们俩当时都在医学院的脑系科实验室里写一份报告书。”
“这点儿案情报告里没写。”
“嗯,主要是没找到古风林的动机,而且他也没必要撒谎,他作证的时候,禾永强还没死,他又不能预料禾永强会坠楼身亡,如果撒谎的话,一定会被揭穿,而且他那个同事……”
金大伟说到这里,忽然露出迷惑的神情,“你是在怀疑古风林?”
乔安南忽然变得扭捏起来,“我听说古风林是个研究脑神经的专家……您觉得有没有可能,他催眠了禾永强?”
真是荒唐!
他一定是被禾小绿洗脑了,用那些乱七八糟的怪谈奇说来夸张催眠术!
我愤愤地想。
金大伟没有我这么激动,但是也很迷惑,“你是说,古靖之的父亲催眠了禾小绿的父亲,让他杀了薄蓝?”
“有这个可能吗?”
金大伟一头雾水,“有那么玄乎吗?再说为了什么啊?我们查过,古风林和薄蓝不是一个专业的,两人平时也很少说话……薄蓝去世的那套房子,她也很少住,是和丈夫分居以后才搬进来的……不可能和古风林有什么过节。”
于是,就回到了原点吗?
我把乔安南的尖锐扔在一边,忽然开始怅然。
如果禾小绿没有撒谎,她父亲和她当时确实在一起,那么就是我撒谎了,因为禾永强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可是我为什么要撒谎?
人类撒谎,大抵不外乎两个理由,保护自己,或者保护他人……不论出于何种目的,当事人不都应该很确定吗?
哪有人会像我一样,在“我是否撒谎”的问题上纠结?
我这个最应该知道真相的人,为什么会不知道呢?
“禾小绿说当时和禾永强在一起,在什么地方?”乔安南又问了一句。
“哦,她说,那天是周末,禾永强一直在家陪她看电视,一直到晚上十点过了——她还很清楚地记得自己看的是电视剧《天龙八部》,我调查过,的确是晚上十点十分左右播完,可禾家住在郊区,周围也没什么邻居,除了她,谁也不能证明。”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谁也没有说话。
自始至终,我都保持沉默。
“对了,禾永强意外坠楼的时候,您也在现场吧?”乔安南喝了口水,把话题转移了。
“对。我负责这个案子,他当时算是第一嫌疑人……”金大伟眯起眼睛,“那天晚上,验尸结果出来以后,我们根据古靖之的证词,确定了禾永强的嫌疑,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就去了他家……还是禾小绿告诉我们,禾永强去了百盛商场送货……说起来,他也是个卖花的大户,连商场都是他供货。”
金大伟说了一句完全不着边际的话。
我没有立场指责他,大多数人,都不能完整清晰地表达一件事,他们总是想起什么说什么。
乔安南却兴趣盎然地,“是这样啊。”
“嗯。我和我的同事黎平……哦,他现在在法院工作,当时是我们俩负责这个案子。我们在百盛商场的门口,碰到了禾永强——当时我们已经见过他的照片,所以辨认起来没什么难度。黎平先看到他了,就喊了一声禾永强……谁知道他停下脚步,看到我们俩,忽然掉头就跑。”
“当时你们穿警服了吗?”乔安南马上问。
“我穿了,黎平没穿。”金大伟说。
“哦,那然后呢?”
“他跑,我们就追,一直跑到了商场的楼顶……我们当时出示了身份,勒令他停下,但是他完全不听,就是一个劲儿地跑。因为当时商场还有很多人,我们俩不敢拔枪,一直追到了楼顶,禾永强突然攀爬上防护栅栏,还告诉我们,如果我们再追,他就跳下去。”
我听到这里,忽然觉得禾小绿的问题不是出在父亲是否在案发时陪她一起看电视……那完全不是重点,重点是,禾永强强奸未遂,愤而杀人之后,老老实实地回家,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第二天还继续工作,直到看到警察,才发现自己犯罪了吗?
他不是不应该跑,而是跑得太晚了。
“接下来呢?发生了什么?”乔安南好像没察觉到这个疑点,他继续问。
“我一看他那个架势,也不敢轻举妄动,就想让黎平打电话求助,谁知道就在这个时候,禾永强突然脚下一滑……当时他的手还抓着栏杆,我和黎平赶快去救他,可是我的手还没碰到他,他忽然松手了。”
“什么?”乔安南吃惊地说,“他自己松手掉下去的?”
金大伟很为难,“我真的不能确定……结案报告上关于这点,我也写得比较模糊……我觉得他不应该是自杀,可能是手滑了吧?”
“先脚滑,然后手滑……禾永强这么倒霉!”乔安南感慨了一句。
告别了金大伟,乔安南提议去我的办公室听听禾小绿的录音笔里的记录,我不知道他是想借机调查我的诊室,还是希望更明确我的身份。
我点头答应了,这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
一路上,他的废话颇多,从空气污染说到美食娱乐。
我是个好听众,从来不打断他,确切地说,我根本没注意他在说什么。
乔安南没开车,我不会开车,我们理直气壮地坐地铁,这当然让我的困扰降低很多——这大概是我生平第一次喜欢嘈杂的环境。
“……谁知道那个人就这么杀了他!你说好笑不好笑?”乔安南碰碰我的胳膊,在我惊觉转身之后,看到他脸色红润,笑出了眼泪。
“嗯,挺好笑的。”我意兴阑珊,勉强挤出个笑容应付他。
天晓得他在说什么。
他好像没看出我的失神,依旧兴致高昂,根本不理会周围人的注目,“所以我说啊,以前那套刑侦方法已经过时了,单单从动机寻找嫌疑人,是片面而且非常不公正的。你说对不对?”我忍不住和他的目光对视,我想我如果不迟钝的话,应该能听出他话里有话。
“也许吧。”我回答得很冷淡。
“人心是世界上最复杂的东西,你根本不知道每个人的底线在哪里,这么说起来,即便是高学历高智商的人,也不见得就能克服心魔……”
这也太明显了,我挑高眉毛,“你在暗示我父亲是凶手吗?”
他倒坦然,“我只是觉得,金大伟当时不应该那么快排除你父亲的嫌疑。”
“这句话你应该告诉金大伟。”我说。
乔安南咧嘴笑了,“你知道我刚才在门口跟金大伟偷偷说了什么吗?”
“不会就是这句吧。”我心想,你可真是有够无聊的。
“不是。”他摇着头,很得意,“我问他,为什么那天去抓捕禾永强,他要穿着警服?”
他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
虽然有我这个“证人”,但是也不能完全确定禾永强的嫌疑,当时金大伟和同事是去闹市区,按理不会穿警服那么引人注意。
“他怎么说的?”我好奇起来。
乔安南故作神秘,食指放在嘴唇上,压了一下,才说,“他忘了。”
我瞪着他,实在有些受不了他故弄玄虚的恶作剧。
我转过头,又开始神游太虚,心里期盼早点结束今天的安排,我不想再看到这个男人了,一分钟也不想。
“不过啊……”乔安南自言自语似的,托腮皱眉,“我那么一说,金大伟也很吃惊,他好像根本没想过自己穿警服会打草惊蛇似的,还告诉我,他从来没犯过这个错误。”
“这说明什么?”他几乎把脸凑在我眼前,很殷切地看着我。
“你认为这说明什么?”
地铁到站了,我起身,丢下这么一句,大踏步地走出车厢。
乔安南亦步亦趋,我想他真的愿意回答我的问题,只是周围太吵了,时机不好,想到他的长篇大论被迫滞留肚中,我觉得心情好了一点。
走出地铁站,步行不到五分钟,就看到我的诊所了。
今天是周末,是杨晨雷打不动的休息时间。如果不是这样,我也不会让乔安南来诊所,我不想再被人唠叨。
走到写字楼楼下的时候,乔安南突然说,“我来过这儿。”
你当然来过,我在心里想,你上次就在这栋楼里的咖啡馆,跟我聊了一个小时。
“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那次……事实上,在你写信给警局之前,我曾经在这里,见过禾小绿。”
我吃惊地停下了脚步。
“我看到她进了这栋楼,出于恶作剧的心理,我跟踪了她。”
我看着他的眼神,即便他表现得非常无辜,我也相信,那绝对不是恶作剧。
他是为了保护禾小绿才这么说的,禾小绿在工作中一定出现过某些异常,引起了他的怀疑。
乔安南笑着,“看到她进了心理诊所,我还真有点吃惊,后来想想她也许有一个神秘的男朋友,在这里上班……”乔安南促狭地看着我,“接到你的信,我真是有点难过。”
完全看不出他哪里难过。
“我想起来了!”乔安南突然惊叫一声,“我在这里,看到她在楼下抄了一辆车的车牌号……那个车主是个四五十岁的胖女人,穿得很夸张,像个暴发户。”
田乐梅!
我的直觉告诉我,他说的是田乐梅。
可是禾小绿为什么要抄田乐梅的车牌号呢?
对了……她觉得我是凶手,我是恶魔,而田乐梅是我的目标……就像何冰冰、汤悠然一样。
“你认识这个女人吗?”乔安南走在前面,熟练地按了电梯按钮,转头问我。
“不认识。”我回答得太快,想想有些不对,又补充一句,“你这么说,我哪里认得出来?”
我懒得管他信不信,自顾自地进了电梯。
在电梯里,乔安南还是不肯安静,他聒噪的程度超过三个女人、九只鸭子,“哎,古先生,说起来这几天因为你和禾小绿的关系,我也看了很多心理学的书……照你的看法,你觉得心理学是不是就是一种透过现象看本质的学科?”
我扫了他一眼,确定自己暂时无路可逃,在心里叹了口气,“可以这么说。”
乔安南很高兴,“那和我们差不多!我们做警察的,也是这样,对现场的勘验,对证人的盘问,对细节的发现……这些不都是现象吗?”
“嗯,差不多。”我应付了事。
他却不肯放过我,“其实我这个人的观察力很仔细的……你要不要试验一下?”
“试验什么?”我皱起了眉头,觉得太阳穴有些隐隐作痛。
这跟我的偏头疼没关系,任何一个正常人和他多待几分钟,都会头疼的。
他神秘地上上下下看我一遍,“你的所有衣服都是名牌,但是牌子不固定,所以你不是一个偏执的人,至少在穿着方面,不是……你衣服的颜色不都是黑白灰蓝的安全色,上次你穿的绿色毛衣和今天的绛紫色外套,都很出挑,你很会搭配色彩,而且富有冒险精神……你的外套领子的地方有个白色的线头,我想是干洗店洗好衣服以后你拆掉标签的时候留下的,这说明你是独居,至少目前没有女朋友……”
也许每个做刑侦的人,都会将福尔摩斯视为偶像,然而我的理想从来不是当华生。
“分析得不错。”我的反应自然热切不到哪里去。
他也不以为意,继续说,“你的戒备心理非常强,禾小绿就是不了解这点,所以还以为可以催眠到你;你有些愤世嫉俗,不喜欢身边的大多数人,大多数事,我想是因为你是个聪明人,所以觉得没几个懂你的人;你是个成功的都市青年,像你这样的人不会开车简直是个奇迹,不仅这样,我注意到你坐在计程车里,一直脸色发白,双手握紧,好像对坐车都有恐惧症……在地铁里你就坦然多了。”
我倒吸了一口气,没来得及说话。
他语速飞快地又说下去,“你非常讨厌我,但却是你提议和我一起去找金大伟,你这么做唯一的理由是,当年的案子你也有很多搞不清的事,或者说……隐瞒的事,你需要知道我调查的进度……”
他终于说完了,笑眯眯地昂着脸看我。
电梯门打开,我们谁都没有走出去。
“我父亲是车祸死的。”我艰难地吐出这么一句话。
他同情地看着我。
华青倒了杯红茶给乔安南。
她不会把好奇放在脸上,低着头,走出了办公室。
乔安南比她好奇,眼珠子四顾乱转,他不是我的病人,有着大多数在这个房间里出没的人没有的好奇心和优越感。
“这是什么?”在我来不及喊停之前,他伸手拿起了桌上的水晶苹果。
“天使制造者?”他看着苹果底部,用令人惊异的喜悦口吻叫道,“嗨,禾小绿也是这么说你的!”
我深呼吸,“这是病人家属送的,只是谬赞。”
我不能对一个外行讲解我的工作,只好谦虚地说。
乔安南笑眯眯地把玩着手里的水晶苹果,“禾小绿认为你打着天使制造者的幌子,其实是个想要统治世界的魔头。”
他的表情是玩笑的,语气却很认真,让我无从猜测他的天平到底倾向于哪一边。
“不过,为什么送你一个水晶苹果呢?”乔安南又兴致高昂地开口,“我觉得应该送你一个天使才对啊。”
我瞪着他,“因为病人家属认为,得了病的人,就像坏了的苹果,我找到了病灶,切除腐坏的部分……剩下的,虽然不完美,但依旧是个苹果。”
这个说法曾经一度让我很是喜欢。
没想到乔安南却摇摇头,“这看起来像苹果电脑的logo,你的病人家属不会是那儿的员工吧?”
“不是。”我冷淡地说。
他根本不以为意,笑呵呵地,“关于苹果电脑的logo,我倒想起一个故事……”完全没给我反应的时间,他接着说下去,“你听过艾伦?图灵吗?他是计算机科学之父,是个非常聪明的男人,也是个同性恋。有一次他的同性伴侣潜入他的房间实施盗窃,图灵报警之后,法官却认为他的性取向违法,要求他坐牢或者接受治疗……”
乔安南叹口气。
我知道很多法律工作者是最不愿意谈论冤假错案的,这个故事的荒唐和“被精神病”其实没什么两样。
“图灵选择了接受治疗,注射各种雄性激素……”乔安南的表情忽然有些沉重了,“有一天早上,他被发现死在自己的卧室,床头放着一个咬了一口的苹果,后来经过鉴定,那个苹果曾在氰化物中浸泡过。”
不自由,毋宁死?
真理是不可战胜的?
又或者他认为缺了一口的苹果和完整的一样,都是充满剧毒的?
还是他想告诉我,他也是个同性恋?
看起来倒有几分像。
我不确定他想告诉我什么。
他也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思了。
我站起身。
“你听一下吧。”我打开电脑,找出隐藏的文件夹,输入密码,打开文件——这是一份删节过后的录音资料。
事实上,禾小绿的录音笔里记录了许多连我都没什么印象的人和事……如果说他们之间有什么联系的话,那就是我。
我不知道是不是应该高兴,这个女孩从那天起,全部的心思都放在我一个人的身上。
她为我而活,却立志让我去死……“如果没什么事,我想去休息一下……你要离开的话,告诉华青一声就可以了。”我确实没有精力来应付乔安南了。
他愣了一下,“哦,好吧。”
诊所有一间休息室,平时华青和杨晨午间休息的时候都会在这里。这间房是女士专用,我几乎从来没有踏足过。
坐在散发着淡淡香水味的床边,我的头疼更严重了。
乔安南当然比我想的要聪明,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自然不会和他做朋友,也没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我和他一样,想找到禾小绿,想解开禾小绿的心结,想了解当年的案情。
我和他是一样的,只是他不知道。
我也不想说。
我揉着太阳穴,从口袋里拿出药盒,刚打开,乔安南就开始敲门了,“古先生,古先生,你睡了吗?”
言语已经无法形容我的心情,把药盒放回口袋,我打开房门,“怎么了?”
乔安南眨眨眼,“你在睡觉吗?”
“我准备睡觉。”
“哦,那不好意思。”他嬉皮笑脸,毫无诚意,“是这样的,我刚才在你房间里……嗯,观察了一下,我发现你好像安装了监视器?”
监视器的位置是在门侧的灯开关右边,名副其实的针孔摄像头,仅仅“观察”是绝对不可能找到它的。
“已经坏了很久了。”我淡淡地说。
“哦……”他很是失望,“我还想如果有摄像的资料,肯定比录音笔更能说明问题。”
“我刚开始行医的时候,没什么自信,又不敢告诉别人,就装了这个摄像头,是为了能更好地分析病人的情况……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这样啊……”他一脸狐疑,“可是我看那个摄像头的角度,好像是对着你的办公桌,而不是诊疗床和病人的坐席。”
“我重新调整过布局。”我简单地说。
这件事我不希望他插手,也不希望他再追问下去。
“录音记录你听完了吗?”我问他。
“听完了。”
“有什么问题吗?”
他表情严肃,“确切地说,我没有发现什么问题……禾小绿只是试图催眠你,但我看不出她有什么精神上的问题……不过,我倒觉得这段录音,好像并不是全部……”
我的心跳突然加剧了,眼睁睁地看着他……我不太相信他能发现什么,可是轻敌的后果,我是不是有能力承担呢?
他像是看出了我的异常,故弄玄虚地不再说下去,又浮起一脸笑意,“我注意到一点,就是你们的对话……虽然我对心理医生和病人并没有什么研究,但是你们俩的感觉非常奇妙……如果不知道的话,还以为禾小绿是你的女朋友呢。”
我的心重重地沉了下去,完全没有想到他连这点都看出来了。
“禾小绿也还好,可是你对她的态度温柔得让人……”他摇摇头,“当然,这是在禾小绿第一次反催眠你之前,那时候你还不知道她的身份吧?”
“不知道。”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挠挠头,“禾小绿凶巴巴的,又不修边幅……搞不懂你怎么会这么喜欢她,为什么?”
“喜欢她?我……没有喜欢她。”好像有只马蜂在我的心口蜇了一下,一阵麻胀之后,是酸痛难耐。
他笑眯眯地看着我,表情理解而宽容,像慈父,像长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