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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作者:徐然 当前章节:11457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7:29

我陷入了一片黑暗的沼泽地。

身边涌动着带着腐败气息的,不祥的黑色迷雾,非常浓的迷雾,周遭的一切都隐藏在雾气中,我跌跌撞撞地走着,不辨方向。

我在找一件什么东西,一件对我来说,很重要的,却不清楚它形状和质地的东西。

浓雾弥漫,我摸索着前行,突然之间,我的双脚陷入了沼泽的黑泥塘中,沼泽的臭气刹那间将我包围了起来。

我睁大双眼,看向了脚下的水面,那是黑黝黝的,雾气氤氲的水面,腐烂的枯草若隐若现,我自己的影像波荡地出现在水面上,那是一张惨白的脸。

我又冷又湿,突然害怕起这个地方来,我拼命地从泥沼中拔出脚,因恐惧而低泣着,但我却不能逃离,我一定要找到那件“东西”——那是一件将决定我未来命运,与我至关重要的“东西”。

我踉跄着,抽泣着,被不知什么东西绊了一脚,跌倒在地,双手陷入了腥臭的塘泥,我的面前是一洼黝黑的水,我贴近它的时候,又看到一张惨白的面孔,就在塘泥底下,但那却不是我。

那张面孔五官精致,娇媚,睁大的眼睛黑洞洞的,深不见底,是何冰冰。

我尖叫了一声。

伴随着我的尖叫,我俯身的那片脏水,突然冒出了滋滋的声响,一张接一张的白脸缓慢地浮出了塘泥:长得像张柏芝的汤悠然,一脸肥硕的田乐梅,宽额头方下巴的李承鹏……他们全都腐烂了,恶臭扑鼻,头发漂浮在水草中,眼睛黑洞洞地望着我。

我蹲坐在塘水中,用沾满了黏稠泥水的双手掩住了眼睛,不停地尖叫,恐惧击碎了我的心脏,扼住了我的喉咙,我无法呼吸,无法行动,只能迸发出一声高过一声的尖叫。

“小绿,醒醒,醒醒!”

眼前忽然亮起了一盏灯,一双手推着我的肩膀。

“你做噩梦了,鬼叫得吓死人,哎哟,老天,我快被你叫出心脏病来了!”

是乔安南的声音。

我仍躺在乔安南客厅的沙发上,眼前是一盏落地灯的光亮,没有沼泽,也没有死尸的脸。

我慢慢半坐起来,仍抑制不住地抽泣,将脸埋在了棉被里。

乔安南拍着我的后背:“好啦,好啦,梦醒了,没事了……一定是你这几天太累了。”

“我很害怕。”

“你怕什么?古靖之已经被关到了医院里了。”乔安南的声音是从来没有的温柔。

我并非怕古靖之,我从来没有怕过他,即便是以为他是神通广大,能操纵人生死的天使制造者的时候,我也没有怕过他。

很奇怪,我的噩梦中,很少有他出现。

我歪着头想了一会儿,也许,他对我来说,一直是已知的危险,而我的梦境所惧怕的,是未知的,隐藏在黑暗的,不辨面目的险恶。

“这不公平,乔,你和我都知道,古靖之并不是一个精神病人。”

乔安南歪歪头:“这个……我并不是很确定。”

“为什么?难道你觉得,这么有组织,有蓄谋,有步骤的谋杀计划,是个精神病人的杰作?”

“不可否认,有些精神病人,确实很聪明——天才和疯子,本来就只有一线之隔。”

我长时间地看着他,有些悲哀,有些绝望:“你退缩了吗?自从你发现他的背后,站了一座坚不可摧的靠山?”

乔安南皱着眉头:“如果你指的是沙扬……好吧,我们得承认,他的确很难搞。你该知道,我们这个系统,几乎所有够分量的领导,都听过他讲的‘犯罪心理学’,提起他,总要尊称一声沙老师吧?你也清楚,我们的调查,直到现在,还一直是我们俩欺上瞒下的擅自行动。”

“是,我知道。”

我苦笑了一下,我对乔这个机关中进退得宜,处世有道的好好先生,原本不该寄予多大的期望。

乔安南摸着下巴:“所以,我们该有技巧地,采取迂回战术……”

“得了吧,乔!”我把脸转过去:“今天我们去找杨晨,都没有见到人,诊所关了,所有人都不见了。不等你采取什么战术,该泯灭的痕迹,都泯灭了,该消失的人,也都消失了……用不了多久,古靖之治好了‘病’,从精神病院出来,又可以肆无忌惮地害人了。”

乔安南笑了一下:“所以说,我们还有时间。古靖之现在被关在医院里,虽然我们不能接近他,但他也不能跑出来给我们捣乱——从好处来看,这是给我们争取了战斗时间。”

我想着古靖之躺在病床上,衰弱无力的样子,不知是嫌恶,还是愤恨的情绪,让我的心头泛起了针扎似的刺痛。

我有些眩晕,捂着头,不想让乔安南看到我的软弱,再次把脸埋在了棉被中:“你知道吗……乔,我觉得你那天晚上不应该把我带回来,你应该让我直接干掉他……”

乔安南静默了一会儿,抓抓头发,叹口气:“我给你再找点安眠药吧,才凌晨四点钟,你还可以再睡一会儿。”

他刚刚转过身子,电话铃就响了,静谧的凌晨时分,听起来异常刺耳,乔安南和我都悚然一惊。

乔安南很快地接起来:“喂?哦,王雄……什么?嗯,嗯,知道了,我马上来。”

他放下电话,马上找外套。

“是王法医?田乐梅的尸检结果出来了?”

乔安南的一脸凝重,让我的心脏不由自主地缩成了一团,王雄这个时间来电话,一定是发现了什么!

“是,结果出来了,他要我马上过去一趟,他要当面说。”

我跳了起来:“我也要去。”

“你?!”

也许我神情中有些什么是他所不能拒绝的,他点了下头,看看手表:“好吧,给你一分钟洗脸梳头,你现在看上去像个女鬼。”

法医中心的灯光,在深夜中看来,有点阴沉沉的。

王雄在解剖室外间的实验室等我们,他一个人,穿着白大褂,在空无一人光线昏暗的大房间里,看上去像是个漂浮的幽灵。

他在看到我之后,瞅了乔安南一眼,大概对我们在凌晨时分一起赶来,心怀好奇,疑惑的是我的脸色太过糟糕,让他诧异。

“结果出来了?”乔安南马上问。

“嗯,我加了一夜的班,喏,刚刚好。”

王雄嘴巴一努,指着里面的解剖室。

解剖室虚掩着门,操作台影影绰绰地放了几块白森森的“东西”。

我想起了刚才的梦境,涌上一阵恶心。

“到底检查出了什么古怪,半夜把我们叫来?”乔安南向着里面探头探脑。

王雄示意我们跟他来,他走到了他里面的办公桌,打开了桌上的一盏荧光灯,荧光灯下有一个摆放好了的显微镜,显微镜下面是一个做好的切片:“我想让你看看这个。”

“这是什么?”

“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一块完整的大脑组织,你也知道,死者是从九楼摔下来的,脑子摔得跟碗豆花似的,能取到这样一块完好的,是多么幸运。”

王雄啧啧感叹着。

“别废话了,到底找到了什么?”乔安南有点急了。

“你们自己看看。”王雄得意地推了乔安南一下:“要不是我的一双慧眼,这事要换了别人,早被混过去了。”

乔安南把眼睛凑到了显微镜下,看了半晌,皱下眉头,又闪开,让给我看。

切片上有两个晶莹的小亮点。

“那两个点是什么?”我问。

“磁性微粒——别看它们小,磁性挺强的。”

“那是什么?是外来的东西?”

“当然,人的大脑中,是不能自己长出那玩意儿来的。”王雄呵呵而笑。

“这表示什么?”

王雄又从一个小玻璃盒里,用镊子取了一小块白骨:“这是死者的一小块碎骨头,她的头盖骨,碎得惨不忍睹……”

他把切片拿开,把头盖骨放到显微镜下:“喏,你看,这块骨头的中央,有个圆形的小针孔。”

乔安南和我都看到了。

“这就是说……”

王雄将双手揣到了白大褂的口袋中,咳了一声,接着乔安南的话:“这就是说,有人用注射的方法,将那些磁性微粒,注射到了死者的大脑组织中。”

“那,李承鹏,就是那个在地铁失足的……”乔安南急忙问。

王雄耸耸肩:“这正是我要说的,这个田乐梅,好歹能找到一块完整的脑组织,那个李承鹏,脑袋被列车碾过,脑浆全流出来了,头盖骨都碎成泥了……我是努力了半天,没能成功取样。”

“也就是说,这两具尸体的共性现在还是不能判定了?”

王雄点点头:“除非你再给我找一具来,而且要份外注意保护尸体的头部……”

“可是……”我忍不住插嘴道,“这种磁性微粒不会损害人的大脑吗?”

王雄想了想,“就我个人的观点,我认为肯定是有损伤的。人脑是很复杂的部位,即便是小手术也很容易出现状况,比如碰到了神经,破坏了皮下组织之类的……这样给人脑注射磁性微粒是非常危险的,而且这些磁性微粒会不停地刺激人体……微粒分布的这个部位叫做杏仁核,位于海马区的末端,是负责人体学习,记忆,处理面部肌肉,表情以及情绪控制的植物性神经中枢……这个位置一旦受损,人很容易出现头疼欲裂,肢体不协调,痴呆,幻觉,还有精神上的一些问题。”

“精神病?”乔安南和我交换了个眼神,吃惊地说。

“杏仁核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功能,就是控制人体的情绪……这么说吧,如果切除了杏仁核,用眼睛是无法判断危险的,哪怕是你很害怕的动物……”他看看好奇的我们,“你们最怕什么动物?”

“蚂蚁。”乔安南说。

“没有。”我说。

王雄又笑了,“好,假设你最怕的是蚂蚁,但是切除杏仁体以后,你大概会任由蚂蚁爬在你身上,而没有任何不适。”

乔安南打了个寒战,他用力地甩着手,好像在摆脱自己的恐惧之源。

“这是好事吗?”我问。

王雄摇摇头,“这是个危险的信号。对一个健康人来说,丰富的情感和健全的人格必不可少,如果仅仅是情感行为发生了转变,比如爱上了最讨厌的人,这大概是无伤大雅的,可如果是情感反应的丧失,就会变得很麻烦,不知道哭不知道笑,不会感动不会生气……这人就是行尸走肉了。”

是这个原因吗?

所以汤悠然,何冰冰,田乐梅等人身上才会发生显著的变化?因为她们的杏仁核受到了刺激?

“王雄,依你看这个磁性微粒,是怎么工作的?”乔安南摸摸鼻子。

王雄呵呵一笑,“这你可考倒我了,我们法医师没有那么完善的条件,我也没办法检测出这些颗粒是放射性还是断点式的释放磁性——话说回来,即便知道了,也没什么用……这就好像,给你满汉全席的菜谱,你也做不出那个味道!”

我忍不住瞪了王雄一眼,我想,王雄之所以跟乔安南关系好,也许是因为他们唯一的爱好,都是美食。

他挑选食物来打比方,完全是发自内心的第一感觉。

“那你的意思是只有专业的人士,才能完成这个放置磁性微粒的工作?”乔安南果然没觉得不适,他还认真地点头附和。

“那当然了!要避开神经和组织,准确无误地放置进人体,这肯定要经验丰富头脑冷静的专业人士才能完成……再说了,这种磁粒肉眼根本看不到,还不能和人体有排斥反应,光是这个磁粒,我认为就很不简单了。”

乔安南在停尸房原地踱步,似乎他在搜肠刮肚地想尽一切办法,让自己能更清楚地理解这个“高科技”手段,“我记得我看过电视,说以前外国的很多精神病人,会被摘除脑前叶……然后人就变傻了,是不是和这个差不多?”

王雄点点头,走到电脑前,拿起一本书,“说起来也巧,我前几天刚看了咱们市的一个脑系科专家发表的论文,他在文章里提到,杏仁核和额叶,其实都不同程度地负责着人类的情感,但是相比之下杏仁核更有针对性……”

“针对什么?”

乔安南也凑了过去。

“嗯,在文章中,这个专家提到,人类的负面情绪,伤心,愤怒,仇恨,恐惧……有效地刺激杏仁核,会遏制这样的负面情绪……”他想了想,“就像在一道菜里,把你不喜欢吃的扔掉,而摘除额叶,就好比整盘菜都被端走了,你什么都吃不到了。”

天使制造!

乔安南和我的目光再次碰到了一起,我相信他此时跟我想的是一样。

“这个文章的作者叫什么?”他赶快问。

“匿名。”王雄耸耸肩,“不过发表在很权威的医院期刊上,想必来头也不小。”

乔安南接过了期刊,翻看着首页上标注的杂志社和印刷社。

王雄双手揣兜,对乔安南说,“我毕竟也不是专业的,这个教授说的是不是真的,也无从考究。”

外面的天空已经大亮了,今天是个不错的天气,云朵丝丝缕缕,飘荡在淡蓝色天空上,初升的太阳正在缓缓地升起。

一夜噩梦,再加上刚才得到的信息的冲击,让我的身体有些轻飘飘的,我走在乔安南的身边,脚步软得像是踏在云朵上。

“乔,这就是天使制造吧。如果像专家说的,催眠术并不能真正地、长期而稳定地转换一个人的人格,那么,再配合上脑部磁性微粒的手术,两者结合,就能制造出完美的、稳定的人格。”

“嗯。”

乔安南的脚步不紧不慢,他紧锁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我的话。

在人的大脑中,注射异物,操纵人的感情和思想,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也许只有在科幻小说中出现过。

我想,不仅是我,连一向老谋深算,从容笃定的乔安南,也受到一次强烈的冲击。

“那,她们就是因为这些磁粒死的吗?”

我没有问出来的问题是,作为心理医生的古靖之,有足够的脑外科知识和动手能力,去给他的访客做脑部手术么?

我想起了刚刚王雄的话:“……要避开神经和组织,准确无误地放置进人体,这肯定要经验丰富头脑冷静的专业人士才能完成……”

那,作为心理师的古靖之会是这样的“专业人士”吗?

乔安南将围巾围得很紧,声音听上去瓮声瓮气的,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假设这几个受害者和田乐梅的情况相似,都是因为脑中的磁粒刺激杏仁核,导致行为失控……可是为什么她们都是自杀呢?她们为什么不能在冲动之下伤害别人?要知道自杀也是负面情绪啊,跟伤人有什么本质的不同吗?”

我想了一下,“如果加上催眠呢?我以前看过一个美国电视,里面一个催眠师就不用近距离,他给被害者植入一个听到信号就行动的指令,比如闹钟,被害者就会按照他的设定,自杀或者杀人……我认为这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至于说人的情感,催眠师更好控制了……就像《盗梦空间》里,植入一个新的信息一样,甚至比那个更容易,要知道病人对着催眠师,是最放松和信任的状态。”

乔安南脚步忽然停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点点头继续迈步:“脑科手术,加催眠。”

我弄不清楚,他这个态度,到底是对我的这个看法表示认可,还是不认可?

“乔,我们去哪里?去问古靖之吗?”

我追上了他的步子。

“去找一家杂志社。”

我们用了半天的时间,才找到了这篇关于刺激杏仁核与负面情绪控制的论文的作者地址。

我们去了那个期刊杂志社,被告知发表文章的作者是在网上投稿的,而且也没有提供银行信息作为稿费的接收点。

编辑部里只有主编一人知道这个文章的作者是谁,但是他态度强硬地拒绝合作。

不过,乔安南在编辑部里磨蹭了一个多小时后,还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有个好心而爱管闲事的编辑聊天记录里有投稿人的IP地址。

乔安南马上把这个IP地址发给了警局的电脑技术科的同事,很快,这个IP地址所对应的住址查到了,很幸运,这是个私人住址,而不是某家网吧。

地址很熟,正是古靖之目前所住的小区。

10号楼601室。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古靖之住的是8号楼601室。

我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乔,我跟踪古靖之到过他的小区,这个小区的双号都是排在一起的,十号楼跟八号楼是紧靠的——这两套房子就隔着一个阳台而已!”

乔安南的手机叮咚作响,那是一条很及时的短信,警局的同事已经调查到了这套公寓业主的信息。

“这套房子的业主叫元沛,是个病休的脑系科医生,跟古靖之同一个医科大学毕业。”

他看了短信,告诉我。

是脑系科医生,没错。

乔安南迅速赶回警局,去请求资源支持,全面跟踪、侦查那个元沛。

终于能找到突破口了,他一脸喜色,精神焕发。

他是个好警察,我不应该再怀疑这一点。

“小绿,你回去休息吧。”他走之前,把公寓的钥匙递给我。

“你脸色不好看,回去睡一觉。”

他也许觉得我已经对疯子古靖之失去了攻击的兴趣,他可以完全放心了。

我接过了钥匙:“好的,乔。”

我对着他笑了笑。

我再一次来到了那个“精神病科学研究中心”。

我也不知出于什么理由,也许是不想把我的名字,签在“古靖之”三个字的旁边,我并没有走正规的探视程序。

研究中心门口正好停着一辆药品运送车,二个卸货员正在卸货,一个工作人员正在对着叠起来的药箱点数,他点好的箱子,由送货员搬到里面仓库。运货员是个大伯,满脸大汗,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正艰难地挪动,他手臂里抱着两只叠着的大纸箱,我绕过去,帮他抬了另外一边。

“谢谢您啊!”

隔着纸箱,他看不到我,冲着我的方向大声道谢。

我跟他一起抬着纸箱,一直抬入了二楼的药品仓库,一路上,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和医生来来往往,没人对我多看一眼。

药品仓库正对着楼梯,我直接上了三楼。

三楼静悄悄的,一个房间传出了抑扬顿挫的讲话声音和嗡嗡的压低的讨论声,好像这里的医护人员正在开会。

古靖之的特护病房在三楼走廊的尽头,一个全封闭的大房间,我很幸运,没有任何人发现我靠近它。

古靖之穿了一身纯白色的棉质病服,靠在监视玻璃窗下面,席地而坐,手里拿了一个画板,正在上面涂涂抹抹。

下午懒洋洋的日光,穿过对面墙上的窗子,淡淡地洒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一个略带金光的轮廓,他白衣胜雪,眉目清冷,看上去与其说是个精神病人,倒不如说更像一个落难的王子。

我不知道古靖之也会画画。当然,这也可能是一项分析测验,让精神病人画画,再分析这些画作,从而判断病人的精神状态和所思所想,不是电视上和电影里常演的桥段吗?

古靖之画得很认真,他专心致志地俯首在画纸上,间或停顿一下,端详着画面出一回神,再继续埋首那些线条。

我站的角度,能将他的画纸尽收眼底。

他在画一个人的素描肖像。

从我的角度望去,正好能看清整个画面。画里的人是个年轻的女子,有蓬松轻盈的短发,黑而亮的眼眸,鼻子小巧秀挺,下巴尖尖,嘴角的线条有些倔强。

我捂住了嘴巴,吞咽回去一声呻吟。

我想,他画的是我,只是,他的画中人,比我美得多。

也许是他理想中的我。

有泪水润湿了我的双眼。

我终于意识到,我为什么会站在这里了。

昨天,他的丧魂失魄,虚弱无力,和遭到严重打击后一脸惨白,绝望的模样,一直在我眼前挥之不去。

我恨了他很多年,可他的那个样子,让我的恨突然间土崩瓦解——对他的恨意是支撑我的精神支柱,支柱碎了,我也不再完整!

我像是中了一个符咒,怔立在古靖之的画纸前,无法反应。

我恨他。而他,则更应该有理由恨我,厌恶我!

是我誓死向他复仇,是我处心积虑要揭穿他的真面目,是我打碎他的如意算盘,逼他成了一个“精神病人”……那么,这幅画却又是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转过了头,抬起脸,正对上了我。

我看到他眯了下眼睛,然后,嘴角浮起了一丝模糊的微笑,笑容宁静,纯粹,像一朵缓缓开放的花朵。

也许他以为我是他的幻觉。

他正在对着自己的幻觉微笑。

这是个疯子吗?一个人格分裂症患者?

我的脑海中浮起了那个高高瘦瘦的十五岁少年的模样,他把我从地上扶起来,为我拍打衣服上的尘土,并在我向他吐口水之后,仍隐忍不语的模样。

我的心抽疼了一下。

这个时候的他,完全像是换了一个人,难道这就是所谓的人格分裂吗?

他说分裂就分裂了,可我怎么办,那些冤魂怎么办……我们俩,怔怔地相对很久。

他蹙了一下眉头。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我忽然想到了他的偏头痛——他是因为这种人格分裂的症候,才一直受着头疼的折磨吗?

头疼?!

似乎是被一块急速飞来的石块集中,我的胸口受了沉重的一击。

我后退着,踉跄了两步,闷哼了一声,缓缓地蹲下身去。

古靖之仍然看着我,他的眼神关切,带着一丝费解,也许想不明白他的“幻觉”为什么突然会变得退缩而狼狈。

“……微粒分布的这个部位叫做杏仁核,位于海马区的末端,是负责人体学习,记忆,处理面部肌肉,表情以及情绪控制的植物性神经中枢……这个位置一旦受损,人很容易出现头疼欲裂,肢体不协调,痴呆,幻觉,还有精神上的一些问题。”

王雄法医的话再次出现在我的耳边。

他说,头疼欲裂……我看着眼前的,这个对着我,露出一脸恬淡笑意的男人,背脊上升起一股寒意。

我突然很想看看他的颅骨下面的杏仁核组织。

走廊另一头,有一道门打开了,走出来两个穿白大褂的医生。

我躲到和走廊尽头相连的一个小阳台上。

那两个医生一边说,一边走,在古靖之的特护病房的监视玻璃窗前停下。

一个对着另一个:“他一直很安静。”

这个人手里拿着一个活页夹,他掏出了一支笔,打开到某一页,写了几个字。

“是啊,一整天都没有说一句话。”另外一个人附和着。

这两个医生都很年轻,脸庞上带着稚气,也许还不到二十五岁。

拿活页夹的那个人一边沙沙写字,一边说:“沙扬教授很为他担心呢,一定要让他住特护室,要我们每隔一个小时,就观察记录他的状态,其实,我觉得他的病情没那么严重……你觉得呢?”

“嘘,小声点,别让人听见,你难道在质疑沙扬教授的判断?”

那个人连忙否认:“不是啦,不是啦……我的意思是,沙扬教授对他真的很好,跟儿子似的,很操心。”

“嗯,是,他说这个病人他亲自治疗,连昨天做磁共振的时候,沙扬教授都没有让别人插手,是自己来的呢。”

“哎,今天下午怎么没看到沙教授的人影?”

“说是警察找他呢,录口供什么的,都是为了这个人……”

做观察记录的人写完了字,合起了活页夹,看看表:“一会儿要给他注射镇静剂了。”

“还是那个剂量吗?”

“对,沙教授特别交代过,让他多睡点,对他的病情稳定有好处。”

“嗯,好,我去安排一下护士。”

这两位年轻的医生一前一后地沿着走廊去了。

我从小阳台上闪身出来。

古靖之还是坐在玻璃窗下的那个位置,他好像一直在看着我藏身的方向,见我出来,他翕动了一下嘴唇,要跟我说什么的样子。

我对着他,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我不知道他这个封闭空间能不能听到我的声音,但我还是说:“如果,这不是你应该待的地方,那么,我救你出来。”

沙扬的办公室在二楼,就在这间特护室正下方的楼下,跟三楼的装修不一样,他的办公室,跟小阳台是相连的。

昨天我跟乔安南来的时候,因为引路人带错,我们曾经进过他的办公室一次。

我退回到刚才藏身的小阳台,略一沉思,便决定翻下去。就算他阳台门已经落锁,这种圆形的喇叭锁,我也有办法拧开。

至于我到他办公室要做什么,找到什么东西,我完全没有思考。

我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浓雾弥漫的梦境。

我跌跌撞撞地闯入危险之地,不惜一死,去找寻一个自己没有任何概念的,却至关重要的“东西”。

时近黄昏,天色渐暗。

即使是在光线明亮的时刻,我也不必担心被人发现,这个阳台的位置正对着僻静的围墙,围墙外面是一片绿地,空荡荡的,没有其他的建筑物。

我手搭住阳台栏杆,轻轻纵身,翻了出去。

伴随着像风吹落叶一般的细微声响,我双脚落在了二楼的阳台的地砖上。

我轻轻转动门把手,很幸运,阳台的门并没有锁。

我把门拉开了一条缝,先观察了一下室内的动静,这间屋子很安静,屋门紧闭,窗帘四合,室内光线很暗。

我闪身进入。

室内有淡淡的松木清香味道。

沙扬的办公室摆设的全是松木的原木家具,除了门和窗口,四壁全是书架,中间是一张很大的桌台,放着电脑和文件夹,桌子前面的招待区,摆着两组松木扶手的布艺沙发,中间是个松木桌几,田园风格,自然而雅致。

我不知道先从什么地方开始,电脑吗?还是那些文件夹?

可是,我到底要找什么东西呢?

不管我要找的是什么东西,它肯定是跟古靖之有关的。

我悄悄拧亮了桌台上的台灯,开始从桌台上的文件夹翻找起来。

沙扬的文件夹都贴着标签:“脑桥的阻断机制”、“非快动眼睡眠研究”、“大脑皮层的痛觉感知试验”、“功能磁共振成像分析”……全是我不懂的,从来没听说过的字眼。我每个文件夹都快速地翻找了一遍,里面有论文,有随笔,有讨论记录,并没有哪个方面看上去跟古靖之的病情有关。

我有点急躁起来,房间的挂钟的指针已经指向了六点钟了。如果沙扬是去警局录口供,晚上六点,警局也该下班了。

我不应该怕沙扬的,可不知为什么,他昨天坐在特护病房,在古靖之面前,带着痛楚的神情,侃侃而谈的样子,让我回想起来毛骨悚然。

我蹲下身子,开始翻找书桌的抽屉。

在找了两个抽屉之后,第三个抽屉拉不动了。它带了一把暗锁。

沙扬有什么还需要锁起来的东西吗?我想,里面肯定不是钱和珠宝。

我从沙扬的桌台的办公文具中,找到了装回形针的小盒子,我从里面拿出一只回形针,伸展后,弯了几下,将它扭曲成我要的样子,我蹲下去,开始集中精力对付那只带锁的抽屉。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也许是这个房间太过憋闷,我的额头渗出了一层汗水,我感到最里面穿的那件棉毛衫已经被汗浸透,湿湿地紧贴着我的后背。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竭力镇静了一下颤抖的手。

一身病服,被牢牢关押的古靖之还在楼上,而我刚刚给了他一个承诺!

在小小的“啪”的一声之后,暗锁打开了,抽屉的前端,滑出了轨道。

我拭了一下额头的汗水,把抽屉,全部拉开。

抽屉的最上面,放了一个牛皮纸的档案袋。

我从档案袋中抽出了一张登记表,上面写了古靖之的名字,还有他的基本情况,身高体重血型什么的。这里面装的,看来就是古靖之的病例档案了。

我揣度着沙扬把它锁起来的原因,不由得冷汗涔涔。

我拎起了档案袋的底部,一股脑儿,把里面所有的东西都倒扣在地板上。

有一张图片,一张像是骨科x光线照射图那样的硬塑料质地的图片,滑落到我的脚下。

那是一个人的颅脑图。

我额头渗下的汗滴,沿着我的鬓角,流入我的脖颈,可我却冷得全身颤抖,我的嘴巴里传来了一阵血腥的气息,我咬破了自己的舌尖,才没有让喉咙里一声可怖的尖叫声迸发出来。

密集的亮点,像天空的繁星,充满了这颗头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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