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
我头晕目眩，胸口泛起一阵恶心，我扶住了额头，对，还有那份诡异的预约登记表……天使制造者的黑雾漫延，也许在不知不觉间，早已淹过了我。
乔安南的表情很严肃：“催眠专家介绍，催眠的效果，有一种是公认的，那就是扭曲记忆，催眠师可以删减或增加受术对象的记忆——如果你的记忆跟现实有差异，比如说那个预约登记表，很大的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了。”
“他催眠过我？”我咬牙切齿。
他点头：“然后，他删除了你这部分的记忆。”
我想了很久，突然：“如果他催眠了我，删除过我的记忆，那么，为什么不连同我十年前的记忆一起删除呢？那样，他的所有问题，不是都一并解决了？！”
乔安南摸摸鼻子：“这个么，得问古靖之本人才知道，也许，是因为你对这个记忆执念太深，即便是他这样技术高超的催眠师，一时也挖不出来……或者，他觉得你这个记忆之中有他，不太舍得一下子丢弃，再有，他也许觉得，留着你跟他作对，怪有趣的……”
“你到底问的是什么专家？”我拧着眉毛。
“我问了沙扬教授，还给台湾的一个催眠专家打了电话，这个专家是公认最博学、最前沿的，第三个是北京的一个精神专科教授……”
“哼，一丘之貉而已！”我听到沙扬的名字，冷哼：“古靖之是沙扬的得意弟子，情分上跟他的父亲差不多，你以为他会有多客观？！”
“我不这样认为。我倒觉得他们说得很有道理。”
“比如说？”
他认真地看着我：“比如，催眠专家认为，催眠术，并不能用来操控人的意志，让受术者做出违背自己意志的事，比如自杀，比如失足。”
“什么？”我惊叫起来。
如果是那样，催眠、变身、毁灭的三部曲，没有了催眠术的假设基础，不就完全崩溃了么？
“小绿，你应该也做过噩梦吧？比如说，逃跑，杀人，放火，或者是从楼上跳下来或是从悬崖上坠落……”
“唔，当然。”
我的噩梦，比平常人，要多得多。
“精神专家说，人的梦境，跟心境的关系密切，人的精神越焦虑，越会做紧张和危险的梦……小绿，你在做噩梦的时候，会不会惊醒呢？”
“有时候会，有时候不会。”
“但是不会真的去杀人放火。”
“当然。”
乔安南双手交叉相握，放平在桌面上：“专家是这么解释的，人在做梦的时候，通常会处于一种具有适应意义的麻木状态，嗯，大脑的想象冲动的信号能达到肌肉，但同时，另一组大脑的抑制信号，同时也达到肌肉，阻止肌肉做出反应。所以，做危险的梦，才不会导致危险的结果，并不会真的去杀人放火。”
我侧着脸看他：“听上去也有道理，可是，这跟催眠术能不能杀人，有什么直接关系吗？”
乔安南点点头：“专家认为，催眠状态，跟睡眠状态在这方面情况类似，大脑的抑制信号，也就是警觉系统，仍然存在，而且在有效工作着。一旦外部的指令严重违背了受术者的伦理道德观，还有求生本能，这个系统就会立即启动，产生抗拒暗示的作用。”
我心里还有几分抗拒，不过，不得不承认，这种说法的确很有说服力。
“台湾的专家打了一个比喻，我觉得说得很形象，他说人的大脑，好比是一部复杂而灵活的电脑，人的思维模式和行为，就好像安装在电脑里的程序。其中，有一套重要的、随机而来的原装程序，是具备过滤和防御功能的安全系统。安全系统不会轻易地接受一个建议，而让你的想法变来变去，陷入混乱状态——大脑中的安全系统会将新的东西跟你大脑中的固有程序作个对比，比如说你现有的信念、知识等，判断它兼容不兼容。”
“人在催眠状态中，潜意识是敞开的，这就好比是绝大部分安全系统进行了暂时的关闭，让那些新的想法，新的念头，跟你的大脑直接对话，催眠可以轻松地帮你将新的程序安装在你的大脑中，而不需要经过层层的检测和怀疑。不过，有一些核心的，或者是本能的安全系统，是什么时候也关闭不了的，比如说生存的本能，羞耻的本能。国外有些试验，包括让女子在催眠中脱衣服，或是让人触摸电闸什么的，试验对象得到指令后，大多都会突然转醒，予以拒绝。”
我的声音有点颤抖：“那就是说，用催眠术，让人跳楼，或者是杀人，都是不可能的事了？”
“专家的意见，也不绝对。他们认为，催眠术，是一种术，是技巧，是技术，如果技巧得法，技高一筹，摧毁，或者是绕开人脑安全系统的核心防御机制，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比如说，可以让人跳楼？”
“嗯，可以做到。如果催眠师能让催眠者相信自己正处在一个滑梯入口，正准备做一个滑梯游戏，说服他只要走下去，便会享受到妙不可言的游戏体验，诸如此类的，给他设造一个虚拟的情景，让他在虚拟情景中，做出现实的举动——跳楼，自焚，服毒，等等，都可以。但是，要做到这一点，一定要在深度催眠状态中，而且，还要有催眠师不停地予以诱导的指令，为催眠者创造虚拟的情景。”
我怔了很久，才艰难地：“这个意思是，催眠师，必须……在催眠者的身边才能做到？”
乔安南点点头：“嗯，这就是关键——没有催眠师可以强悍到能遥控人的意识，操纵催眠对象去自杀的地步，除非是一直在催眠对象身边，持续不断地下达诱导指令，才有可能让催眠对象去做他本能禁止的事情。”
“那就是说，如果古靖之不在汤悠然和田乐梅的自杀现场，他就不可能是凶手？”
乔安南同情地看着我：“嗯，是这个意思。小绿，也许，你那些降头术、符咒之类的书看太多了……”
我双手捶桌：“所以，你更愿意相信我是一个有严重被害妄想症的精神病人？！”
他摇摇头：“哦，我更愿意相信，你在催眠术杀人的假设上，犯了一个错误。”
“什么意思？”
他眨了眨眼睛：“我想，你走了一个弯路。”
我不明白乔安南的意思，依旧怒火熊熊：“如果不是催眠术杀人，那么，汤悠然，田乐梅，还有何冰冰，都是偶然才出的意外？你认为我走弯路，那么最直接的法子，就是抛开一切都不管？这是你跟古靖之都乐见其成的吧？”
他慢条斯理地收着盘子：“事实上，我的确很高兴专家作出的这个结论，催眠术这些东西，太过玄幻迷离，要用刑警的理性思维对付这些东西，我还真有点不太自信。”
他摆摆手，制止了我的反驳，四平八稳地：“这样，我们就可以用科学的态度和方法来解决问题了。”
“科学的法子？”
“比如说，解剖。”
“解剖？”我有点跟不上乔安南的跳跃性思维。
“如果催眠术并不能使天使制造者遥控杀人，那么，这几桩古怪的命案，如果真是阴谋，一定是用其他的方法做成的，只要不是那种玄幻的，意念中的方法，那么，我们就有希望找到蛛丝马迹。”
我怔怔地看着他。
他伸了一个懒腰，又晃了晃肩膀：“要寻找蛛丝马迹，当然要从受害者的尸体上开始找。这是我们警探的基本常识。”
我跟乔安南一起，在充满着消毒水、福尔马林溶液等化学药剂的气味中穿行，他一直扭曲着脸，捧着他的胃部：“来这个地方，真不该挑中午饭时间，这个味道，让我的胃痉挛要犯了……”
这是法医解剖中心。乔安南来找他的一个中学同学，叫王雄的法医帮忙，请他“超常规”地解剖和检验田乐梅的尸体。
因为田乐梅死前的癫狂状态，她的家属都同意了乔安南向他们提出的“解剖尸体、弄清死因”的建议。
“王雄！”乔安南看到一个矮胖的背影，马上叫起来。
那个穿白大褂的胖子扭过脸：“老乔？”
“一会儿吃中饭，我请你。”
王雄推了一下眼镜，摇头：“哎呀，不巧，一会儿有个大活儿，估计中午时间全得报销了。”
我知道，法医所谓的“大活儿”，就是一具尸体的解剖工作，而法医的“小活儿“，指的都是血型鉴定、指纹核对、DNA的筛选等可以在试剂瓶、显微镜和电脑间完成的不需要动刀的工作。
“没关系，我们另约时间好了。”乔安南眯眯笑。
“你有事？”
这位胖法医瞟了我一眼。
乔安南介绍：“这是跟我一起办案的同事，自己人。”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我请你帮个忙，也是件‘大活儿’，请你尽快……嘿嘿。”
王雄斜着眼看他：“这事走程序就行了，干嘛来找我？”
乔安南用胳膊肘碰碰他，挤眼睛：“嘿嘿，你知道的……”
王雄啧啧嘴巴：“怎么？又是你的违规擦边球？人家家属同意了吗？”
“家属同意书我会给你的，就是我们队长……他跟我看法有点不一样，这事我想跳过他。”
“你怎么老是跟你队长看法不一样呢？”王雄一脸麻烦地搔搔头。
“帮帮忙嘛，谁让我们是老同学呢！”
乔安南厚脸皮地腻歪。
“你不是一直喜欢吃我家乡的风味腊肠吗？我让老家亲戚帮我做了很多，过几天送来，分你一半儿！”他明目张胆地贿赂。
王雄咂吧着嘴投降了：“行，只要你拿来家属同意书，我给你加这个班——不过，报告结果什么时候出，这个不一定的，最近工作太多。”
乔安南一脸轻松地从法医中心出来。
“谢谢你，乔。”我真心诚意地。
“为什么要谢我？并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是热血刑警，也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有正义感。”
乔安南斜我一眼。
“还是要谢谢你。”
我低下了头。
至少他让我明白了，有些事情靠一个人的力量单打独斗是没办法做成的，人和人之间的协调和合作，才是解决任何问题都不能避开的重要因素之一。崇尚孤胆英雄的我，一直都不愿意承认这一点。
乔安南刚想对我说什么，他的手机突然响了，他看看屏幕：“哟，是郑朗……我让这小子去古靖之那里做关于李承鹏的补充调查，莫非遇到什么麻烦了？”
他接起了电话。
“呃，郑朗啊，哦，哦，什么？！你说清楚点……啊？！古医生？！”
他脸色大变，声音陡然拔高。
我吓了一跳，心揪起来，古靖之不会是潜逃了吧？！
他挂了电话，怔怔地看着我。
“古靖之出了什么事？逃走了？”
他带着不可思议的神情：“古靖之……疯了。”
“什么？！”
我没反应过来。
“郑朗现在在若轻诊所，那里的秘书华青跟他说，古靖之突然精神崩溃，已经送到市精神病院的特护病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