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实在记不起来最近一次参加婚礼是什么时候,可以确定的是,成年以后,这种活动我只在电视上见过。
现在想起来,这确实有些不寻常。
我从未产生过想要和某个人一起生活的念头,不仅仅是女人,男人也如此。青春期的荷尔蒙仿佛出了什么差错,迟迟未爆发出来。至于像很多人仅仅是为了生孩子,为了减轻生活负担或者为了不让自己孤独终老而结婚,在我看来更是匪夷所思……我似乎从来没有意识到,我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心智健全身体健康的普通的地球男人。
有些人可能天生开窍晚吧?这和幼儿会说话的时间一样,并不完全代表智力的不同。
我只好这么想。
关乔的婚礼表现了汉唐风,他和新娘都穿着宽衣大袖,表情严肃步履缓慢,证婚人又瘦又小,留着撇山羊胡子,像电影里的账房先生或者师爷,用尖锐的声音指导着他们且停且行。
周围的宾客哪怕身处其中,也都是一副看热闹的神情。
从新娘自始至终都皱着眉,瘪着嘴,可以看出,这个婚礼的仪式肯定不是她的主意。
全场唯有始作俑者关乔,自始至终笑容满面,心满意足。
冗长的古风典礼过后,新娘在一群人的簇拥下去换衣服,宾客们各自入席,直到这个时候,关乔才瞥见我。
他没提到我没有按照他的指示,直接去他家,而是典礼过半才到了酒店的事儿,也没有问到我为何不带家属的问题,他一边摇头一边走近,“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
我笑笑,“你也一样。”
他拥有一种superstar的气场,总是万众瞩目;我自带隐形雷达,在人群中无声无息,这就是我们各自的天赋。
“有烟吗?”他问。
“没有。”我摇头。
“你啊你!”他左顾右盼一下,从宽大的衣袖里像变魔术一样,掏出一盒烟,感慨地说,“这大概是我的最后一根烟了。”
我还没发问,他已经走到角落里一个裹着红布的巨大圆柱后面,我跟他走过去。
他点燃了香烟,像旁观者一样眯着眼睛看看房间里的人,“这里面,除了你,没一个是我请来的人。”
也许吧,宾客们大多上了年纪,和坐在主席台下方不苟言笑正襟危坐的关乔父母一样的表情。
“我以为你不会再回来。”我老实说。
“倒霉催的!”他咬牙切齿,“谈了两年,都快结婚了,才知道她在西藏只是暂住!上个月就调回s市了。”
“她”自然指的是他的妻子。
“那也不错啊,你肯为她回来,她自然有与众不同的地方。”
关乔笑了,“也不全是吧……人到了岁数,总要开始为自己打算,跑了一辈子,我也想歇歇了。”
他恶狠狠地又抽了一口烟,“这歇的代价真够大的,我要戒烟了!”
我明白他说的代价是什么,他从上小学的时候就开始抽烟,十几年的习惯要彻底根除,我想他是准备和过去说再见了。
“要生孩子了吗?”我问他。忽然觉得有些惊悚,从来没想过这样的对白会出现在我们之间。
“是啊。”他叹口气,“去年回来的时候,她去做了个妇科检查,回来就开始跟我唠叨生孩子的事儿……哎,女人真麻烦!”
他一点也不喜欢小孩,但是他喜欢小孩的母亲。我笑笑,“这不挺好的。”
爱屋才能及乌。
我想我的父亲就是不能爱屋,所以自始至终也无法及乌。
关乔的母亲在主席台那边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脸色突然难看起来,她身旁坐着一对中年夫妇,看样子应该是女方的家长,一脸隐忍愤怒的尴尬。
“没事吧?”我问关乔。
关乔毫不介意地挥一挥手,“别管他们!吵了好几个月了,屁大点事,没完没了的。”
他跟从前一样,从来不会觉得父母对自己造成了什么困扰,从这个意义上讲,他是我见过最“独立”的人。
我忍不住又想到禾小绿……个体的差异要在特定的环境下才能表现得淋漓尽致,我设身处地变换角度,站在禾小绿的位置,我会愤怒父亲带给我的耻辱,绝不会再去调查什么所谓的真相,而关乔,十有八九他会一副关我屁事的德行,继续自己快活逍遥的人生。
这是禾永强作为一个父亲的成功之处,然而禾小绿的偏执和激进真的是禾永强愿意看到的吗?
我有些恍惚。
吵闹声似乎更大了。
“没完没了的!”关乔看热闹似的,吞云吐雾,把自己放在旁观者的位置,“对了,你给我分析分析,这俩人为啥到现在都不离婚?”
他说的是他的父母。
我摇摇头,没说话。
“我就纳闷了,两口子过了一辈子,平时谁也不搭理谁,我妈去年得了子宫癌,自己一个人跑到医院切除了子宫……你说她厉害不?居然谁都没通知,我还是正好回s市才知道这件事,去医院看她,还骂我多管闲事……好像不这样就不能显示她女强人的身份似的!”
关乔的母亲是市护校的校长,在我的印象里,她是“女强人”三个字最好的诠释。
“他们有他们的理由吧。”我淡淡地说。
心里觉得有些奇怪,关乔去年回过s市,可是居然没通知我?
我有一种站在原地,看行人匆匆来来往往,却无一人驻足的感觉。
关乔把烟掐灭了。
“我过去看看。”他说完就走了。
也许事态没有那么严重,嬉皮笑脸的关乔蹲在岳父母之间,昂着头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两位老人就露出了笑颜。
他又跟他母亲说了两句,母亲的脸色也好看多了。
不多一会儿,他又回来了。
看看表,“这女人换衣服要多久啊!”
我不得不佩服他了,如果这样的事发生在我身上,光是想一想头已经开始痛了,绝对不可能像他一样,三两下解决战斗,轻松异常。
他抬眼看看我,“你怎么脸色这么差?头疼还没好?”
我都不记得什么时候告诉他我有头痛症的,“断断续续的,这是慢性病,一时也好不了。”
“你当初就应该听我的!学什么医啊?你看看我家那两位学医的人,天天看那些生离死别,心理能不压抑吗?”他瞪我一眼,“别跟自己过不去了!改行吧!”
我笑了笑,“哪有那么简单。”
“能有多难?”他反问我。
我摇摇头,不想多说了。
米兰?昆德拉说过,幸福是对重复的渴望。我想这就是我们喜欢怀旧的原因,因为停留在记忆里的过去,永远是美好的,而现在,则永远是让人无法忍受和极力挣脱的。
自然而然地,我提到了禾小绿。
“你记得禾小绿吗?”
他摇摇头,“谁?咱们班的?”
“不是……”
他认真地回忆并且分析,“我和你都认识的人,不是咱们班的……跟我交往过?”
我瞪了他一眼,“没有!”
“你让我再想想……”他偏着头,想了半天,“不会是你暗恋过的人吧?”
“不是!初三的那一年,我家邻居不是死了吗?禾小绿是那个嫌疑人的女儿!”
他还是没想起来,吭哧了半天,“Who?”
“你都忘了?她不是三天两头去学校围追堵截我,冲我扔石头吐口水吗?”
我有些生气,虽然我也想不通我的气从何来。
他半张着嘴,“那个女孩?!”
我心里好受点,正要说话,他开口,“她不是神经病吗?”
我想冲他那张喜气洋洋的脸上来一拳。
“你才是神经病!”
他好像真的迷茫起来,“你在说什么啊!不是你跟我说,她是个神经病吗?”
我说过这样的话?
我也愣住了。
“你邻居死的事儿我倒记得……先奸后杀,我见过她,是挺漂亮的。”他一本正经地又说起这个事儿。
“没有,没有被强奸。”我忍不住又出言反驳。
“哦……那我可能记错了。那么久的事儿谁能记得那么清楚?”他给自己找了个理由。
我记得,禾小绿也记得。
可能是我的表情太过严肃,他也认真起来,“怎么想到这件事了?那个禾小绿,是嫌疑人的女儿?可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深吸一口气,“因为我作证,她父亲才成了嫌疑人,后来被拘捕逃跑的时候意外身亡,她因此恨我。”
这件事,我从未对他提过吗?
我不可思议地看到他醍醐灌顶的表情,“她来找你了?”
“嗯。”
然而这不是他关心的重点,他说,“你真的看到禾小绿的父亲杀人啊?”
“没有!”我觉得事情已经偏离了我想要的方向,所谓叙旧,不是需要两人有同样的回忆吗?
“我下了晚自习回来,正好看到他逃走……”
“你还上过晚自习?”他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我,“咱俩不是说好谁都不去的吗?”
什么意思?
“说起来,初三那个班主任,哎,真是个好人,如果不是她实施那个自愿上晚自习的活动,我那年肯定过得特痛苦……你还记得吧?那年我的女朋友是三中的,人家就根本没晚自习,她父母也不管她……”
他拉拉杂杂把话题扯远了。
“我没上过晚自习?!”
我的音量肯定提高了,周围有短暂的安静,我看到很多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们身上。
“你怎么了?”他不解地看着我,“你上不上晚自习都是全班第一……”
像是空气中凭空出现一支无形的匕首,准确地刺进了我的太阳穴,我捂住头,蹲在地上。
周围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有人鼓掌叫好。
我抬眼,看到新娘子穿着西式的婚纱,微笑着走进大厅。
“哎呀!我都忘了换衣服了!”关乔跳了起来,“你等等我啊!等我啊!”
这句话让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我一把拉住他的衣角,昂着头问,“你去年回来过?”
“是啊!”
“我见过你?”
“废话!”他不耐烦地,“还是我陪你去的医院!”
他甩开我的手,“等我五分钟,我换个衣服就过来……”
他临走的时候,有些担心,“你好像越来越严重了。”
什么严重?
严重什么?
医院?!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眼前的景象都在白光中跳跃,欣喜的人群,热闹的叫声,仿佛都正在离我远去……我再也支撑不住,跌坐在地板上。
我说谎了。
根本没有晚自习……我自诩完整清晰的记忆,从一开始就是由谎言堆筑的。
再次清醒,我发现自己躺在我的卧室里。
我不记得是怎么回来的。
我拿了手机来看,发现我设了静音,上面有好几个未接电话。
分别是乔安南和华青。
我先拨通了华青的。
“古医生,你没事吧?”她开口就问,“我打了好几个电话你都没接。”
“我有点私事。”我有气无力地回答。
“哦……你没事就好。”她好像真的松了口气,“今天来了好几个警察,他们带了搜查令,还拿走了好多诊疗记录……我又联系不到你……”
“杨晨呢?”我有些烦躁。
不管诊所出了什么事,不都是应该由她来摆平的吗?
“杨医生去了a市,她母亲住院了,她昨天晚上就请了假。”
“好了,我知道了。”我挂了电话。
头还在隐隐作痛,一口气喝了一杯水之后,我觉得稍微舒服一点,想了想,拨通了乔安南的电话。
“出什么事了?”我有理由相信,去诊所的警察和他是一伙的,也许就是他领头的。
“田乐梅死了。”他很平静。
我掀开被子,跳起来,冲进洗手间,趴在水台上干呕了半天,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古先生,古先生,你没事吧?”
我艰难地开口,“没事。”
我慌乱地打开药柜,寻找我的救命药,手颤抖得厉害,碰倒了一个药瓶,我弯腰捡起来,就在一抬头的瞬间,我忽然发现,药柜的底部,凹凸不平,像是刻了什么字。
我侧头看过去。
上面写着“tian shi zhi zao”
天使制造!
下午六点整,乔安南已经等在了诊所外面。
他还是老样子,把自己包裹得像一只北极熊,等我开了门,就迫不及待地冲了进去。
在我的诊疗室,他脱掉外套,表情是难得的严肃。
“田乐梅死了。”他又重复一遍。
我知道了。
田乐梅死了,她穿着三点式内衣,从她家的顶楼一跃而下,当场死亡。
这个景象我一点也不愿想象。
“你们认为是我做的?”我深吸了一口气,坐在我的办公桌后面。
“我昨天晚上就想联系你,但是你的电话一直无人接听。”
这个理由看起来很烂。
我也懒得再说什么,“我睡觉的时候会关机。”
“但是今天白天也打不通……”
“我今天有些私事,不想被打扰。”我压抑着烦躁的情绪。
他在椅子上坐好,认真地看着我,“田乐梅死了以后,我们调查过,她家新来的小保姆叫茵茵,新来两天,田乐梅的儿子儿媳妇都不太清楚这个保姆的底细,但是他们都认出了禾小绿就是那个保姆。”
“还是没找到她?”
“对,田乐梅死了以后,禾小绿也失踪了,而且是带着所有东西有计划地离开……”乔安南看起来真的担心,“田乐梅爬上顶楼准备自杀的时候,禾小绿也在楼顶……当时楼顶只有她们两个人。”
我不说话了。
事实上,无话可说。
我想乔安南如果调查得再细致一点的话,他会知道,田乐梅跳楼的那天,我也去过现场。
只不过更早一点。
那是中午,田乐梅和她一直恨之入骨的儿媳妇,手挽着手,像一对真正的母女,笑逐颜开地一起回家。
儿媳妇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看包装袋,都是奢侈品牌。
这显然让她的心情很好。
田乐梅自始至终都笑眯眯的,慈颜善目,很难想象她在我眼前的另一番模样。
我就站在马路对面,看到她们渐行渐远,谁都没有看到我。
大概十分钟以后,禾小绿穿着围裙下楼。
她忠实地扮演了小保姆的角色,只是那时候她表现得像只猎犬。
她在田乐梅和儿媳妇回来的路上来回走了三趟,跟保安说过几句话,我用一包中华烟得到了她询问的信息,分别是:
她们是不是自己回来的?
出租车的车牌号是多少?
有没有看到奇怪的人在跟踪她们?
保安认为,这个小保姆得了失心疯。
“事实上……”乔安南开口,打断了我的回忆。
“昨天晚上,还有一个人死了,他叫李承鹏。”
是同一个人吗?
我并没有把愕然表现在脸上,事实上,我也不该有什么疑问,如果李承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李承鹏,乔安南根本没必要告诉我这件事。
“根据监控录像显示,昨天晚上,就在田乐梅跳楼自杀,禾小绿失踪之后,她追着李承鹏跑进了她家附近的地铁站,李承鹏在地铁到来的瞬间,跳轨,当场死亡。”
他作出结论,“这是最后一次我们发现禾小绿的踪迹。”
我觉得呼吸困难,头开始隐隐作痛,我能感受到鼻尖有微微的凉意,我在惊恐的时候,都会出汗。
为了掩饰这种惊恐,我打开了电脑。
Tian shi zhi zao那几个字母……是做什么用的呢?我为什么要刻那些字母在我的药柜下面?
看字迹,的确是我的没错。
大概是今天的沉闷让乔安南不适应,他咳嗽了一声,“古先生?”
“什么事?”
我不耐烦地说。
话音落了,我才发现我这个样子,像极了在铁证之下无从遁形的罪犯,依旧在作最后的挣扎!
“你认识李承鹏吗?”
他已经拿走了我所有的访客记录,还来问我这个愚蠢的问题!
“当然!他曾经是我的病人!”我掩饰不住愤怒。
“根据我们的调查,他是个私家侦探,你曾经委托他,调查过禾小绿。”
“有什么问题吗?”我没心情应付他,“你是不是也同禾小绿一样,认为李承鹏是我派出去的杀手?”
他没有正面回答我,“在同一个晚上,你的两个病人,田乐梅和李承鹏先后自杀……而这两个人生前接触的最后一个人都是禾小绿,我想知道禾小绿能通过什么途径,得到你的病人记录。”
他说出了我没想到的问题。
“我不知道。”我跌坐在椅子上,失魂落魄地摇摇头。
我电脑的桌面是一张南极风景画,巍峨的冰山和浩瀚的蓝天相互辉映,每次开机都能让我的心情也跟着飞扬起来,但是这一次,我有些沉重。不令因为警察乔安南就坐在我的对面,还因为我对tian shi zhi zao这几个字母,完全没有任何感觉。
除了电脑,还有什么地方需要字母作为密码呢?
乔安南低头沉吟了一会儿,“因为案情比较离奇,再加上联系不到你,我们不得已出示了搜查令,拿走了你的访客记录。”
我耸耸肩,这显然不是他要说的重点。
果然,他接下来说,“在李承鹏的资料里,显示他曾经是个拳击教练,有非常严重的暴力倾向。”
我不同意他地说法。
“李承鹏的情况是创伤后遗症的一种,他小时候接受过长期的家庭暴力,潜意识里认为暴力是解决问题最快最好的方法,但是还没有到很严重的地步,因为除了他的妻子,他对待外人的时候还是可以保持理智的……这也是为什么他被指控严重伤人之后,不需要去精神病院,而是来我的诊所接受治疗的主要原因。”
乔安南点着头,我知道他根本不是这么想的。
“禾小绿是受过专业训练的警察,她的自由搏击已经具备比赛水准,这样的情况下,她还能受伤,李承鹏应该是最主要的嫌疑人。”
“嫌疑人”这三个字让我心念一动。
十一年前,有一个嫌疑人,也是在同样的被警察追捕的情况下,意外死亡。
我从来不相信催眠杀人的事儿。
作为一个心理学的“专家”,我很清楚催眠只能暂时控制人类的某些情感,达到纾解释放的功效,但绝不可能让人无视危险采取过激的行为。
禾小绿的理论,从根本上就找不到支撑的论据,我更愿意相信,何冰冰是意外坠河,汤悠然是自杀,而田乐梅是精神分裂……可是,李承鹏是怎么回事?
他在自杀之前,充当的是杀手的职责!
很明显,他不是因为“暴力倾向”发作而攻击的禾小绿,有目标,有计划的攻击,不是一个精神病人该有的举动,而这个杀手在失败的瞬间采取了自杀的行为,在我看来简直像武侠小说里被某种蛊毒控制的“傀儡”!
如果他是傀儡,是什么人用什么方法控制的呢?
“古先生……你没事吧?”乔安南又问了一次。
“没事。”我对着电脑发呆,下意识地回答他。
校友录、常用邮箱……我想了又想,没有和tian shi zhi zao有关系的东西……“其实我今天整理了一下你的病人记录……我发现一个问题。”他欲言又止地,“就在这半年中,你的病人接二连三地自杀,据我发现,已经有四个人了……何冰冰、汤悠然、田乐梅和李承鹏,这四个人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一个电视剧。
几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人相继死去,警方调查了很久,忽然发现这几个人都和若干年前的一起意外有关系……一个孕妇临产,乘坐的计程车和一辆公交车发生了碰撞,计程车的司机和公交车司机以及售票员忙于口舌之争,路过的一辆私家车也不肯载孕妇去医院,等警方赶到,送孕妇去了医院,已经回天乏术了。
若干年后,丈夫步步为营,处心积虑地杀死了这四个人,我想如果他采取更简洁的方法,这案子会永远成为迷局。
李承鹏也曾经跟我说过,“杀人最好的方法就是躲在角落里,一击而中,杀完就跑。”
电视和小说里说的,超越了现实。
我想我或者可以用这样的理由来解释这四个人的死。
我忽然觉得自己也可以幽默,我笑笑,摇摇头,“唯一的联系就是我吧。”
我这么说着,登陆了msn,手无意识地晃动着鼠标,然后我忽然发现,在我的msn上,没有关乔的名字。
他的网名天天在换,我给他自定义的名字永远是“关乔”。
为了确定我不是眼花,我又一次检查了一遍,还是没有。
我的确出席了他的婚礼,而喜帖是通过msn接收到的!
这是怎么回事?
“也就是说,我可以基本排除意外的可能性,因为四个人连续死亡的几率实在太低了……换句话说,如果不是你设计杀死了这些人,那么禾小绿就是最大的嫌疑人。”乔安南的声音像是从隔壁房间传来的,又空又远。
“我在控制中,而禾小绿没有……”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回答他,茫然地说。
我的手颤抖地在msn上输入了tian shi zhi zao的账号,密码还是我用熟了的门牌号。
登陆成功的提示让我的心也跟着下沉了。
没有任何联系人。
聊天记录是一片空白。
我茫然地靠在椅子上,想了想,登陆了msn的邮箱。
邮箱里除了垃圾邮件和广告,还有一封信,是我惯用的邮箱发来的。
也就是说,我给自己发了一封信!
在我不知情的时候吗?
信里有一段聊天记录,是我和关乔的。
时间是一年前。
他问我,“我爸介绍的那个刘医生,说你拿了ct结果就跑了,你怎么一把年纪了,还是这么任性?”
“我还在s市,你快点跟我联系!”
“古靖之,你是死是活?!”
我叫古靖之,二十七岁,我是一个心理医生。
我有一个刻在药箱底部的msn账号,一个十几年追着我不放的仇人,一段谎言与真相交错的记忆,我爱上了我的仇人……我是谁?
我的头要爆炸了似的,我知道我没有一点力气可以支撑下去了。
所有的记忆喷涌而出,真实的,虚构的,荒诞的,理智的……我并不知道那是谁的记忆,而哪些记忆又是我的?
我趴在桌子上,觉得我就要死了……不,还不行,还有一件事……我的电脑里存储着完整的录音记录,录音者是禾小绿,时间是从半年前。
“这真的是何冰冰吗?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疯狂地崇拜着古靖之,我想这本身就很有问题……病人对医生不是只有感激之情的吗?”
“何冰冰死了……我知道凶手只能是古靖之。”
“我比想象中更冷静,古靖之不是上帝,他无法制造天使,我也不是恶魔,我没有惧怕他的理由。第一次的pre talk,我用早就编织好的理由通过了他的测试,只是那个噩梦似乎多此一举了,古靖之对何冰冰溺水而死好像没什么感觉,也许他只是掩饰得太好了……他相信我的排队恐惧症,我觉得这已经足够了。”
“古靖之的办公室里装有摄像头,我简直不敢相信!他或许早就发现了我躲避催眠的小伎俩……他一定是在搞什么把戏,看来我要加快速度了。”
我在诊疗室门口遇到了汤悠然,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她……四十个小时之后,她自杀的视频在网上引起了轰动。很遗憾,我第一次看到她,并没有把她和欺侮女同学的那个不良少女联系在一起……她实在太过正常,不,是太过不正常,她是一具行尸走肉,被古靖之夺走了灵魂的躯壳。”
她没有深究自己的记忆形成断层的原因,我想她大概是太忙了,忙着为父亲洗冤,忙着为何冰冰汤悠然平反,忙着对田乐梅实时监控,忙着躲避李承鹏的追杀……她自觉自愿地让自己很忙,我知道,是时候让她休息了。
手机突然响了,我费力地伸出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看。
是沙扬。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摁了拒绝接听的按钮。
很快,沙扬的短信发过来。
“靖之!不要做傻事!”
他的口气像极了我的父亲。
我苦笑着,摁了关机。
摇晃着站起身,在水晶苹果的投射中,看到自己扭曲苍白的脸。
“不过,她很快也会被控制起来。”
我扯动嘴角,想笑一笑。
“她约我在诊所见面,七点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