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下了一天的雨了,这个城市到处湿漉漉的。
我的脚趾已经不再疼了,肩头的伤还有些麻烦,不过,只要我有机会近距离接近古靖之,十成里还是有九成的把握,不用牵动我的伤口,就能让他一刀致命。
我穿了一双栗色小羊皮的长筒靴,靴筒里有一把锋利的窄刃短刀,我上过法医的尸体解剖课,熟知人体解剖学的知识,我知道怎么用这把刀的窄刃,灵巧地避开他的肋骨,快速而完整地插入他的心脏,他完全不用出多少血,就会去鬼门关。
我的专业是刑侦,如果一心要用自己的专业知识反侦探,布置一个掩人耳目、偷梁换柱的陷阱,逃避法律惩罚,或者是至少给自己赢取逃亡的时间,也不是不能做到的事。可是我打算一杀了他之后就马上自首。
我一生只做这一件事就够了,除此之外,再漫长的生命也是虚无。
一想到这里,我的血液就开始沸腾,我几乎可以感受到每一根血管跳动的声音……上帝欲毁灭一人,必先令其疯狂。
我不在乎疯狂,只要能毁灭古靖之,我不惜一切代价。
或者我已经疯狂了。
昨天晚上,我仔细听了一遍我的录音记录,我发现,何冰冰死于六月,而我十月才开始接受古靖之的“治疗”……有足足四个月的时间,我竟然不知道自己做过什么……这是那个杀手出现的理由吗?
我犯了致命的错,我被古靖之催眠过了!
我的手开始颤抖,不得不拼命压抑内心的焦躁,我知道,这是最后的交锋,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已经快到十二月份了,寒气逼人,很多行人都穿了厚厚的大衣,他们打着伞,在昏暗的街灯下,踏着自己雨雾中的黑影,脚步匆匆。
我打着一把透明的玻璃伞,走在通向“若轻诊所”那幢大楼的林荫道上。树叶上凝结的冰冷的大颗雨滴,间或重重地敲打在我的小伞上,伴着雨丝的沙沙声,听起来像一首乐曲,一曲唱给杀手的挽歌。
大概我常常移开伞柄,仰望黯淡夜空的缘故,我的头发,很快也变得湿漉漉的了。它们柔顺地贴在我的脖颈上,不复往日的蓬松张扬。
我穿不惯长筒靴,更何况一只靴子里面还有一把坚硬冰冷的短刀紧贴着小腿,这让我走路的姿势有些别扭,我走着内八字,像个走秀的模特女郎那样,踩着自己的影子走猫步。
我有点后悔打了一把玻璃伞,如果古靖之从他的办公室居高临下地观察我,他会不会觉察到我的异常之处呢?
不过,他对我提出这次会面的目的,一定会早有预料,并戒备森严,也许他根本就不会让我靠近……除非是催眠了我。
可他上过我的当,也许这次,他会先下手为强,对我采取瞬间催眠的方法,先让我失去了心智,再慢慢折磨我……我要不要再假装一次被他催眠呢?
但是,万一真的陷入他的陷阱怎么办呢?
我的各种念头此起彼伏,当我真的站在那幢大楼跟前的时候,我突然发现自己并没有真正准备好。
看看表,已经是七点二十五分了。正是我原本拿捏好的时间。
已经没有了退路。
电梯平稳上滑,停在了二十六层的楼层,伴随着一声“叮当”,门打开,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缓步迈向了大门半开的“若轻心理诊所”。
里面的光线有点昏暗,大灯关了,只留着门厅上一盏照明的小灯。因为跟我今天晚上的约会,古靖之肯定早早打发了华青跟杨晨。
我推门进去,在前台,华青的位子上,发现了古靖之。
他开了一盏台灯,台灯下的面孔,苍白,阴郁,若有所思。
我的心狂跳起来,感觉到血液瞬间逆流,耳后的脉搏跳动得飞快。我的脸颊滚烫。
如果不是我身上揣着一把刀,这种反应,多像是一个怀春的女子,见到了久别重逢的恋人!
我现在有点相信那个“吊桥理论”了。
我原本以为他会在他的诊疗室等待我,那个地方,更像是他魔法师的堡垒。
“禾小绿,你来了。”
他的嘴角扯开一丝放心的笑容,指了一下离前台最近的一张候诊椅,他要我们中间隔开三米的距离谈话。
如果他的戒备是不让我近身,这比他一见面就用瞬间催眠法来攻击我,要好得多。我对自己花数年打造的抵抗他催眠邪术的“盾牌”并没有多少信心。
我坐下来,将双腿相叠,那只装着短刀的靴筒,跟我的手指距离,只有二十公分。
我直视着他的目光,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而从容。
“你比小时候变了很多,你小时候又黑又瘦。”
他款款地说,好像今天晚上我们俩的主题是叙旧。
我是花农的女儿,在夏天,常常会暴晒到蜕皮。
“所以,我那个时候见到你,并没有认出你来。”他眼眸深深地,“人的成长和变化,真是不可思议。”
“你没怎么变。”
我回忆着那个十五岁的少年,他那个时候的五官,气质,神态,跟现在几乎一模一样,变化的只有拉长和加粗的骨架。
“你那个时候扎着两只小辫子,绑着蝴蝶结,笑起来的时候,蝴蝶结一颤一颤的。”
他的双眼,有雾气在氤氲弥漫。
我有对他笑的时候吗?我只记得怎么对着他吐口水,丢石头。
漫长的时间,会扭曲人们的记忆。
但有个事实的记忆,是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的——他害死了我的父亲!我咬紧了牙齿。
“这些年你过得好吗?你做了警察……真是想不到。”
“别再废话了!你应该知道我今天晚上为什么来找你。”我不能再忍受他的伪善和温情脉脉。
他的舒缓的语调,深沉的眼眸,带着一丝忧伤的怀念的态度,让我的心头涌上了一层焦躁情绪。
我手掌冒汗,指尖忍不住探进了靴筒。
他嘴角微翘,台灯下安静地看着我,好像在等待我说明来意。
“田乐梅死了。”我说。
“很遗憾。”他无力地笑了一下。
“是你杀了她。”
“我为什么要杀她?”他揉揉眉心。
“因为你发现了我在她身边,你怕我从她身上,发现了你的秘密。”
“哦?”
“你制造的不是天使,是供你差遣和使用的傀儡。”
他看着我,静默了一会儿,然后叹口气,脸转向了窗外,窗外是一片璀璨炫目的灯海。
“禾小绿,我们能不能不谈这个?你知道,警察正在找你,很急。”
我看着他,有点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提到了警察?
“有很多人看见,田乐梅坠楼前,你跟她有过肢体接触。”
他转过脸来,四平八稳地说。
我怔了一下,一股冰寒弥漫在我四肢。我忽然明白了他潜台词的恶意。
“莫非你想让我替你背上黑锅?”我冷笑。
“不,我只是为你担心。”他蹙着眉头,眼光真诚。
如果不是熟知他的狡猾本性,我会被他这双澄澈眼睛里的关切骗得吐血。
“你会催眠,而且,技术高超,你在田乐梅出事的那两天,一直跟她在一起。”他像是柯南似的,开始了分析和指控。
“那么,我为什么要杀她?”我怒极反笑。
“也许是为了我。”
他再次叹气,无奈地摇头。
“你恨我,想在我身边制造几条人命案子,让这些案子都指向我,然后,再以警察的身份,逮捕我,毁灭我。我想,这也是你为什么会选择去做警察的原因。”
他的表情,沉痛而哀伤。
我觉得他应该去奥斯卡捧小金人去!
问题是,在我们两个这样知根知底的人之间,这样的表演,有必要吗?
当然,片刻之后,我明白了他这样表演的必要性。
但是,此时此刻,我被他刺激得按捺不住:“那么,你的意思,何冰冰、汤悠然,还有田乐梅,再加上昨天晚上的杀手,全是我下的手了?”
他坐直了身体:“我是这样想的,禾小绿,你要是真跟田乐梅的死没有关系的话,你应该跟警方谈清楚,解释明白,也好洗刷你的嫌疑。”
他忽然跟我打起了官腔。
我不想再跟这个恶人多说废话。
我的手指移进我长靴的边缘内,正要伺机掏出短刀。
古靖之看着我,笑了,忽然双手轻拍了一下。
几乎与掌声相应,诊所大堂的顶灯瞬间大亮,一个男人从古靖之身后的内门走了出来。
我的手指停顿在我的靴筒内,一瞬间大脑一片空白。
事情怎么会这样?!
那个从内门出来的男人一脸凝重地看着我:“禾小绿,跟我去警局走一趟。”
我从来没有听到过他用那么严肃的声调讲过话。
是乔安南。
与此同时,门口也闪进来一个颀长的身影,是我的同事郑朗。
两个人像是怕我有什么过激反应似的,快步走向我,一左一右地站在我的面前。
我好一会儿才有了反应能力。
我想到了古靖之会设陷阱,可我想不到,他会用警察来设陷阱!
把警察牵扯进来,对他有什么好处?
难道他认为自己毫无把柄,而我,却漏洞百出,注定要为他背黑锅?!
我盯着古靖之,双眼喷火。
他向我摊摊手,眼睛里涌上内疚的神色:“对不起,小绿,我不得不这样做,我想帮助你。”
他的神色,忍辱负重中,带着对我的同情和关切。
我忽然笑了起来:“你杀田乐梅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么跟她说的——对不起,只是想帮她——还有何冰冰和汤悠然……”
乔安南忽然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拉我站起来:“禾小绿,我们去警局。有话要问你。”
郑朗帮我拿起了我的挎包。
他们两个,似乎一点儿也不愿意继续听我说下去了。
古靖之用怜悯的,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落网小鸟的眼光看着我。
郑朗开着警车,乔安南跟我一起坐在后排座上。
他好像对我无话可说,不停地叹气。
“田乐梅的死跟我没有关系。”我说。
“闭嘴吧,你!”
我还从来没见过老好人乔安南对人这么不客气过。
我当然不怕他:“为什么不让我说话?即使是嫌疑犯,也有申诉的权利。”
郑朗从后视镜,瞥了我一眼,有关心,也有同情。
“到了局里,有你说话的时候。”
乔安南揉着额头,不胜烦扰的样子。
我现在已经是阶下囚了吗?
“你们都错了,应该抓的人是他,不是我!”
我的话,连自己听起来都苍白无力,虚张声势。
乔安南闭上眼睛,靠在座椅靠背上:“在到局里之前,先让我眯一会儿,考虑一下你弄的这个烂摊子,是不是有个解决的法子。”
解决的法子?
他相信我,要帮助我吗?
我有些狐疑。郑朗通过后视镜给我使了一个眼色,似乎是让我少安毋躁。
车子开得很稳,轮子碾过湿漉漉的马路,不时溅起积水。
雨仍然淅淅沥沥地下,车窗外,是无边无际的黑夜。
我有一瞬间很想落泪。
并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软弱、郁结、迷茫混杂在一起的复杂情愫。
今天晚上会被警察用警车带走,我想到了……被警察带走却不是因为我杀了古靖之,我没想到。
到了警局,乔安南直接带我去了一间拘留审讯室,安排我坐下等候,他匆匆而去。
郑朗过来,替我倒了一杯白水,又给我拿了两颗巧克力。
“补充点热量吧,这房间够冷的。”
“谢谢。乔安南呢?”
也许嫌疑犯不应该问这么多,可他既然来示好,我就不应该放弃这个机会。
郑朗抓抓头发,低声地:“他也许去找聂队汇报情况了。”
“汇报我终于落网的情况吧?”
他尴尬地看着我。我面无表情。除了乔安南,郑朗基本上算是我在警局关系最好的,而这两个可以算是我生活圈仅存的“朋友”的人,刚刚却执行了抓捕我的行动,取得成功后,回来向领导请功。
世界上没有永恒的友情,只有永恒的利益。
这句话一点儿也没错。
我冷眼看着坐立不安的郑朗,一口气喝完了那杯水,又剥了一块巧克力放在嘴巴里。
我是匕首一样坚硬而冰冷的禾小绿。
这些叵测的、复杂的、变化无常的人心,已经不能伤害到我。
乔安南很快回来了,他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他一来,郑朗就识趣地走了,乔安南拉张椅子坐在我的对面,他砸吧着嘴巴:“小绿,你看你把我麻烦的……啧啧。”
“对不起,那天本来跟你约好了……”
乔安南挥挥手,似乎是表示,跟目前发生的事情相比,那天我爽约的小错误,不值一提。
“你,先把你长筒靴里的东西掏出来。”
他敲着桌沿。
我一怔:“什么?”
“别装傻。你从来不穿长筒靴,在古靖之那里的时候,我好几次都注意你一边脸上装模作样,一边把手指头探进了右脚筒靴。”
他一副洞悉的神情。
我的肢体语言就那么明显吗?也许古靖之这个心理师,也对我的异动早有觉察吧?
可为什么他不等我把刀子掏出来再拍手示意乔安南呢?那样的话,我持械攻击,被抓个现行,不就是既成的犯罪事实了么?
我不相信他还会有给我留三分回旋余地的好心。
乔安南伸过手,催促着:“拿出来,快点!”
我默然地,将靴筒里的短刀抽出来,丢在我们俩之间的桌子上。
他拿起来,皱着眉头,用手指试了一下刀刃:“怎么,你就打算用这把刀,杀了古靖之?”
“我是要用它自卫的。”
我不是敢做不敢当,实在是因为,我下一步还需继续进行那个未完成的计划,而完成计划的前提,是自由。
我不能主动替他们找好理由把我关起来。
“总之,你想用它来对付古靖之?”
“实习警察没有佩枪。”我耸耸肩。否则,我会有更好的武器。
他把短刀收在自己的夹克衫里:“没收了。”
我没说话,觉得他很可笑。即使是三年级上课偷玩弹弓的小孩儿,被没收了弹弓,也会另找一把来玩。
“说说田乐梅吧。”
他用审问嫌疑犯的口气跟我说。
“她的死,跟我没有关系。”我挺直了脊背。
“昨天晚上,至少有五十个目击证人,看到你翻到露台外面,在田乐梅坠楼之前,把手伸向她。”
“那是为了抓住她,救她!”
我气愤地大声嚷道。
“可人家不一定这么看。九层楼的高度,又是晚上,到底是推,还是要抓她,谁看得清楚?”
他手指敲着桌面,用那种成心要气死我的口气说。
“我没有杀人动机。”
“你有,刚才在若轻诊所,古靖之已经分析给我们听了。”
他晃着腿说。
我嗤之以鼻:“要用几条人命栽赃他吗?我要想报仇,何必这么麻烦,像我今天一样,拎把刀子去找他好了!”
“哦,话不能这么说,人性是很复杂的,也许你觉得,让他成为杀人犯,身败名裂,比看着他干脆地横死更过瘾。”
我盯视他半晌,冷笑:“我看,你是被古靖之催眠了吧?既然我是嫌疑犯,你为什么不干脆给我戴上手铐?现在假惺惺地卖弄同事的友情,是想以同事谈心的方式,让我干脆来个自动交代,帮你立个连环杀人案告破的大功?虚伪!”
他笑了,掏出纸巾来抹了抹鼻尖上的汗滴:“你说我虚伪,小绿,你自己何尝不是?就拿你刚刚提到的两个字——‘报仇’来说吧,这背后有什么背景和内幕?”他的语气诛心刺骨:“你扪心自问,一直以来,你对我,够不够坦率?”
我自知进了他的圈套,却没有办法停下来,我气恨交加地:“那些过去的事情,跟现在发生的案子没什么关系,那是我的个人隐私,我不需要什么都向你说明。”
“哦,包括你其实是林光辉和禾永琴的养女,而你的生父,是禾永强,一个记录在十年前一桩疑案中的名字。”
“你有话就直说好了,你是不是想确认,我是个强奸杀人犯的女儿?”
我咬牙切齿。
“说到这个,我前两天还去找了金大伟。那是个悬案,你父亲只是有嫌疑,并没有证据。”
他好像以为这样说,我就能好受点似的。
“他已经死了,不能再说话,也不能再辩白。我是有这个想法,要不惜一切代价,找到证据,替他说话!”
我不想在他面前示弱,可不知怎么的,声音突然哽咽了。
乔安南把他的纸巾推给我。
他的纸巾洁白如雪,带着花纹,清香四溢。我给他扔了回去,用自己的袖子抹了抹眼泪。
他摇摇头,对着我啧啧嘴巴。
“你因为要替你死去的爸爸讨个公道,所以,才想到要当警察的?”
我没否认。我的警察肯定当不成了,不需要再为自己做警察的目的掩饰。
“好吧,我想我理解你的心情,你是怀着一种为父亲沉冤昭雪的心情,一直密切观察古靖之的,也是因为这个,你在四个月前,以一个访客的身份,去接触了他。”
四个月前?
“是一个月前。”我狐疑地看他。我们好像没有谈过这件事,我不知道他从何得来的两个月的结论。
他忽然皱起了眉头,接着快速地掏出手机,摁了几下,“你看这个……”
这是一张照片,拍得很清楚。是若轻心理诊所的预约记录单,在最下角填着林茵的名字,正是我的笔迹。
我点点头:“是我写的,我预约登记的时候,用的是林茵……”
我忽然梗住了,因为我看到了表格的填写日期——“2010年7月18日”,这怎么可能?!我明明记得那是10月9日,刚刚过了十一黄金周的第二天!
我再仔细看了一遍,是我的字没错,我的签名后面,也缀了一个日期,“8”
的最后接口的那笔,像是拖了一个长长的彗星尾巴,正是我的风格。
我头晕目眩,脑子里像是有两个妖精在打架。
“我跟他第一次见面,是半个月前……然后,他派杀手追杀我……”我突然虚弱起来。
“不!”乔安南面色凝重地摇头,“你四个月前就作为林茵,接受过他的治疗……如果,你没有撒谎的话。”
“我为什么要撒谎!”我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这件事有撒谎的必要吗?我四个月前和一个月前认识古靖之,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乔安南不客气地说,“四个月前,汤悠然还没有死。”
我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头皮在发麻,全身都没了力气。
“你相信是我杀了汤悠然?”我喃喃地发问。
乔安南没有回答,他说,“两个可能,第一,你撒谎,第二,古靖之撒谎。古靖之曾经从你手里拿到过你的录音记录……”
我倏地睁大眼睛,乔安南却示意我少安毋躁,他接着说,“古靖之并没有告诉我是怎么拿到这份记录的,但我相信,以你的身手和你对他的戒心,他所谓不光彩的手段,很可能就是催眠!”
“不,不可能……”我拼命摇头,“这怎么可能?我……”
我无话可说了。
没有错了,我的确被催眠了,我忘记了第一次跟古靖之在诊所见面的时间……可是为什么呢?他为什么要拿走我的这段记忆?
“你说的那个杀手,是李承鹏吗?”乔安南的眼睛像一对能穿越人骨头的x光线。
“李承鹏?”
“你不认识他?就是昨天晚上被你追赶,跳入地铁铁轨,被碾压身亡的那个人。”
我想起了那个血腥的画面,打了个哆嗦。
“原来他叫李承鹏……”
我喃喃地。
“地铁里有监控录像,画面很清楚,他被你追着跑过来,你一把差点抓住他,然后,他跃入了铁轨。”
那么,这条命案,也要记到我的头上了?
“他埋伏在我公寓的楼梯上,攻击我,划伤了我的肩膀,我才追他。”我无力地解释。
我对解释清楚这一切,已经不报有什么期望了。
乔安南却听得很认真:“那么说,是他先攻击你的?有目击证人吗?”
我的邻居都是在听到我们打斗的声音之后才出来的,而且,那么昏暗的光线下,他们也不可能看到李承鹏的脸。我摇摇头:“没有。”
没有人能证明田乐梅不是被我推下楼的,也没有人能证明李承鹏在被我追赶亡命之前,曾经攻击过我。
我的心沉得像压上一座大山,呼吸困难,我有点明白古靖之为什么会把我交给警察了,因为他知道,我根本没有办法把自己择清楚。
在此刻暴露的我曾经被催眠过的事……会让我的一切行为都顺理成章起来,哪怕,是那么的匪夷所思。
而我,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这一点……“老乔!出来一下!”
是聂队的声音。
他知道我回来了,却连面也不想见……也许觉得我太过给他丢脸,抑或是怕见面后我开口求他,他难以回应,所以才躲着不见?
我冷冷地笑,这就是这个残酷世界的人情冷暖。
乔安南快步出去,他忘记关门,门虚掩着,我看到聂宇一脸严肃地站在走廊上。他递给乔安南一张纸,要他签名,乔安南拿起笔,堆着笑。
“谢谢,聂队。”他谄媚地。
如果他是一只狗,现在肯定在努力地摇尾巴。
聂宇并不领情,他冷着脸,哼了一声,拿起他签名的那张纸走人。
我打量了下这间拘留室,考虑打晕乔安南,然后逃脱的可能性。
现在警局是下班时间,除了郑朗之外,门口只有一个门卫老伯。
乔安南对我的警惕性不算高,也许他会给我这个可乘之机,我甚至还能在打昏他之后,将我的短刀夺回来……乔安南回来了,见了我便长舒了一口气:“这下好了,我们走吧。”
我蓦然睁大眼睛。走?
莫非要移送我去监狱?
他嘟嘟囔囔地抱怨:“聂队真是啰唆,非要让我签什么担保书……这下好了,禾小绿,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算我求你了,你可别再闯什么祸了!”
他对着我拱拱手,一副吃了黄连有苦难言的模样。
什么担保书?
他自己把围巾围好,又把我的大挎包递给我,“走吧,我们先去喝老鸭汤,暖暖身子再说——这个天,冷死了。”
见我发怔,他扬扬眉毛:“怎么了?”
“你们放我走?”
我不是两桩命案的涉案嫌疑人吗?
“除非你喜欢待在这里。”
他斜了我一眼。
“可……”
他不耐烦了,扭头先走:“别忘了关灯。”
在警局大院的停车场,我远远地看到了郑朗,他背靠着自己的那辆银色的POLP,正对着走向他的乔安南,露出一个会心的微笑。
香气袅袅的老鸭汤店,深夜时分还是人来人往。
乔安南专心致志地享受着他的美食,汤又美又鲜,他好像连舌头也一起吞下去了,对郑朗的任何话头都不予理睬。
我对着自己的一大碗汤发怔,这晚上发生的事,仍让我如坠梦中,充满了不真实感。
我揣着一把利刃去找古靖之,我还没有把刀子掏出来,就被带上一辆警车……我被乔安南带到一间拘留审讯室,作为两桩命案的犯罪嫌疑人审讯,然后,又跟他们来这间店里喝鸭汤!
“咦?不想喝?那让给我好了。”
乔安南盯着我的碗。
我把碗推给他,他眉开眼笑,连呼“罪过”:“今天晚上又得吃多了,哎呀,前天才下决心要减肥呢。”
郑朗笑了起来,笑声爽快欢畅。
这两个人,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
我再也忍不住,对着乔安南:“那么,我不再是你的嫌疑犯了吗?”
乔安南仍埋头汤碗。
郑朗笑得很单纯:“你本来就不是嫌疑犯。今天我跟老乔跑了一天,田乐梅家隔壁邻居给你做了证明,她亲眼看到你翻过她家露台,去抓田乐梅,可惜只抓住了她的‘衣服’;至于李承鹏,现在还没有人对他的事故提出归责的问题,监控录像很清楚,他跳下去的时候,你距离他有五米多——再说,我们在他尸体夹克衫口袋里找到一把匕首,匕首刀刃上有血迹,只要跟你的血样对照一下,就能知道他是不是攻击过你……”
“是古靖之找的你们?”
“对,他说你跟他联系了,要跟他见面。他知道老乔在找你,就知会了我们一声,这个人还不错……”
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看看我,把后面的话跟鸭汤一起咽了下去。
我看着吃得高兴的乔安南,想了一下,又觉得不对:“既然,已经排除了我的嫌疑……为什么会把我带到审讯室?”
乔安南抬起头来,抹抹嘴角,抱怨地:“哦,我们在等聂队,他弄了一份担保书,非要我回来签字,否则,这么晚了,谁还要跑一趟警局呢!”
“为什么是审讯室?!”我意识到了什么,对他怒目。
乔安南吸溜着一根粉丝,无辜地:“哦,办公室在三楼,我们懒得爬上去。”
我突然很想把他的脸按在他面前的汤碗里。
“我不吃,我先回去了。”
我拎起挎包想走人。
我当然不是为了赌气,我想起了自以为奸计得逞的古靖之,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拎包的带子被人一把拉住,是乔安南,他眼睛盯着碗里的鸭肫片,头也不抬地:“喂,你这丫头,当我签的担保书是假的?我可是为了你,把我的名誉和前途都赌上了!”
“什么担保书?”
他一直嚷嚷的担保书到底是什么东西?我刚才并没心思把它搞清楚。
乔安南把那片鸭肫夹到嘴巴里,细嚼慢咽后,才说:“我以我的名誉担保你从今天开始乖乖地休病假,及时就医,休养生息,不再惹麻烦。”
“我没病。”我生气了。
“你愿意有病而保有自由,还是愿意没病,没有自由?”
“我干嘛一定要做这种愚蠢的选择?”
乔安南拍了一下夹克衫口袋,有什么东西碰在桌沿上,叮当作响,那是他刚刚从我这里没收的短刀:“因为这个。”
是了,不管田乐梅和李承鹏之死跟我有没有关系,我今天晚上的杀人计划是如假包换的,乔安南那里,有我的证据。
我又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再次思考打昏乔安南,然后逃脱的可能性。
乔安南终于喝完了他的鸭汤,掏出纸巾抹抹嘴,意犹未尽地站起来,对着郑朗:“送我们回家吧。”
“我们?”我抬起头。
“哦,你从今天晚上起,住在我的公寓——我得履行我的担保义务,监护你这个‘病人’——哎,真是麻烦。”
他摇着头,不胜烦恼的样子。
郑朗送我们到了乔安南家楼下,他似乎对当我们的义务司机乐不可支:
“明天早上你们去哪里?我来接你们。”
这就是一位对工作热忱的年轻刑警应该有的态度?我可做不到。我再次觉得这份向阳的、充满热情的积极生活,不适合我这样阴暗处的苔藓。
“哦,还没想好,到时候打你电话吧。”
乔安南挥手打发了他。
我跟在乔安南身后上了楼。
没人觉得我一个年轻女孩子住在这个啰唆、八婆的单身老男人的公寓会有什么不妥,跟我相比,反而是乔安南对此一直苦着脸。
难道跟我一个屋檐下,有可能会吃亏的人,是乔安南吗?
乔安南的公寓非常干净,干净得不像是住了一个单身男人,而是一个有洁癖的专业护士。
房间里一尘不染,地板光可鉴人,桌上,茶几上,电视柜上,每件东西都归置得整整齐齐,沙发上的坐垫,洁白如新,连卫生间毛巾架上的毛巾,垂下来的长度,横看过去,都能成一条笔直的线。
房间里有淡淡的花草香气,客厅通往阳台的门开着,阳台上种了很多缠枝蔷薇。没想到这么八婆的男人也闷骚,会种这么妖娆的花!
我忽然感到精疲力竭。肩膀上缝针的伤口也疼了起来,也许是止疼片的药效到了。
“你睡沙发。”他宣布。
我没有意见。光看他的客厅和洗手间,已经吓坏我了。我想象中,他的卧室就是医院里用消毒火焰喷射过的无菌室。
他抱了一床棉被还有一个枕头过来:“太晚了,今天先睡,明天我们再谈。”
“你有止疼片吗?”
“怎么了?头疼?”他帮我把棉被在沙发上铺开,放好枕头,再转过身来打量我:“你脸色不好……哦,对了,昨天晚上那个李承鹏应该跟你打斗过,你受伤了?”
真受不了他的啰唆。
“有没有止疼片?”我开始瞪眼了。
“止疼片没有,退烧药行吗?”他想了一下说。
这两种药可以互用?我感到一阵阵疲倦,脑袋很重,手脚冰冷,也许我真的在发烧:“好吧。”
看来今天我不能跑路了。
乔安南给我拿来了退烧药,又加了两片安眠药:“止疼片吃多了不好,不如吃两片安眠药,好好睡一觉,明天就不疼了。”
他倒来水,啰啰唆嗦地说个不停,却让人心里一暖。
“谢谢你,乔。”
我为一晚上两次浮起敲昏他的念头而感到羞愧。
他虽然方式有点过分,可目的和意图,还是为了帮助我,解救我的。
为我签的那份担保书,一定让他这种悠然自得、明哲保身的人为难了很久吧?
他拿走空水杯,又帮我倒满了一杯。
“行了,说什么谢谢,你少闯点祸我就要烧香了,要是你有蚂蚁那么大的一点儿良心,也不会弄这么个烂摊子让我收拾!哼!”
我乖乖地喝水,自从确认他的善意,他的啰唆听起来也顺耳多了。
他为我拉上了客厅的窗帘,又谨慎地检查了一遍门锁和水电煤气,熄了客厅的顶灯,才打着哈欠进了卧室。
我躺在沙发上,盖好了棉被。
他的棉被暖和和的,很软,有阳光的味道,枕头也很舒服,恰到好处地托着我昏沉沉的头。我感到一阵身心舒泰。
多久没有睡过这么暖和的被子了?我从来不记得晒自己的棉被,在s市潮湿的空气侵扰下,我每天都像睡在一摊浊水中。
我很快就睡着了。
也许是乔安南阳台上的缠枝蔷薇的香味儿,也许是他那透着阳光气息的温暖被窝,我梦里出现了爸爸的身影,他在天台上晒被子,而我还是个孩子,在棉被里钻来钻去,笑得喘不上来气儿,爸爸看着我,一边扑打着被子上的灰尘,一边呵呵而笑……有泪水从我的眼角渗出,打湿了枕头。
乔安南的早餐由煎蛋、巧克力奶、牛油土司和切块的新鲜苹果组成,食物盛在有蓝色梅花图案的精美盘子里,一切都那么恰到好处。
我依旧昏昏沉沉,但这样一份色香味俱全的早餐,还是让我精神一振。
“人生苦短,而且,生而艰辛,所以,要在尽可能的范围内,对自己好一点。”
这是乔安南一贯的主张,看来他在自己的生活中也一直是身体力行地加以贯彻。
吃着早饭,他问我:“你量体温了吗?”
“没关系,不严重。”我认为只有三十九度以上的体温,才有引起注意采取措施的必要。
“你昨天到底伤到什么地方了?”
“右肩,划了一刀,已经缝过针了。”我一边吃着煎蛋,一边说。
“那你的脚是怎么回事?”
他已经注意到我走路姿势的怪异。
“在田乐梅邻居家翻露台栏杆的时候,不知被什么东西刮了个口子。”
他摇头叹气:“你太慢待自己了,年轻的时候对自己心不在焉,上了年纪就吃苦头喽。”
他的语气,好像是个八十岁的老爷爷。
我笑了一下。
他看了我一眼:“这就是嘛,身为年轻的女孩子,多笑一笑,打扮一下,在自己身上多用点心,你会发现自己变得受欢迎得多。”
“受谁的欢迎?那些蠢蛋怎么看我,我一点也不关心。”
我嗤之以鼻。
他摇头,不赞成地看着我:“脾气真是又臭又硬,倔强多刺,你这样是要吃亏的……”
为了避免他再啰唆下去,我拿来了我的笔记本和录音笔。
“乔,我想给你看看这个。”
我先把笔记本推给他。
他翻了几页:“这是你的日记本?”
“不,是笔记,关于‘天使制造’的受害人笔记。里面有三个当事人,何冰冰,汤悠然,田乐梅。”
鉴于他对我的帮助和信任,我决定对他坦诚相见。
乔安南先翻到了田乐梅的部分,一页一页地认真读了下去。
良久,他皱皱眉头,又开始仔细翻看前面的何冰冰和汤悠然部分。
我静静地等待着,心里有些忐忑。希望,看了笔记之后,他不会觉得这是一个疯子的狂想曲。
大概有四十分钟之后,他终于抬头看我,沉吟着:“你认为,催眠,变身,毁灭,是天使制造真实面目的三部曲?”
他的总结让我惊喜。
“不错。乔,这只不过是在我的个人力量之内,调查的这三个人,我想,除了她们,肯定还有一些人……比如说是那个杀手,坠入铁轨的那个,也应该是天使制造的受害者。”
“唔,你说说你的判断,关于这个天使制造者和这些天使,你是怎么看的?”
乔安南认真地看着我,那肯定不是看疯子的眼光。
“古靖之用催眠术把这些向他求医的人,转换了人格,制造成了他理想中的‘天使’,然后,因为某种理由——某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理由,有些‘天使’被他挑出来,予以毁灭。”我斟酌着字句说,努力使自己显得客观而理智。
乔安南没有再提起我跟古靖之的宿仇,我很感激他这一点。
“乔,你不觉得,一个人,被完全改造成了另外一个人,即使是性格完美,道德高尚,也是诡异而可怕的?”
乔安南缓慢地合上了我的笔记本:“我看过一个电影《娇妻俱乐部》,也叫《复制娇妻》,电影里面的男人,按照自己想象中理想的样子,在妻子的脑子中植入了芯片,把她们改造成贤惠,温柔,能干,性感的十全十美娇妻。”
我也看过这个电影:“但是,这些娇妻后来清醒后,第一件事就是狂揍了那个改造者一顿!”
我记得我当时看那个画面的时候,感觉特别地解气!
“嗯,这就是立场决定观点,对丈夫们来说理想的妻子,并非妻子自己的理想。”
“而且,这些妻子,丈夫还是爱她们的,里面并没有出现将改造后的妻子杀死的命案。”
乔安南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我的笔记本硬皮封面:“嗯,没错。一个人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之后,再莫名其妙地死去。这事再怎么说,也透着阴谋的味道……”
我为了他的这番话,差点喜极而泣。
“可是,这也不是你单枪匹马,去单挑他的理由。”他责备地说。
“你们都怀疑我是疯子,而且,他那么轻而易举就能让人去死,法律却丝毫没有办法,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他跟这些天使的死亡有关……我觉得,只有跟他玉石俱焚,才是唯一的办法。”
“没有证据吗?”
他看着我的录音笔。
我苦笑:“这只录音笔里的录音,最多是这个笔记本记录内容的一个佐证,我只不过是罗列了一些事实,像你所说的,透着阴谋味道的事实,而这些事实跟古靖之之间的关系,却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更何况……”我把录音笔扔在桌上,“这个录音笔,古靖之也做过手脚,里面的东西已经不能说明任何问题了。”
“嗯。”乔安南若有所思。
“催眠术就像是邪恶的妖法,像是恶毒的符咒,能隔空取物,杀人于无形……”
乔安南双手交叉于胸前,靠在椅背上,看着我:“小绿,你失踪的这几天,我去找了几个催眠专家,他们对催眠术地说法,跟你的有所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