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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作者:徐然 当前章节:11194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7:29

“古医生,我觉得这间办公室好熟悉。”她睁开小鹿一般黑亮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我,眼神中带有不确定的迷茫。

似曾相识吗?

我从电脑前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

前几天我在电视上听过一个故事:丈夫因为重病做了手术,手术很成功,但依旧出现了术前医生预计的后遗症,他失忆了。从加护病房出来,妻子站在走廊的另一边,看着目光涣散、认不出自己的丈夫坐在轮椅上,忍不住红了眼圈。护士推着丈夫走过妻子的身边,丈夫突然转过头来,对着妻子说,“对不起,虽然很唐突,但是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你愿意和我一起生活吗?”

“如果人生可以重来一次,我依旧爱你。”

讲这个故事的主持人红着眼眶这么说。

可是,这样的事真的会发生吗?

我不知道。

眼前的女人留着一头蓬松丰盈的短发,发尾齐肩,素颜,眉目清秀,穿一件白色衬衣,领口微微敞开,米色阔脚裤和白色帆布鞋,全身上下的装饰品只有左腕上戴着的绿色护腕……绿色。

我闭起眼睛。

我看过某些自诩专家教授的分析,他们大多数认为讨厌绿色的人,都有着一颗孤独而又焦躁的心。事实上,我当心理医生这三年,遇到过很多穿着红色的衣服,像一团火似的叫嚣着要杀人或者将被人杀的病患……颜色能说明心理有什么问题?大概从那时候起,我就不再相信眼睛能看到的一切。

这也是我教导病人的第一条——“用你的心去感受。”

也许她正好忠实地遵从了这一点。

我从电脑上拔掉优盘,放在西装马甲的口袋里,合上电脑,走到她面前。

从科学的角度来看,“似曾相识”是大脑的知觉系统和记忆系统相互作用产生的结果。不管是针对知识和概念的有意识记忆,还是针对回忆、事件、经历的无意识记忆,都有可能遭遇对面孔的知觉,对物体的知觉,对位置的知觉等等的知觉体系……简单来说,似曾相识和饿了累了一样,都只是人的一种体验,无法判断是否真实存在。

我见过很多人明明刚吃过饭,还不停地喊饿。

“你经常有这种感觉吗?对某些人某些事似曾相识?”我拉了一张椅子坐在她对面。

我想知道除了套近乎这个可能,她会不会还有些病态。频率是我常用的一个词,我相信所有心理医生都几乎是以此来判断病情的。一个月有两三天郁郁寡欢,甚至萌生自杀倾向,理论上是正常的。不过如果一个月有两三个星期都这样,就很迫切地需要心理医生治疗疏导了……她听了我的话,耸耸肩,“我不知道。”

说得并不确定。近距离看她的眼睛,非常漂亮。以前因为一个病患的缘故,我收养过一只猫,白色的小土猫,尾巴断了一截,右腿瘸了,大概是因为这个原因,它跟人不是很亲近,总是在有阳光的地方,扮演着思想者的角色。当它和我对视的时候,目光专注,黑眸闪亮……只是我经常找不到焦距。她应该看出我分神了,不过并没有做出什么激烈反应。她晃晃头,像是要驱除什么不好的念头,然后她说,“古医生,我做了一个梦。”

资料上显示她叫林茵,女,二十四岁,大专学历,有三年的工作经验,目前在一家贸易公司上班。

“梦见什么了?”我拿出纸笔,深吸了一口气,向后靠在椅子上,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我在纸上记录:2010年10月15日,下午3点2分,林茵。

如果不刻意看的话,我想谁也看不出。我的字迹过于潦草,是我的手有些不受控制的发抖造成的。

她开始讲述她的梦。

“那是一座深水潭,我就坐在水潭边的大石头上……天好黑,水潭上波光粼粼……水潭里面,有无数的水鬼和怪兽,在窥探着我,伺机而动……我能听到他们的声音,像小老鼠一样,吱吱,哦不,是咯咯的咬牙声……我好像听见有个细细小小的声音在恳求我……拉我上来,拉我上来……”

也许她很善于讲故事,我的想象中,浮现了几个大学女生在夜半时分围在下铺,打着手电,讲鬼故事的画面——而一边压低声音讲述故事,一边欣赏同伴恐怖表情的主角,便是眼前的这位林茵。言语恐怖,气氛惊悚,但是她本人,依旧是平静的、迷离的神情。

“突然,有一双手从水里伸出来,柔软滑腻,像长满了青苔似的,自上而下抓着我的脚……”

她忽然提高音量。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怎么办……”她用力摇着头,好像真的很困扰,“我拼命地挣扎,可她就是不肯放过我,她的力气好大……我要被她拽下去了……她浮出水面了,手指白得像个雕塑,可是还在动,接着是一双细长的手臂,光洁的肩膀……”

她猛然用自己没有焦距的眼睛对准我,咬着牙说,“她没有头,没有头!”

眼仁乌黑,眼神澄澈。

我不知道这个梦代表了什么。有些心理师可能会因此判断患者精神紧张、情绪焦虑,不过我不会这么做。

根据弗洛伊德的理论,梦是现实的折射。

当然,前提是这个梦是真实存在的。

她勇敢地迎着我的目光,试图在寻找她需要的安慰或者答案。

足足两分钟的时间,我们就这样互相对视着,谁也不说话,好像玩一种谁先眨眼谁就输的游戏。

她是我所接触过的最具攻击性的病人,还有些许的暴力倾向。

大多数的患者根本不会自愿地和我眼神对视,而总是低头,躲闪。

我的诊室摆设很简洁,家具除了桌台和椅子,就是静静卧在角落中用屏风隔开的一张诊疗床。海水图案的壁纸、天鹅绒的窗帘、灰蓝色的长毛地毯,整个房间的主色调跟它的门一样,是深蓝色,室内光线柔和,桌台旁的复古式样的落地灯,散发出淡淡的昏黄光线。

即便是白天,我也很少会拉开窗帘。

我喜欢让患者们一进来就能同我一起步入一个轻松的氛围,这里很安全,很放松,和我一起聊天是愉悦的享受,而不是治疗……这招对新来的人没什么用,尤其是女人,她们的警戒心要比男人高很多。

不过现在不是她“攻击”的好时机,所以她还是退让了,缩回扶手椅上坐好,“你怎么看?”

我换了个姿势,双手交叉,身子微微前倾,眼睛还是一动不动地盯着她,“你希望我怎么看?”

这是戒备心理很强的心理病人惯用的伎俩,他们大多数时候不知道如何表达。病情介于自己能控制和不能控制之间,很容易臆想自己将要毁灭,于是更加迫切地需要心理医生。有时候病人对医生的信赖,跟医生本人无关,是病人自己设计的结果。

“这个问题是我问你的!”她有些生气了。

她的生气就是斜着眼睛,挑高眉毛,跟同样这个年纪拉着脸、嘟着嘴的其他女孩相比,她这个表情更经常出现于四十岁左右,性格强势,事业有成的女人脸上。

我靠回扶手椅上,很平静地告诉她事实,“林小姐,我想提醒你,你还不是我的病人,这只是一次‘pre-talk’,你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来证明你确实是心理问题而不是精神失常或者一时冲动。”

我看看表,提醒她,“你还有五十分钟。”

“我不认为,访客们肯耐心等一个月的预约期,只会是一时的情绪波动。”她口齿伶俐地反驳。

“人是地球上最复杂的生物,大多数人都不能完全地了解自己。”我压抑着烦躁的情绪,用半命令式的口吻说:“我们开始吧。”

在这场心理诊疗师跟问诊者的双人探戈中,我才是主导者。

“你在预约表上特别提起,你有一种瘾症……已经到了影响你正常生活的地步,是指这个梦吗?”

她第一次垂下了眼帘,犹豫了一会儿,看着自己的手指,好像那上面黏着她的心灵秘密。

“我喜欢排队。”她说出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答案。和她的梦境一样,我对任何诉说都见怪不怪,“哦,你喜欢排队?”

在情况不明的时候,重复对方的话,是心理师的一个诱导谈话的技巧。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一鼓作气地:“我喜欢排队,是很要命的那种喜欢。不管那个队伍是公交站点的,还是小笼包店的,或者是百货店的,只要我经过看见了,就会忍不住加入,我会为此浪费很多时间,买一大堆并不需要的东西……事实上,我所有的空余时间,全都用来排队,我控制不住这种冲动……我没有朋友,也没有存款……”

她垂下眼睛,好像很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耻。

“你的意思是,你喜欢的是排队本身,对排队的目的并不关心?”

“嗯,我就是喜欢排队的过程。我今天出外勤,经过体育场,看到一个队伍从售票口一直排到了街上,我控制不住自己马上加入的冲动,公司的事情也不管了,跑过去排队……一口气排了三个小时,午饭都没吃,结果买了一张我从来没听说过的韩国歌星的演唱会门票。”

她苦笑了一下:“再这样下去,我想我马上又要失业了。”

“你为此失去过工作?”

我的口气想必很认真,因为她回答得也很认真。

“嗯,我为此失去过三份工作了,全都是因为出外勤的时候,丢下目标任务不管,跑去排长队。”

她轻轻地叹气:“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只要我看到有排队的人群,都会忍不住第一时间冲过去。”

她停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我现在是公司的新人,这第四份工作对我来说很重要,失去它,大概我很快就要离开这个城市了……我在这个城市没有一个朋友,就算是遇到困难,也不知道该向谁求助……我不敢交朋友,我怕别人说我是怪物。”

“这已经影响了你的工作和生活,到了妨碍你正常人际交往的程度。”我保持双手交叉,认真倾听的姿势,替她做客观总结。

“我……再这样下去,人生都要被毁了……”她的表情慢慢放松了,修长的手指放在膝盖上,微微低着头。

我更喜欢她这样,病人只有像病人了,医生才会像医生。

“你从什么时候发现你有这个情况的?”我抓过一支笔,在她的表格上龙飞凤舞地一边写着,一边问她。

“两年前。”她低声回答。

这是敷衍之词,我知道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影响自己一生最重要的是哪件事。

“两年前发生了什么事,还记得吗?”

“我,我父亲去世了。”她的声音更低了。

我的笔尖顿了一下。

房间里非常安静,我觉得她在等我说对不起——应对死者家属的官方语言。

我不喜欢虚伪的客套,也不需要,所以我什么都没说。

她等我写完,殷切地看着我:“那么,我有没有通过你测试?”

我没有抬头,“你的情况属于对外界特定事物过激反应的一种心理痼结,是强迫症的一种,和购物狂差不多,在年轻女性中是很常见的……算不得什么心理疾患,也很好治疗,你不必紧张。”

“购物狂”这三个字让她放松了些,点点头,看起来是真的听懂了。

“现在,我们来谈一下你刚才说的梦。”我有些疲惫地放下笔,揉揉酸涩的眼睛,“你认为这个梦,和你的排队情结有关系吗?”

她眨眨眼睛,“我也不知道,那个梦很真实……古医生,您看过汤悠然的自杀视频吗?”

“看太多这种东西对你没好处。”我告诫她。

她叹了口气,“我认识汤悠然,确切地说,我认识汤悠然的妈妈,是她介绍我来这里的,她说您的医术高超,不仅能解除患者的心理困扰,还能塑造健全完美的人格。”

她的口吻很真诚。

这些话我听多了,“她们过誉了,为有需要的人解除心魔,恢复正常,本来就是心理师的责任。”

“我没想到她会自杀……不知道为什么,汤悠然死了以后,我就总做这个噩梦……古医生,这会不会也是一种心理问题?”

她昂起头,很殷切地问。

除非你把视频当恐怖电影看。我把心里的想法压在嘴边,问:“你下周二晚上有没有空?”

她马上不假思索地回答:“有空。”

“下周二晚上七点,会对你进行第一次心理治疗。”

“太好了。”

她松了一口气。

她随即又问:“那么,治疗中会不会对我催眠?”

“你觉得需要吗?”

我反问她。她是做足了功课来的。

“嗯,我在下决心来心理诊所前,在网上查了很多资料,我希望找个最好的解决自己问题的方式。”

我思考了一下,“对你目前的问题来说,可以用其他的心理咨询方法解决,比如心理疏导和系统的心理脱敏治疗,帮助你控制在看到排队时产生的焦躁情绪……虽然从实效的角度看,催眠治疗是最快的方法。不过,我暂时不建议你这么做。”

“为什么?”她有些恼怒地问。

我伸出手揉揉太阳穴,总是会碰到这种无理取闹的病人。治疗的方法是我决定的,而不是他们,这是很难理解的问题吗?

“因为你目前还不需要,如果需要的话我会提前告诉你。”我站起身,把椅子拉开,给她创造可以离开的空间。

我希望她能懂我的意思。

她还是坐在椅子上,昂着头,目光坦然,“我知道有些人对催眠有误解——带着这些误解和偏见,很难有高质量的治疗。不过我对催眠没有心理负担,我了解过催眠治疗。事实上,我也查到了您的一些资料,我知道您在催眠术治疗方面是个权威,您能迅速抓住访客的心理特质,无论是什么样的人,您都能很快地让他进入催眠状态,再施行心理治疗。据说只要经过您二三次的诊疗,绝大多数的访客都能康复。”

与其说她崇拜我,倒不如说她崇拜催眠术。

她和很多慕名而来的患者一样,对这个神秘的学科充满好奇和毫无来由的信任,就如同秦始皇相信有长生不老药一样。他们都相信,在我的催眠下,所有的精神折磨都会离他们远去,他们不会再情绪暴躁、失魂落魄、执迷不悟。

在我未施展催眠术之前,他们已经自我催眠了。

我看看表,四点二十六分。

“我会考虑你的建议。”我不再客气,摆出了结束谈话的姿态,“我还有个病人,我们下周见。”

我指指我的手表。

“这么快?都四点半了!”她惊呼一声。

像是不相信似的,她下意识地从身边大得出奇的帆布包里找出手机看时间,我发现她所有的东西都胡乱摆放,包里有雨伞、书、钱包、钥匙链、记事本、一些乱七八糟的饰物,还有一只看不出本来颜色的毛绒小熊玩具。

“时间过得真快。”她确认了时间,怏怏地放回手机。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和你在一起感觉很熟悉”和“时间过得真快”并列被票选为最有效搭讪用语。

后一句我也经常听到,来自病人。

她有点不情愿地站起身,提着背包走到门口,手扶在门把手上,“那么,下周二见。”

其实没有病人了。

经历过车祸,患有创伤后遗症的刘先生因为岳母生病,取消了预约,这意味着我可以提前下班。

就连我也不能说,不能开车比岳母的病更严重,哪怕只是感冒。

我靠在椅子上,又揉揉太阳穴。

心理医生是需要精神高度集中的职业,客观的判断、缜密的思维、冷静的情绪缺一不可。

这大概就是我经常会觉得累的原因吧?

我的眼神定格在桌上,手提电脑的右边放着一个被咬掉一口的水晶苹果。送这个苹果给我的人叫作唐秀。两年前,她的弟弟唐苏作为一个毒瘾患者接受了我的治疗。

唐苏当时已经吸食毒品超过五年,不管是心理还是生理上,对毒品的依赖性已经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同样地,他对戒毒的厌恶和仇恨也上升到旁人根本无法想象的程度。唐秀不得不请我乔装成她的同事进入她家进行治疗。

唐苏比我年长两岁,形销骨立,突兀的大眼睛看起来更像个外星人,眼神空洞,充满了莫名的愤怒。

“你不是姐的同事,她的同事不会来我家……你是谁?”他趁姐姐去厨房倒水,龇牙咧嘴地对我说。

我笑笑,“我不是你姐的同事,我是来买房的。你姐想卖了这套房子,是为给你治病吗?”

他狡猾地笑了,“治病?治什么病?你肯出多少钱买这破房子?”

在毒瘾不发作的时候,他是个精明的商人。

这个精明的商人花光了自己和亲友的所有积蓄,算计着他们还未拿到的薪酬,惦记着所有可能出现的意外之财……把所有都化成一堆白色粉末,消化至自己体内——听起来像个怪兽。

看起来也像。

唐秀的母亲半身不遂,躺在卧室的床上,不停地发出类似汽车轮胎漏气似的呼吸声。

唐秀在厨房里,我看到她的背影——她只有三十岁,身形已经有些佝偻,长期的营养不良让她的头发干枯得如一撮荒草。

也许对她来说,我也是草……一根救命稻草。

我看到她一边从水壶里倒热水,一边把眼泪滴到了灶台上。

我一共去了唐苏家六次,他恢复了正常。之后,我看到唐秀不吝溢美之词的报道,才知道她原来是个杂志社的编辑。

在那篇文章里,她称呼我为天使制造者。在水晶苹果的底部,也篆刻着“天使制造者”这五个字。

很多人觉得这个称呼很恰当,比如说我的同事杨晨,她说心理治疗师的工作可不就是一个驱除人心底的恶魔,改造阴暗的人性为光明天使的过程吗?

也许我在一定程度上同意她的话,所以,我把唐秀送给我的水晶苹果摆在我的桌上,这是唯一一件我没谢绝病人家属所馈赠的答谢礼物。

我在为访客的病症苦恼、甚至焦躁的时候,我就会想起这五个字,然后,心头一片清明。

天使……我眼睛盯着电脑的屏幕,忽然有些恍惚。

刚才林茵提到了汤悠然……我认识汤悠然是在三个月前。

她父母带她来的,明明是夏天,她竟然戴着口罩和墨镜,把自己包装得像个明星。

因为不这样,她就不可能出门。

那个时候,她正在风口浪尖上,是网络热烈关注、讨论、抨击的对象:她的一段视频在网络上广泛流传,视频的画面上,她带着几个女孩子,在学校的女厕所殴打和凌辱一个女同学,其中包括打耳光,灌马桶水,强迫受害人学狗爬,后来还发展为脱光受害人的衣服,强迫她祼体坐在女厕所的窗口。

在凌辱受害人的过程中,这个穿着迷你裙,耳朵上钉着两枚亮晶晶的银色耳钉的十七岁少女,一直乐不可支,兴高采烈。

这个视频我也看了,当时我只注意到了那个全身湿漉漉的,发着抖却不敢哭的受害人,我在想她在青春期经历这件事,心理的创伤到底有多大?那是不管多么优秀的心理治疗师,都帮她摆脱不了的噩梦……也许只有在深度催眠中删除这段记忆,她才可能恢复正常的心理状态……可是,有一段空白记忆的人,那还算是正常的人生吗?

第一次治疗,汤悠然的母亲全程陪同,说得比她还多,哭哭啼啼的,不停地用“根本没想到”、“完全不知情”来介绍汤悠然的“恶行”,她不知道只是“有点叛逆”的女儿,因为什么发展到如今“这么可怕”的地步。

自始至终,汤悠然都低着头,不哭也不笑,眉头都没有皱过一次。我看着她,感到一阵恶心。我知道,心理师对待来求助的访客,一定要价值中立,站在患者的立场上,为他们考虑。可是,对这个有着纯洁的气质,外形清丽的女孩子,我还是遏制不住地厌恶。

有的时候,魔鬼会以天使的外形出现。

我想,即便是坐在我的面前,这个小恶魔还在思考“是谁上传了视频”这个问题……汤悠然的母亲说,视频曝光以后,汤悠然又去学校大闹了一场,她咬牙切齿地要找到那个“叛徒”。

汤悠然的母亲是看了唐秀的文章以后慕名而来的。

在我们这行,没有广告,口耳相传很重要,从这个意义上讲,这也是一种变相的催眠——汤悠然的母亲在没见到我之前,就已经愿意相信我的能力。

大概她只能相信。

因为汤悠然当时已经得了抑郁症,她曾试图在家割腕自杀。

整整半个多月的时间,教育工作者都在孜孜不倦地讨论这件事,从当今的教育体制到学生压力,到校园暴力……汤悠然为很多无所事事的“专家教授”找到了新的话题。

他们不能解决汤悠然的问题,也无法抚平受害女孩的心灵创伤,除了大言不惭地说“深感担忧”之外,最大的贡献就是雪上加霜。

我想到这里,头突然开始剧烈地疼,太阳穴的地方突突地跳,像是脑子里藏着一只双头怪物,一只想要从左边太阳穴突击,另一只觉得右边防守更松散。

头痛是我的痼疾。中学的时候,我的朋友关乔因为生长痛而整天揉着膝盖抱怨的时候,我就开始和头痛作斗争。他曾经取笑我,头部发育得太快……这显然是没有事实根据的猜测,所有的医生都认为我的头痛是压力过大导致的,同样,我依旧觉得这个结论也是猜测。按照我头痛发作的时间点和频率,我的人生基本全部在我无从觉察的压力中度过的,这样的人能成为心理医生并且活过三十岁?我表示怀疑。

心理医生的职业比很多人想象的危险——除了自己,没有人是你的同伴,环伺在周围的永远是人性中最丑恶最懦弱最暴力的一面。势单力薄中做到自信无畏,我想我每天都在自我催眠中。

带价是日益严重的头痛。

“还能怎么样?只好先吃药,控制一下吧。”大学时的学长,现在已经是脑系科专家的元沛这么告诉我,“一般来说,成年男性偏头疼,如果不是遗传,那就是精神紧张了。”

脑系科专家的结论也只是这样。

他给我开了一些尼莫地平,不是市面上常见的胶囊,而是一些白色小药片,听说是国外进口,副作用更小一点。

不管是多么小的副作用,我都很排斥吃药,从来没有按照他的指示,一天两次地按时吃过,这也是头疼总也好不了的原因吧?

上次见元沛还是半个月前,药瓶里的药还剩大半。

潜意识里,我不喜欢依赖什么东西,哪怕是对身体有好处的。

不过现在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拉开办公桌最下层的抽屉,拿出那个白色的药瓶,扭开盖子,迅速地扔了一颗药进嘴里。

这个举动,就已经让我的头疼减轻了一半。

暗示的作用,永远比你想象中要大。

我叹了一口气,一股脑喝了半杯水。

医人者不能自医,这也不算什么新闻。

稍微平静一下,我打开了电脑。

还有些工作没有完成。

电脑的桌面上,是一个视频文件。

我看也没看,就删除了,然后清除了回收站的记录。

这段视频,我再也不愿看见。

那是高架桥上的监控录像摄下的汤悠然自动平躺,将头伸到疾驰而过的车轮底下,被碾压得脑浆迸裂的过程。

正像三个月前,汤悠然的辱人视频在网络上热炒一样,这个视频在两天前出现后,也迅速地席卷了各大门户网站,前天的晚间新闻里也播出了。联系到三个月前的辱人视频,探讨这两宗事件之间到底有没有联系,一时又成了各方专家的“关注”焦点。

如果,我是个天使制造者,那么,汤悠然一定是我最失败的作品。

幸好,在这两段视频之间,并没有人会想到我。

五点半,我准时离开诊所。

我穿好衣服,通过走廊的门,进入若轻心理诊所的大堂。在接待台前面的候诊区,一个人高马大的女人,正气鼓鼓地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斜着眼睛看着华青。

华青是我的秘书,帮助我处理日常事务,包括预约接诊。这个利落机敏的中年女子,显然比年轻美貌的姑娘更适合这个心理诊所专业、深沉、内敛的氛围。

事实证明,我的选择是没错的,眼前,华青就在帮我处理一个棘手的问题——这几乎是心理诊所每天都能碰到的问题。

“不好意思,您……”她客气的话还没说完,那中年女子就喊了起来,高扬着长下巴嚷嚷:“我就是要看古靖之,当初预约的时候你们没有跟我讲清楚,我怎么知道你们这里有两个心理师?!”

如果不是我刚吃了药,我相信我的头又要开始疼了。

聒噪的女人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生物。

我默默退后两步,心里期盼着华青能早点搞定她。

那中年女子化着妆,穿一件做工精细的米色薄羊毛衫,腿上肥硕的赘肉将一条中式的宽松长裤撑得鼓鼓的,她下巴很长,眼窝深陷,眼光透露着刻薄乖张,看上去一副凶相。

“杨晨老师是心理学副教授,是有十多年临床经验的心理师,她跟古医生各有特色,您会对她的诊疗满意的。”

华青也收敛了笑意,有理有据有节。

我忍不住想点头。

杨晨的经验比我丰富,最重要的是她不惧怕嗓门大的女人。

“杨医生再好,我也要请古医生看。我朋友给我介绍的,就是这个古医生,我是奔着他的名气来的。你知道我的那个朋友是谁吗?”

她好像不相信天下还有什么人什么事不应围着她转。

华青淡然:“不管是什么背景的访客,在我们这里,都是同等身份。”

金钱万能的道理在这里是行不通的,几乎所有的病人都是因为不可告人的心理暗疾来到这儿,灵魂尚不完整,何谈高贵的身份?

我哑然。

华青指点着自己桌上的预约记录单:“指名古靖之心理师诊疗的预约,要提前一个月左右。您是两天前预约的,不好意思。”

华青坐下来,开始整理办公桌上的资料。

中年女子大怒,霍然起身,一手拍在华青的桌子上,咆哮:“我看三甲医院的专家门诊都没有提前一个月预约过!你们摆什么谱?!你们开门做生意,为的是赚钱,装什么清高?说吧,要多少钱可以帮我加个号?我有的是钞票!”

她“啪”的一声,把鳄鱼皮的手拎包摔在华青的键盘上,手拎包口是敞开的,里面滑出了一只厚厚的皮夹。

华青只扬了一下眉毛,不紧不慢地说:“当心您的包,女士。这么名贵的拎包,就算您是有钱人,摔坏了也可惜。”

那女人还待说什么,一个有着深栗色短发的小个子女人从另一边的走廊走出来,她四十岁左右年纪,白净娟秀,气质斯文,纯钛边框的眼镜下有双细长的眼睛……是我的合作伙伴,杨晨。

她让我有些意外。如果没记错的话,她今天下午没有预约的病人,应该早就离开诊所才对……不过这不关我什么事,我退后两步,让自己藏在角落里。

若轻心理诊所没有后门,我要不想惹事,只能等她们结束之后。

杨晨对着华青,用一贯的语调细声慢气地说:“什么事?”

“我是听朋友介绍,慕名而来找古医生做催眠治疗的。”女人俯视着这个矮她一大截的女医生,阴沉着脸。

杨晨看着她,依旧慢条斯理地说:“催眠并不是治疗百病的良方,医生会不会施术,也得看你的具体情况而定。”

她从来不会为访客的轻视而恼怒,这差不多是我最佩服她的地方——宠辱不惊。然而那个女人却突然发作了,她的鼻孔张得大大的,双下巴上的肥肉都在颤抖,声音高亢地嘶吼:“我的具体情况?!谁的具体情况也没有我的严重,没有我的紧急!我现在每天都在想着怎么杀死一个人,硫酸、毒药、匕首、绳子、榔头我都准备好了。古医生再不救我,我也许明天就成杀人犯了!”

她忽然掩面,很大声音地抽泣起来。

我靠在门框上,长呼一口气,心理诊所真是个可怕的地方。

这个空间挤满了扭曲的心灵、病态的灵魂,在一定意义上,它比精神病院更可怕,精神病院的病人们尚都处于可控状态,而这里的病人,全是自由的,伺机而动的,随时可以点燃和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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