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天涯海角,而是近在咫尺,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我第一次听到这句话,还是上学的时候。关乔一边看杂志,一边念出来,然后他总结,“这个傻×,你不说谁能知道?”
关乔有深厚的男性荷尔蒙影响的固有思维,他对爱情素来是手到擒来,根本不能体会这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境界。
其实我也不懂。
曾经有一个病人,苦恋了自己的大学同学八年,从未说过一次我爱你,最后在人家的婚礼前一天自杀,未遂。
他哭着对我说,“我不爱男人,我也不爱女人,我只爱他,只爱他……”
这个病人让我非常痛苦,因为我找不到可以医治他的方法。我无法转变他既定的性观念,他已经言明只爱那个人而已,我甚至无法称之为性别认知障碍,更何况,同性恋是需要看心理医生的问题吗?
我不这么认为。
他八年的执念,和我两个月的治疗根本无法形成正比,我尝试过催眠,让他放松,让他试想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很多事,比他的爱情更重要……这个说法的扯淡性不亚于碰到劫匪,你还跟人讨论纳斯达克的指数是否正常。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从根本上就忽略了他的病情,抑或是我太自信,觉得他的病甚至无法称之为病……两个月以后,他在我的建议下,和那个深爱八年的人作一个最后的了断。
他买了去云南的机票,就在那天,准备放弃了。
事后我曾无数次地想过,当我和我的病人统一思维,想法同步的时候,是不是意味着我的精神也出现了问题?
从那个时候,我就意识到,我,也不见得是一个普通意义上的正常人。
我的病人被他深爱的男人拒绝了,而且是愤怒地,激烈地拒绝了,期间使用了多少侮辱性的词汇我不想回忆,第二天早上,他的尸体在一间酒店的洗手间被发现,身旁就放着他的手机,里面不断地重复着他录制的那段告白,以及他深爱的那个人对他最后说的话……“滚!”
我只记得一个字。
与其说是拒绝,不如说是歇斯底里的谩骂,听那段录音,你会发现,他爱的人其实比他更像个神经病。
我几乎想建议警方,让那个人也接受心理治疗了。
我想这个案子,教会了我两件事。
第一,心理病人会自杀并不是奇怪的事。
第二,我也不总是对的。
此时此刻,我比那时更了解这两个道理。
韩东剑穿着医生的白色外套,坐在我对面,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认识他这么多年,我第一次知道,除了愁眉苦脸和微笑,他还有别的表情。
他的脸色是阴沉的,眼神是温柔的悲悯,嘴角无法确定想哭还是想笑,于是持续地抽搐着。
他用颤抖的声音问我,“靖之,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事吗?”
这个世界真是疯狂。
我身处精神病院,穿着蓝白条纹的病人服,他却希望我能完整清晰地回答他的问题……是他有问题还是我有问题?
我懒得回答他。
“你记得自己怎么来这里的吗?”他看不出我的对抗,当然是假装看不出,继续问道。
我记得。
我被一群穿着白色衣服的人捆绑着拉进一辆白色的面包车,他们给我注射了一种药,然后我就昏迷了,等我再次清醒,我就穿着病人服,躺在白色的病床上了。
“我也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冷笑着对他说。
“你真的不记得了?”他几乎要哭了似的。
“我应该记得什么?”
我开始讨厌这种对话。
曾经看到的那个“被精神病”的人,是否和我一样,自始至终都在用问题回答问题?
谁都不愿意做那个理智清楚的人,也许是因为彼此都清楚,此刻的理智于事态发展根本无益,当然,疯狂的叫嚣也只会雪上加霜。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虽然讨厌这样,但我还是又重复了一次,我希望我的口气是冷静的。韩东剑忽然捂着脸,他用发红的眼睛看着我……这是我见过最惊悚的景象,简直不敢想象,下一秒如果他哭了起来,我该怎么办?
我的父亲不是个好父亲,但也许是个好朋友,他生前的那些朋友,沙扬也好,韩东剑也好,看起来都像诸葛亮似的,真心实意地把刘阿斗当做自己人……“靖之!”韩东剑猛然提高音量,他气势汹汹地盯着我,与其想让我害怕,不如说想让自己坚强一点。
“我现在去给你办理转院手续,这里的条件太差了,你不要担心……沙教授也来了,就在门外,你想见他吗?”
就像一支蓄势待发的箭,在弓箭手的手中滑落,他说出了完全没有力量的话来。
“我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躲闪着我的目光,最后他咬着牙,“沙教授不建议我告诉你,但是我觉得,靖之,你做了那么多年的心理医生,你的心理素质和专业知识都比常人过硬,隐瞒对你不见得是件好事……”
他唠唠叨叨地说了一堆没用的话,然后重重地呼了一口气,“今天下午,你在一间钟表铺攻击了店主,你声称他是你的病人,需要治疗,那个人认为你疯了,所以报警了……”
“这么说我还去过警局?”我简直想笑了。
“靖之,你患有严重的人格分裂症。”他哀伤地看着我。
我的手表和手机都被收走了,所以我并不知道准确的时间。
在黑暗的天色中,有两个人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我,确切地说,更像是挟持着我,上了一辆急救车,我自始至终都很清醒,也适当地保持着冷静。
不知道车开了多久,我看到“精神病科学研究中心”的匾额。韩东剑是这个研究中心的主任,在我还是学生的时候,经常来这里实习调研。
这个研究中心是医学院下属的机构,只有三层楼,外带一个独立庭院,规模和市精神病院无法同日而语,但是我很清楚,这里是精神科领域的特别专科,里面的病人大多具有鲜见性和严重性的明显特征,我想我能到这里来,不是韩东剑给我走了“后门”,就是我已经病入膏肓了。
下车的时候,我看到了沙扬。
他也穿着白色的外袍,看我的表情可以说是痛心疾首,然而也只是这样,当我从他身边经过,传递给他最后一个无助的眼神,他躲开了我的目光。
韩东剑告诉我,我袭击的那个人叫唐苏。
他曾经是一个小提琴演奏者,因为沾染了毒品,最后放弃了自己的理想,戒毒之后,他开了一间钟表铺,已经结婚生子,是个本分的人。
他曾经是我的病人,是我帮助他戒毒。
他的姐姐叫我“天使制造者”。
“你告诉警方,唐苏依旧在吸毒,所以你才要拉他去治疗……警方给唐苏做了尿检,结果是阴性,他确实戒毒很久了……”韩东剑这么说,“靖之,你的压力太大了,病人的连续死亡让你对自己产生了怀疑,你认为自己不是个称职的心理医生……”
我觉得他是在为我找借口,只是这个借口,真的会让人接受吗?
我忽然笑了起来,我突然想到了我的那些病人。
那些排着队请我催眠诊疗的心理病人,如果知道轻而易举地打开了她们的潜意识,进入她们心灵最深处的诊疗师,是个得了“人格分裂症”的精神病患者,会不会后怕得发抖?
一个潜伏很深,以玩弄他人潜意识为乐的神经病!
人格分裂,学术上称之为解离症。病人将引起内心痛苦的意识活动和记忆,从整个精神层面解离开,借此保护自己。常见的症状有,意识恍惚,感觉迟钝,情感冷漠,睡眠障碍,自残厌世……这些症状,我的病人大多都有,看不出来我与他们有何不同。
我想我的细胞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完成了某种分裂,只是那个叫嚣着唐苏还是个毒瘾患者的我,是我分离出来的哪一个人格呢?
我只觉得茫然。
看样子,我所分裂出的两个人格感情并不好,一个人格经常背着另一个人格去做些诡异的事情。
接着,沙扬进来了,他跟韩东剑商量了一下,让护士给我打了一针镇静剂。
在这个过程中,我没有机会跟他说话,因为元沛和杨晨也来了,他们一左一右,坐在我的病床边,关切地看着我,不时地交换一个眼神,摇头叹息。
这两个人,一个是我的工作伙伴,一个是我的生活伙伴,我从来没见过他们同时出现在我的眼前。
我对着他们笑了:“你们认识我吗?”
他们两个都神色黯然。
我弄不清楚,我工作中的人格和生活中的人格是不是同一个,很可能不是,如果不是,那他们两个认识的我,就不是同一个人了……护士给我打了针,我很快就迷迷糊糊起来。
沙扬俯下身,凑近了我的脸,仔细端详。
我很想对他笑一笑,让他不要那么担心,但我好像已经不能控制脸部肌肉了,我只咧了一下嘴。
沙扬叹了口气,拍拍我的手臂,给我掖好了被角。
他很快离开了我,并带走了杨晨和元沛,也许是去商量我的病情了,也许是去安排若轻诊所的麻烦事……对不起,让你们头疼了。
我这样想着,笑着,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发现禾小绿和乔安南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我的病房。
如果可以选择,我宁肯死,也不想她见到我这个狼狈模样!
我没洗脸,胡子拉碴,头发蓬乱,穿一身可笑的蓝白条纹的病服,在镇静剂的作用下,表情呆滞而茫然……我从禾小绿见我时的愕然中,能想象到我现在的模样。
我不自在地动了一下,拉高了一点被单,侧过了脸。
窗户的玻璃上,正好映照出禾小绿的影子,我默默地看着它。
禾小绿眼圈很红,我不确定那是因为昨夜没睡好,还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但肯定不会是对我遭遇的同情和怜悯。
我和我那个因爱不遂而自杀的病人不同,我从未觉得我和禾小绿之间有任何距离,不论她在什么地方,不论她是否知道我在想什么,我知道我的心都跟她在一起。
即便我以后都见不到她,她依旧在我心里,永远不会变。
我想这也是好事一件。
“他怎么会……”乔安南一副不可思议的诧异的口气。
我想起他昨天晚上配合地从我这里带走了禾小绿,为这个,我得感谢他,所以,我回过头来,对着他,笑了一笑。
他被我吓了一跳,看我的表情,好像在看一只怪兽。
“他会治好的。”
有一个很肯定的声音响起来,是沙扬。
他穿着白大褂,双手插在口袋中,从门口进来,一脸戒备地看着乔安南和禾小绿。那神情,像是盯着河对面的一只狐狸,把自己的幼仔藏在身后,撅着胡子的水獭。
“古靖之是我的病人,他需要安静,你们有什么需要了解的情况可以向我了解,不要打扰他。”
禾小绿握紧了拳头,眼神里都是愤怒的火焰:“我不信他疯了!你在帮他用装疯来逃避罪名吗?他杀了那么多人,以为一句‘疯了’,就能逃脱法律的制裁?”
沙扬冷冷地:“警察说话,也要讲证据。靖之不会杀人,也不可能杀人!”
“为什么不可能,因为他是你的得意弟子?”禾小绿的笑,比沙扬更冷,更凶狠。
“我比你更了解他,靖之本性纯良,他只会治病救人,不会害人。”
沙扬一字一顿地。
禾小绿嗤笑一声,她冷眼看着沙扬:“你是他的同伙吗?”
“小绿!别乱说话!”乔安南一直由着禾小绿咄咄逼人,这个时候才装模作样地出言制止:“你要尊重沙教授的判断,沙教授是精神和心理学领域的权威。”
这句话与其说是恭维,还不如说是讽刺。
但禾小绿却好像很听这个娘娘腔男人的话,她看了他一眼,果然不声响了。
“请理解我们的工作,沙扬教授,你知道,古靖之的病人接连死亡,已经是数条人命了,我们有责任调查清楚……”
沙扬淡淡地:“数条人命?你指的是那个自己跳楼的田乐梅,还有那个坠入地铁轨道的李承鹏吗?你知道这个城市每天有多少人试图自杀吗?你知道我们心理诊疗师,倾听过多少病人曾经自杀没成功的经历吗?作为一名专门跟心理障碍症患者打交道的心理师,所经历过的病人中,有几个自杀或意外死亡的例子,我认为很正常。”
乔安南点着头:“您说的很有道理,教授,但我们还是想跟古医生谈一谈,田乐梅和李承鹏,都是古医生的病人,他也许可以向我们提供些情况。”
“很抱歉,靖之现在需要静养休息,他目前不能回答你们的问题,也无法给予你们任何帮助。”
沙扬双手插在口袋中,面无表情地:“还有,我知道精神病患者的证言,在法律上是不予采信的,所以,我搞不清楚你们骚扰我病人的目的——也许我该给你们局里领导打个电话,讨论一下你们的工作态度和工作方式。”
乔安南明显有点狼狈,他很识时务地让步了:“好吧,既然沙扬教授已经向我们说明了,我们就不打扰您的病人了……”
“乔!”
禾小绿一边狠狠瞪我,一边叫。
我对着她笑笑。
“走吧,小绿,我们去若轻诊所看看,也许杨晨医生能给我们一点帮助。”
“可是,古靖之……”
“既然古靖之是需要静养的精神病患者,我们不方便打扰他,就静待他恢复精神健康,我们再来拜访吧。”
乔安南对着禾小绿使了个眼色,禾小绿虽然满脸的不情愿,但还是跟上了他的脚步。
他们走出去,一边小声地争执著,两个人都没有再看我一眼。
沙扬没有送他们,他走到我的窗前,一直看着楼下,大概是直到看着他们走出了研究所的大门,才长吁一口气,转过脸来。
他看着我:“靖之,我不会让你出事的。”
“所以你把我关了起来?”我侧过脸,把头埋在枕头中。
他坐在我的床前,声音是从没有过的凝重:“你病了。”
“警察,会相信吗?”
我苦笑,并把头在枕头里埋得更深。
“这是事实,靖之。”
沙扬的声调舒缓,自然,笃定。
我闭上了眼。
“放心,靖之,我会守护好你,给你最好的治疗——哪怕是为了你的父亲,我也会治好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