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天使制造者(出书版)》作者:徐然【完结】 > 《天使制造者》作者:徐然.txt

第十二章

作者:徐然 当前章节:13913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7:29

田乐梅跟儿媳逛街很快就回来了。

她一边脱外套,一边絮絮叨叨地:“明妍,我今天有点不舒服,等下次再给你多买两件。”

吴明妍拎着四五个大纸袋,笑容灿烂。

昨天的恶魔婆婆,一夜之间变成了天使,世上最为此高兴和感激的人,莫过于她了。

田乐梅检点了今天成果,她给儿媳买了一件外套,一件毛衣,给儿子买了一双皮鞋,甚至给我都买了一套蓝色系的雪花图案的围巾手套。

吴明妍穿上新外套,在婆婆面前转来转去,我不习惯收礼物,田乐梅把纸袋硬塞到我手里:“天冷了,用得着。”

她傲慢的高鼻子和凶悍的长下巴,还是昨天的模样,可全然没有强硬而粗暴的线条了,看上去一派愉悦和安详。

我道谢并且收下了围巾和手套,给田乐梅取来温度计:“您量一下体温吧?”

她看上去发烧了,脸颊绯红。

吴明妍表示担心:“妈,您一定是感冒了,最近天气变化太大。”

她跑去给婆婆倒蜂蜜水。

一副婆慈媳孝的画面。

田乐梅有点低烧,三十七度八。

她摆手拒绝了儿媳要叫社区医生上门的意见:“不到三十八度,不需吃药,普通感冒,睡一觉就好了。”

我一边给她铺床,一边问:“您是不是昨天打麻将,打得太累了?”

“嗯,是啊,一打打了一天,头都昏沉沉的……”

“您昨天上午不是去心理诊所了吗?怎么会打了一天的麻将?”

田乐梅脱了外衣躺下,儿媳给她掖被角。

田乐梅闭上眼睛,嘟嘟囔囔:“昨天上午……我没去心理诊所啊,我都是晚上去,从来不会上午去的。”

吴明妍笑了:“妈,您昨天的确是说过,上午要去看心理医生的。”

“是吗?那可怪了……”

田乐梅自己也笑了,闭着眼睛说:“一定是老糊涂了。”

催眠,一定是催眠造成的记忆紊乱,还有幻觉!

不过,催眠可能会造成人体不适,比如说发烧吗?

“您昨天除了头昏沉沉的,还有别的症状吗?”

田乐梅好像是不胜困乏,背过身,语调含混地:“嗯,没事,就是头昏眼困——人老了,体力不行了。”

她对着墙壁挥挥手:“你去吧,中午饭不要做我的那份了,我要好好地睡一觉。”

吴明妍将我推出去,轻轻给婆婆关上了门。

我每隔半个小时就会进去看一下田乐梅,她一直睡得很安稳,到了下午两点多钟,她睡醒了,说饿,要我给她熬一份白粥。

我又把体温计递给她:“您再量一下体温。”

她笑:“你这个孩子,还真是细心。”

她还是有点低烧,三十七度六,比中午稍好一点。

“妈,您要不要叫医生看看?下午发低烧,说不定夜里会高起来呢。”

吴明妍坐在婆婆的床沿上,表示她的关心。

“不用,如果烧得高了,吃两片退烧药就是了。”

田乐梅不太在意,很大地打了两个哈欠。

吃好了白粥,田乐梅打开手机,看到有几个未接电话,便一一回复。

都是她平时结交的那几个阔太,邀请她打麻将,或者是找她一起做spa的,她都一一谢绝了。

理由都是:“我有点不舒服,而且,还要在家里陪陪媳妇,这孩子一个人在家,闷得怪可怜的。”

对媳妇的疼爱之情,溢于言表。

她打好了电话,出了一会儿神,又叫吴明妍打开壁橱,拿来她的首饰盒。

她将首饰盒推给了媳妇:“这些都送给你吧,我也老了,戴着这些东西不伦不类的,还是你戴好看。”

吴明妍眼泪快下来了:“妈,您自己留着吧,都是您最心爱的东西,再说,我也不喜欢戴首饰。”

吴明妍倒真是个很老实本分的女孩子。

“你不喜欢啊……那我捐给慈善基金好了,还能帮助一下希望工程什么的。”

田乐梅侧着头,好像犹豫着要选哪一个慈善机构。

吴明妍一听,赶紧把首饰盒接过来:“妈,谢谢了,我会放好的……人家希望工程,需要的都是现金,不是首饰。”

她端详着婆婆,也许在奇怪,一个平时只知道麻将和奢侈品的妇人,怎么会知道“希望工程”?

“嗯,现金啊,好,明妍,你提醒我,我明天去汇现金去。”

“哦……好的,妈。”

田乐梅把首饰盒给了儿媳妇,又把在她卧房门口擦门框的我叫过来:“林茵啊,你大学是什么专业?”

我拎着抹布:“经济管理。”

田乐梅想了想,弹着下巴:“你给我一份你的简历,我帮你发给我的几个有公司的老朋友,请他们为你留意一下有没有合适的职位——你年纪轻轻的,不能耽搁了。”

吴明妍一脸喜色,比婆婆送她首饰盒还喜欢,这是婆婆在表态了,她不准备留我这个“红颜祸水”在家里。

她也立即表态:“我也可以帮忙,我找我的同学和朋友,说不定也能帮她推荐推荐。”

我知道自己这份观察日记大概不会记录太久的,不过,对她们的这个提议却丝毫没有心理准备:“谢谢了,明天给您简历。”

我在想,如果她们明天问我要简历,我是不是就得拖着行李走人了?

有时候,悲天悯人的“天使”也是很招人烦的……

【禾小绿笔记田乐梅3】

时间:2010年11月26日下午地点:华光城小区6号楼902室内容:对田乐梅的近距离观察情况田乐梅中午回来有点低烧,没吃中饭就睡了。下午仍处于低烧状态。

我疑惑于古靖之是用什么样的催眠方法来进行对受术对象的长期控制和把握的,我记起了何冰冰第二次催眠治疗后,第二天也自述身体困倦,请了病假的事——难道,古靖之的这种心理治疗方法,会引起人体生理上的不适?比如说发烧症状?

观察对象个性情况:体贴,慈爱,慷慨,安详。

观察对象的行为表现:

1.逛街归来,低烧,没吃饭,午睡;2.午睡好,吃一碗白粥,持续低烧;3.赠儿媳首饰,并表示帮小保姆找工作;4.下午三点开始,在自己房间看电视,打手机;5.晚上六点,精神疲倦,儿子回来后,建议儿子带儿媳去外面吃饭看电影;6.晚餐仍是白粥……我记录到这里,忽然听到隔壁吴明妍房间的动静,大衣柜打开的声音,窸窸窣窣衣料抖开的声音。

这个时间她应该还在电影院才对,而田乐梅刚刚说头疼,已经睡了。

我有点奇怪,悄无声息地出了房间,走到隔壁,推开了虚掩的房门。

是田乐梅!

她正在翻儿媳妇的衣柜,儿媳的衣服、毛巾、被单什么的,被她抖得到处都是。

“田阿姨,您在找什么?”我既惊且奇。

她脸颊绯红,只穿了贴身的睡衣裤,看了我一眼,并没有停手的意思。

她手上拿的是明妍那颜色娇艳的内衣裤,她抖开它们,放在自己的鼻子上嗅。

我有些反胃:“您在找什么?当心身体……”

她对着我不耐烦地挥手,瞪起了小眼睛:“出去!”

她下巴伸得很长,黑着脸,眼中凶光毕露,已然又是以前的那个恶毒妇人了。

难道古靖之的“天使制造”出了什么问题?

一天之间,受术对象所变身的人格,已经不稳定了吗?

田乐梅的心理障碍现在又通过另外一个渠道爆发出来了?

她见我站着不动,发怒了,随手丢了一件吴明妍的胸罩来打我。

我退了出去,想了想,在楼下的客厅等她。

我本来想,她不管要找儿媳妇的什么东西,找到了,肯定会跑到楼下,藏在自己房间。

这是我的失策。

过了十分钟的样子,我仍然没有看到田乐梅下来,却听到了二楼露台门推拉的声音。

我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快步跑上楼。

二楼的走廊的地板上,凌乱地扔着田乐梅的睡衣和内衣裤。

我听到了露台传来的歌声,高亢而热情的,邓丽君的《甜蜜蜜》。

我奔了过去。通向露台的门已经锁上了,从磨砂玻璃隔墙的下端,我能看到田乐梅的一双裸露的肥腿和赤足。

我立即趴下,降低视线,贴在玻璃隔墙下端向上看。

田乐梅穿着儿媳妇的粉红色玫瑰图案的胸罩和丁字裤,正在夜空下挥舞着手臂唱歌。她几乎是全裸的,儿媳的号尺寸根本遮不住她肥硕的身体。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她唱着,在深秋的夜风中毫不觉冷意,她声音越来越高亢,借着风飘出去很远。

对面楼上有几家的窗户打开来,邻居们探头出来,他们看到这一幕,惊呆了一下,然后都笑了起来。

隔壁的露台似乎也有动静,但在一声惊惧的“啊”声之后,那家露台的门猛然关闭。

近距离看田乐梅的怪模样的确很恶心。

时间并不太晚,楼下很快聚集了一些人,大家都在指指点点。

人们的关注,让她更兴奋起来,她左手做握话筒状,举在嘴巴边,右手像歌星对着她的歌迷,热情地挥舞着。

“在梦里,在梦里见过你……”

她粗着嗓子,越吼越兴奋,将身子探出了露台的栏杆。

我忽然明白了她要做什么,心狂跳起来——何冰冰、汤悠然……现在又要再来一次天使的毁灭了!

可是,为什么,田乐梅的毁灭,来得如此迅雷不及掩耳呢?!

她被天使制造了只不过才二十四小时而已!

露台的磨砂玻璃门,我如果一脚踢碎,发出的大声响会不会让半个身子在外面的她,突然惊惧坠楼呢?

我的额头渗出的冷汗,沿着我的鬓角,流到我的脖颈里,我趴伏在地板上,一动都不敢动。

对面楼上看热闹的人也开始发出了惊呼,我看到有人拿起了电话。

三秒钟之后,我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迅速地奔下楼,冲出去,敲打隔壁人家的门。

给我开门的还是那个四十来岁的短发妇人。

“哎哟……”她高高地挑着眉毛。

我来不及跟她说话,一把推开了她,跃向室内。

两套房子的房屋结构基本上是一模一样,我找到了楼梯,疾步而上。

那妇人小跑着跟着我,又惊又惧:“你要干嘛?”

“麻烦借用一下你家的露台。”

说话间,我已经打开了妇人家的露台,猫着腰,轻手轻脚地进去。

从两家露台的隔离栏杆的缝隙中,我能看到一脸迷醉,沉浸在自己幻想中的田乐梅,她此刻,正试图骑坐在露台边沿的护栏上。

楼下的人群,传来阵阵惊呼。

露台栏杆外面,只有二十公分左右宽的一条窄窄的,水泥质地的边沿,现在田乐梅就把一只脚搁在那条边沿上。

有认识田乐梅的老邻居在喊:“田家妈,不要想不开啊!快回去!”

“田太太,已经给你儿子媳妇打了电话了,他们很快就到了……”

他们应该已经报警了,110民警和消防队很快就会到了。

我蹲下身子,趁着田乐梅对着下面招手挥舞的工夫,悄无声息地挪动,很快,贴近了隔壁露台的护栏,我打算寻找合适的机会,用闪电般的速度翻过去,把田乐梅推进护栏内。

田乐梅像是听到了动静,她忽然转过脸来,她的脸孔已经被寒风吹得发紫,嘴唇苍白,她的眼神没有焦距,并没有落在我的掩身之处,她对着墙角的阴暗处,若有所思,瞬间又无声地咧开嘴笑了。

楼下又传来了一阵喧嚣,田乐梅又向后移动了一下身体,她的一只脚,已经完全悬空了。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决定等她一转头,我就立即起身动作。

楼下传来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妈”!

是田小俊他们回来了。

田乐梅听到儿子的声音,转过脸去,脸上洋溢着欢心的微笑。

我霍然起身,双手扶栏杆,一个跃身,就翻到了护栏外面。

我一手拉着露台的栏杆扶手,双脚侧放在外侧边沿上,试探着往田乐梅的方向靠近。

再有二米,我就能接触到田乐梅了!

楼下的人群看到我,惊叫声此起彼伏,又是一阵喧闹。

“妈!您当心,快回去啊……”

是吴明妍的声音。

田乐梅伏身对着楼下的人群,巡视,很快,她找到了自己的儿媳妇,她脸色瞬间变了,变得嫌恶而毒辣,她以手做枪,对着儿媳妇,做了一个瞄准的姿势。

“噼——啪!”

她嘴巴里模仿着枪声响起的声音。

我发动了最后的冲刺。两米的距离,我只需要0.1秒就可以了!

但随着她嘴巴里的枪声,她的身子已经倾斜下去!

我一手抓紧了栏杆,极力地探出身去,向前猛地抓了一把,田乐梅的背部光溜溜,皮肤冰冷,我的手指抓住了她身上粉红色胸衣的背带,背带应声而断,她俯冲下去。

她像一只大鸟,对着楼下呆立的吴明妍,重重地砸了下去。

我看到有个邻居及时地推了吴明妍一把,把她推开摔出去。

“噗通”一声巨响,田乐梅的肥大身躯,砸在了吴明妍刚刚站立的地方。

田乐梅在人生最后时刻,做了自己最想做的事情,她差一点就成功了!

人群中发出很大的惊呼声,人们乱成了一团。

从九楼望下去,能看到她的头部迅速地浸泡在暗沉的黏稠液体中。

从这个高度摔下去,不会有存活的可能!

我仍挂在露台外的半空中,我大脑一片空白,刺骨的寒意,从我心头升起,迅速漫布,直达指尖。

这家的主妇凑近来,带着哭腔:“你快上来,别在我这里出人命,我这八百多万的房子,你可别给我弄成凶宅!”

她好像怕我掉下去似的,紧紧拉着我的衣袖。

“放开我,我自己翻进来。”

她仍然不肯放,我只好用一只手使力,跳进来。

“哎呀,真是吓死人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不是害了我们一家人吗?!”

女人见没事了,气势汹汹地责问起来,她丝毫不关心田乐梅的坠楼。

“我不会有事的。”

我倦怠无力,神思恍惚。

我的脚刚才被栏杆上勾了一下,脚趾上的疼痛,是我此时感官上的唯一知觉。

那个妇人注意到了我的脚:“呀,你流血了,你的拖鞋……”

她忙把我在露台踢落的拖鞋捡起来给我,很怕我弄脏了她的地板的样子。

“对不起。”

我听到了警车上警笛的呜呜声响,那声音让我瞬间清醒过来,我捏紧了拳头,快步从露台退回去。

那个主妇跟着我跑出去,她随手锁了门:“警车还是救护车啊?快去看看,晚了也许人都给收拾走了……”

她终于想起了田乐梅,忙不迭地要去瞧热闹。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这个小区的时候,门口的保安室一个人都没有,大家还都待在田乐梅的出事现场,陪同110民警做调查问询。

我能听到捶胸顿足哭喊的声音,应该是田小俊,吴明妍倒是无声无息,不知是不是因为差点被婆婆砸到,吓傻了。远处有120急救车缓缓驶来,肯定不是给田乐梅叫的,应该是她的悲痛欲绝的儿子,或者是魂不附体的媳妇。

我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低低地压着眉头,脸庞上严严实实遮着田乐梅送我的那条围巾,身上穿了那件何冰冰送我的纯羊毛的大衣,那件大衣的衣领可以立起来,一直遮到我的眼睛下面。即使是被门口的监控录像拍到,也拍摄不到我的面孔。

我趁乱离开,不想在事情闹大之前,被聂队和乔安南捉住——如果在命案现场被捉,他们的第一反应一定是要送我到精神病院关起来。

我离开自己的公寓已经两天两夜,即便是乔安南曾经在那里等待过我,现在肯定也不会再有人守株待兔了。

我决定今天晚上先暂且回自己的家,至于下一步做什么,如何做,我希望今天用一夜的时间来考虑清楚。

这是深秋的,晴朗的夜。云层淡淡的,月色朦胧,它近旁的几颗星星倒是很亮,在寒风中闪烁不已。

街上的树已经差不多完全凋零了,我的行李箱的轮子,不时因为落叶的阻挡,颠簸而倾斜,像是要挣扎出我的控制。我紧紧地拉着行李箱拖杆,手指冰冷。

街灯在清冷的空气中显得特别明亮,将我的身影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走马灯似的变幻着各种形状,一会儿圆胖,一会儿狭长,像个会变身的鬼魅。

我的心冷得缩成一团,我在慢慢反刍着田乐梅的死给我的冲击。

我不相信古靖之会对他的每一个访客下手。

他是魔鬼,但不是疯子!

可是,他为什么会挑到田乐梅?难道,他是因为发现了我潜伏在她的身边?所以,临时下达了自我毁灭指令?!

我回忆自己一天的行踪。是了,我上午出去买菜,下午去超市买了卷筒纸……难道古靖之,或者是他的手下,对田乐梅实施了监控,然后,发现了我?

十之八九是这样!

我先是懊悔自己的大意和粗糙,继而厌恶起了自己。

我觉得在一定意义上,自己跟古靖之一样的冷酷!

我行李箱中的笔记本,就是我冷酷的记录。

我是怎么怀着一种旁观者的冷淡和研究者的漠然,在田乐梅生命的倒计时中,做她的观察者的?

而我,观察了什么?

观察了她丧失了自主意识,落入了天使制造者的陷阱,最终被毁灭的过程?

我想起了自己当时是怎么怂恿、引导何冰冰去若轻诊所的,虽然我当时并不知道这是个地狱的入口。

但,我至少清楚古靖之的本性是邪恶的。

我把一无所知的她,推到了邪恶之人的面前,只不过是要以她为媒介,了解敌对方的第一手情报……说古靖之是邪恶的,我又何尝不是?

我很想哭,脸部肌肉抽搐了几下,眼眶却干干的,没有眼泪。

一辆出租车停到了我的跟前,我拖着行李箱上去。

我把我住的小区的名字告诉司机。

司机从后视镜看看我,点点头,不发一言,启动了车子。

他把车上的收音机打开,电台频道停在了一档深夜心理访谈节目——“心灵之约”上。

我用他车上的镜子照了一下,发现自己双目红肿,脸颊苍白,嘴唇干裂,头发蓬乱,也许司机大叔把我看做了那种跟家人闹别扭,贸然离家出走的任性女子了吧?

特意让我听这种“心灵之约”,疏解我的烦恼和郁结……我有点想笑。笑容在后视镜中映出来,七分像哭。

司机瞟了一眼后视镜,缩了缩脖子,踩快了油门。

“……加拿大有个心理学家叫达顿,他分别在两座桥上,对18-35岁的男人进行调查,一座是吊桥,吊桥距离下面的河面几十米高,左摇右晃,让人感觉非常危险,而另一座桥是坚固的木桥……”

心理节目的主持人,照例是那种具有温柔亲和声线的年轻女子,她的声音像一缕柔和的风,不用怎么费力,就吹进了听众的心田。

我知道,她在讲的,是心理学上著名的“吊桥理论”。

吊桥上的男人,因为那种过吊桥时的心跳加剧、战战兢兢的情态,跟恋爱的感觉相似,会很容易产生爱上跟他在一起的异性的错觉。这是这个“吊桥理论”的最终结论。

我在上警校一年级的时候,就读过它,当时觉得有些胡闹,这种牵强而随机的实验,怎么也会被记录下来,编进教材呢?

错觉,爱情就是一场错觉吗?

在我看来,害怕就是害怕,爱情就是爱情,就像黑夜与白天的区别,只要不是瞎子,怎么会对这种明显存在的差异视而不见?!

我没经历过爱情,我只在一个男人面前才会心跳加速,血脉贲张,但那显然是因为仇恨和厌恶,绝不会因为心跳快一点,就会产生爱上他的错觉。

在我的世界中,黑夜就是黑夜,白天就是白天,不会存在动摇和含混的灰色地带!

我在女主持人的温柔声波中,发出两声冷笑。

出租车司机把车子开下了高架桥,路面有些拥堵。

“……所以啊,现在有很多聪明的年轻人,约心仪的异性去看恐怖电影,一起去体会那种心跳加速、手心冒汗的感觉,会让感情急速升温,哦,还有,去游乐园一起坐过山车,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什么乱七八糟的!紧张和刺激如果能产生爱情,那与狼共舞就会爱上狼吗?

我很想叫司机关掉广播,但我的目的地到了。

司机停下了车,翻了表收钱,又叮嘱我:“姑娘,下车小心。”

我住的小区是个石库门的房子,连小区围墙都没有,晚上十点多,初冬的清冷早早地将居民们赶到自己的房子里,小路上一个人都没有,街灯昏暗,到处都黑洞洞的。难怪司机会嘱咐我。

“谢谢您。”

我等不及他打印发票就下了车,拉着行李,向一团黑暗走去。

我这幢小楼里的照明灯坏了,黑黢黢的,我拖着行李箱,摸索着走进去,行李箱很重,而我还要小心不要弄得陈旧的木制楼梯过响,打扰了上了年纪的邻居的睡眠,所以动作很慢。

好不容易挪移到了三楼楼梯转角,突然有个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炸响:“禾小绿。”

我抬起头,一束强烈的光线照在我的脸上,把我的眼睛刺痛。

光束的来源,是个黑糊糊的身影,我能感觉到从身影上射出来的,比手电筒光线更刺人的炯炯目光。

几乎是本能,我意识到来者的恶意,立即侧身向后闪了一下,一道劲风,迎面而来,擦着我的鼻尖过去。

我嗅到了冰冷的金属气味,那是一枚短匕首!

一个穿黑衣低着头的男人从楼梯上冲了过来,我对上了那个男人的眼睛,是那双冰冷的,暗沉的眼睛。那个杀手!

他是什么时候潜伏在我的居所之处的?是两天前,还是在我离开田乐梅家之后?我被监视了吗?

没有时间让我思考下去,他又一次冲刺过来。

我的后背紧贴了墙壁,已经退无可退,我飞起一脚踢向他的手腕,这只能缓冲一下他的攻势,我的肩头已经被他刺中,我能感到热而黏稠的液体瞬间黏湿了我的毛衣。

网球球拍换成匕首,他的杀伤力显然进化了。

我的手碰到了行李箱上的菖蒲草花盆,随手掂起来,对着男人的头砸过去,狭窄的楼梯口没有多少躲闪的空间,黑衣男人身子一矮,菖蒲草的狭长坚挺的叶子从他的额头擦过,花盆应声碎在了墙上。

很大的“啪啦”一声!

泥土和碎的瓦片“乒乒乓乓”落了一地。

瞬间,二楼和三楼的几户人家都同时开了门厅的灯:“怎么回事?”

“出了什么事?”

“有贼啊?!”

是乱纷纷一边开门,一边惊叫的声音。

男人的死鱼眼出现了一丝慌乱的波澜,跟刺杀我的任务相比,他好像更关心的是能否全身而退的问题。

他把他的手电筒迎面丢过来,空间太小,我侧闪了一下,手电筒的把柄,还是重重击到了我的额头。他随后又挥舞着匕首,把我逼退了两步,而后,一步跃上了楼梯间的窗户,没有丝毫犹豫,飞身跃下。

我冲到窗边,他已经双脚落地,随后,一瘸一拐地向小巷深处跑去。

我疾步奔下楼梯。

这里是三层楼的高度,楼下是坚硬的水泥路面,我不能跳下去,我没有把握不跌断自己的脚踝!

底楼楼门口放了不知是谁家的一根短竹竿,我随手抄起,冲了出去。

我追到了他刚刚消失的小巷深处,在黑暗中侧耳倾听,一边捕捉着脚步声响,一边追过去。

跑了二三十米,我已经能看到他的身影了,他正拐着脚,奔向街对面的地铁口。

“站住!”

他听到我的声音,加快了速度。

一个人从三楼跳下,跛着脚,还能移动得这么快,我是个受过四年特殊训练的人,但我也没有自信能做到这一点。

他跑到了街上,跌跌撞撞地,进入了地铁口。

又来上次那一套吗?我的心怦怦急跳起来。这次,我不能再让他跑掉了!

我跑进地铁入口的时候,一个地铁管理员拦住了我,指着我手里的半截破竹竿:“这个不能带进去……”

我把竹竿扔下,拨拉开那个管理员:“闪开。”

我和那个杀手的距离因此而再次拉远了一点,我拼命摆动双臂,尽全力加大每次跨步的距离。

我肩头被匕首刺伤的伤口仍在流血,每摆动一下手臂,都牵动着伤口,传来灼热的疼痛。

我试图救田乐梅时,在露台割破的脚趾上的伤口,在用力的时候也再次撕裂了,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运动鞋里面的黏湿。我追得并不快,但我们之间的距离在缩短,三十米,然后是二十米,十米……我能看到他的左腿上,有慢慢渗透的血迹露出来,他胸口剧烈地起伏,似乎是呼吸困难,他的速度越来越慢了。这次,他应该逃不掉了!

那趟列车驶进来的时候,我的手已经触到了他的上衣,并一把揪住。我用的手臂是负伤的那条手臂,力气并不大,而他的夹克衫是光滑的尼龙布料,他猛地向前一蹿,摆脱了我。

他前蹿的力道那么大,我脚步踉跄了两下,到底没有收住脚,跪趴在了地铁站台的大理石地板上。

那个男人拐着脚,一边疾步而走,一边回头看我,他的眼神绝望而恐惧,我能注意到他的瞳孔像个濒死之人那样地缓慢放大。

我的心底,为他恐惧到扭曲的表情颤抖了一下——在他眼睛里,追赶他的我,难道是个嗜血的恶魔么?

列车驶进了,在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他突然将身一跃,扑入了地铁轨道!

站台上零星的几个等车的乘客,不约而同地惊栗尖叫。

我呆怔而立,看着列车一路拖着这个男人的躯体,血肉四溅,伴随着类似于金属激烈碰撞的尖利之声。

有一块血肉,飞到了我的脚下,好像是他的形状模糊的肩部关节。

人群中有人呕吐起来,也有人倒在地上。现场很混乱。

列车一声长鸣,经过紧急制动,刹车停下。

伴随着列车强行刹车所产生的刺目火花,有颗失去了下颌的头颅骨碌骨碌滚了出来。

头颅的眼睛大睁,充满恐惧,正是刚才看我的那种眼神。

这是今天晚上的第二条人命!

我一瘸一拐地出了地铁站,一阵冷风迎面而来,吹开了我衣扣散落的风衣,一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跟我走了一个对面,目露惊异和关心之色:“小姐,要不要帮你叫辆车。”

我顺着他的眼光看看自己,大衣敞开的里面,白毛衣已经被血迹晕染了,看上去有点可怖。

我摇摇头,走过他。

他好奇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我,我相信,如果有警察问到他,他一定会提起我这个满身血迹的奇怪女子。

夜空晴朗,那轮月牙儿低低地挂在半空,清冷的空气中有一股糖炒栗子的香甜气味儿,这个季节,正是糖炒栗子当季的时节。

路上的行人很少,远远的有辆卖栗子的小车还亮着灯,车后面的小贩冻得直跺脚。

我有田乐梅送我的围巾,还有何冰冰送我的羊毛大衣,让我无惧寒冷。这两个已经成了天使的女人,用她们的礼物紧紧地裹着我,陪着我走向无边的暗夜。如果她们泉下有知,不知道是会为我加油呢,还是在为我的飞蛾扑火而怜悯悲戚?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掏出了手机,拨打了一个烂熟于心,却从来没拨过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喂?”

声音仍是那样的平静无波。

“古靖之,你派来的杀手死了。”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沉缓地:“是禾小绿吧?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还有,你的病人,田乐梅,也被解决了。”

古靖之停了很久,微微叹气:“禾小绿,你应该去医院。”

我咯咯笑起来,有一对恰好经过我身边的、拉着手散步的情侣,被我的笑声惊扰,恐怖地看了我一眼,加快了脚步。

“古靖之,你放心,我的手机没有录音功能,你不用怕被我录下了什么,当做呈堂证供。”

他的回答,还是微微叹息。我的心跳在加快,有汗水濡湿了我的掌心。

希望这不是“吊桥理论”的反应。

“我要见你。”

“见面?”

“是,我和你,单独见面。”

他不会拒绝我的,我自动走到他的面前,应该是他求之不得的事。这比他大张旗鼓地派杀手,要方便直接得多。

果然,他立即答应了:“好。”

“明天晚上七点半,地点你定。”

我有肩头的刺伤,脚趾的勾伤,膝盖的跌伤,都需要至少二十四小时的休养时间。

事实上,我现在觉得自己全身寒冷,站立不稳,已经有些发烧的症状了。

“那,就来我的诊所吧,这个地方你应该熟。”

他一贯平稳的声音起了波澜,隐隐透露出一丝急切和按捺不住的喜悦。

“好,不见不散。”

我挂了电话。

二十四小时的时间,足够我做好准备工作了。

我准备杀了他!

一晚上两条人命的残酷现实,已经让我很清楚,古靖之这样的人,不能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他精于秘术,杀人于无形,法律对他无计可施。

何冰冰的死,是意外失足,汤悠然的死,是蓄意自杀,田乐梅的死,是失心疯狂,这个杀手的死……是畏罪逃脱,失足致死?跟我爸爸一样?

不管怎么说,这都跟古靖之没有关系。

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古靖之操纵、引导了她们的死亡。在她们奔赴黄泉的时刻,他也许在悠然喝茶,也许在看无聊的电视剧,也许在香甜地酣睡。

总之,这一切罪恶,都是无形的,透明的,随风而逝的,他高枕无忧,仍然做他受人爱戴和敬仰的“天使制造者”。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现在连天网对他也无计可施。

那么,我,愿意做个替天行道的人。

我在关手机之前,又看到了乔安南的几条短信。

“禾小绿,你在哪里?聂队很着急,你再不回来,就要考虑要不要立案侦查警察失踪案了!”

“禾小绿,如果你不想去看精神科专家,也没有人强迫你,请你看短信后,立即联系我。”

“禾小绿,你到底在哪里?你还好吗?大家非常担心你。”

我苦笑,再次摁下了关机键。

我走向那个糖炒栗子的小贩,买了十元钱的栗子。

卖栗子的小贩,许久没有顾客,对我特别热情,给我装了大大的一个纸袋。

“反正今天卖不了,明天再炒就不好吃了。”

他很朴实地说。

糖炒栗子还是温热的,又香又甜又糯,我剥了一颗,放在嘴里,含混地向小贩道谢。

也许几天后,他在报纸上看到我的杀人报道,会认出我这个买栗子的人,会对旁人说起来:“那个女杀人犯,我还多给了她几两栗子呢!”

我一边剥着栗子,一边走向上次去看胳膊的那家二十四小时诊所。

我摁响了门铃。诊所的门打开,值班的还是那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医生,他认得我,惊愕地推了推眼镜:“哟,又是你?”

他看了我的伤口后,面色有些凝重,叹了口气:“你应该报警,姑娘。”

也许他在怀疑我遭遇了家庭暴力。

我把那包糖炒栗子推给他。

“如果要缝针,就不要用麻醉剂了。”我对他笑了一下,说。

麻醉剂会让我的伤口浮肿,会延长我伤口愈合的时间,而我明天晚上的身体状态对我要做的那件大事至关重要。

老医生吓了一跳,面有难色:“至少要缝七针……如果你带的钱不够,我可以……”“我说了,不用麻醉剂,请您帮忙。”

我固执地。

他用看疯子的眼光看着我,他刚刚以为我是家庭暴力的受害者,现在,大概以为我是个自虐狂。

他勉强地点点头:“我会缝得快一点。”

他拿酒精消毒棉给我消了毒,很疼,我咬着自己围巾的一角,忍住了呻吟。

医生的动作果然很快,他缝得很好。缝针的疼痛,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剧烈。

“姑娘,你六天之后,要来拆线的。”

“没关系,我自己会拆。”

将打结的线头剪断,再从愈合的伤口抽离,我一只手能做得了这活儿。

我把鞋子脱下来,再给他看我脚趾上的割伤。

医生瞪大了眼睛,嘬着嘴巴:“你身上到底有多少伤?”

“今天就这两处。”

膝盖也很疼,也有丝丝液体渗出来的感觉,但我觉得还能忍受,并没有让医生处理的必要。

他摇头,仔细看看我的脚趾:“这个伤口是在什么地方割的?我看,还是打一针破伤风吧。”

他很有经验,大概看出这处伤口来自生锈的铁器。

“谢谢。”

他帮我处理了脚趾,又打了针:“这两天要注意休息,尽量别活动,别碰水,小心伤口发炎。”

尽量别活动?那怎么行,我还得去杀人呢!

在我穿好了鞋子和外套,起身要离开的时候,医生把那袋糖炒栗子又推回给我:“谢谢你的好意,姑娘,可是我有糖尿病,不能吃甜的了。”

也许他不想接受一个自虐狂的谢礼吧。

我笑了一下,接过来:“那好吧。”

第二天,或者是第三天,当他从报纸上看到我杀人的图片新闻,也许会暗道“侥幸”,并烧几炷高香。

“那个女杀人犯,我当时就觉得她有点不正常,幸亏我没接受她的糖炒栗子……”

我在参观女子监狱的时候,见过那些因犯了重罪,被关押在重重监牢里的、神情呆滞、眼神绝望的女人。我对她们怀有深刻的印象。

我想象着自己成为她们中的一员,住在狭小的牢房里,每天只有一个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想象着乔安南对着戴着手铐的我扼腕叹息,甚至暗自洒泪的样子,想象着聂队摇着头,仰天叹息我一失足成千古恨的模样,想象着姑妈偶尔来看我,抹泪嘱托狱警对我好一点的情景……我对着天上的弯月,露出了笑意。

如果真成了一个女死囚,那也不错。

因为,它至少意味着,我顺利地干掉了古靖之,而不是被他干掉。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