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岁那年的暑假,我整整一个月没有出过家门,送外卖的饭馆每天定时打电话问我吃什么,每隔两天就会有音像租赁店的人来更换新的光盘。
没有电话,也没有工作。
我用了一个假期的时间,学习了如何在闹市隐居,看遍了那间音像店里几乎所有的电影。
我管这个叫蛰伏以及充电。
至于为什么这么做,我一点印象也没有了。
我想从那之后,我的记忆就出现了问题,我常常把故事A的桥段加到故事B中去,反正主演就那么几个人,长得也差不了多少。
这其实是一件好事,因为在我的故事里,永远会有出人意料的结局。
祝英台不会化蝶,她变成了普通的家庭主妇,在一次忍无可忍的家庭暴力中奋起反抗,杀死了虐待她的恶婆婆,最后和薛仁贵双宿双飞……胖Rose和瘦Jack从泰坦尼克号上生还,过上了夫妻大盗的幸福生活……阿飞爱上了自己的嫂子,收养了一个叫杨过的小孩儿,他老的时候能够看到异形,还兼职当过捉鬼天师,他的情敌在不丹娶了个不会过目不忘但看起来就很聪明的女人……我想任何一种组合都能完整地表达。
国仇家恨之后,不论是血刃仇人还是不了了之,其实没什么不同。
这就是电影,电视,小说……超脱了生活的琐碎,零散的片段也能拼接成一个故事,对观众而言,只是看不懂和看得懂之差。
生活自然不同。
单就片段而言,也许更离奇更惊心更匪夷所思,可是没有结局。
没有人知道自己的结局在哪里?二十岁的夏天,我在房间里一边看着黑白电影,一边在想,如果我现在就死了,我的故事,是否就会到此为止?
送外卖的小伙子会不会因为我曾经痛骂他一顿而成为最大的嫌疑人?
检验尸体的法医会不会因为找不到外伤无法确定死因而去继续深造,在他成立中国的CSI的时候,会不会感谢我这个无名男尸?
殡仪馆的大叔会不会因为前一天没睡好觉而把我的骨灰送给另一户陌生的人家?
关乔,元沛,沙扬……他们中的谁会因为悲伤过度而发生意外?
其实并没有那么多意外,和结局一样,那都是可遇不可求的。
我从不会知道,我按部就班走的这条人生轨迹,会对另一条路上的人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如此说来,我永远不知道自己的结局在哪里。
我只能设想,并且相信自己的设想是唯一的正解。
精神病院的生活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差,对我来说,这里比外面更好,这点是毋庸置疑的。
我被隔离在了三楼尽头的一间特护病房,坐北朝南的房子,光线通透,隔音效果极佳,往往一天也听不到一点来自外面的声音。
早中晚都有护士进来送药,除此之外,沙扬和韩东剑每天都会来看我两三次,他们并不跟我多说话,很多时候,只是默默地在我病床前站上一会儿。
房间的角落里很明显的位置,挂着一个监视器,非常醒目。对于我之前并没有发现它,我觉得很抱歉。不过人的眼睛是由头脑控制的,当我潜意识不愿意看到什么事的时候,我想我就可以看不到。
这和我办公室的那个针孔摄像头是一个道理。
我后来无数次设想,当我开灯关灯,偶尔不小心摸到按键周围的异常凸起时,是不是也会自欺欺人地当做没事发生?
我不是没想过异常,而是我不愿意相信这个异常。
又或者,我曾经相信过,但是我忘记了。
吃药是一件挺烦人的事,这里不像普通医院,护士们会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你,直到确定你把药确实咽了下去,再没有吐出来的可能。她们个个面无表情,等着我张大嘴,伸舌头,像牙医似的仔细确定了以后,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自始至终,没有人对我多说一句话。
我想就是这样吧,我余下的人生,最好什么都听不到,看不见。
今天送药的护士姓苏,四十来岁。她在十几年前做过双眼皮的手术,也许是保养不好,现在眼睛被重重积叠的上眼皮脂肪所覆盖,她永远没精打采地像是要睡着了一样。
她大概已经不记得我了。
十几年前,我作为古风林教授的独生子,经常出入这里,她那时刚刚做了手术,眼皮红肿,煞是吓人。
她人生最不堪的两个模样都牢牢地记在了我的脑海中,虽然我想她根本不介意。
确定我吃下药之后,她把手插在口袋里,认真地低头看看我画的东西,她的表情非常淡漠,我仿佛看到我父亲的影子,他们信奉教条式的人生……只凭这张人物肖像图,我想心理学家就能找出七八十个理由来解释我“焦躁烦闷”的内心。
她要离开的时候,我先是听到她身上传来丝丝拉拉的电波声,这声音吓了我一跳,我几乎以为她就是个机器人。
可是她只是不紧不慢地低下头,对着胸前的小型麦克风,“什么事?”
那个麦克风藏在她的胸牌后面,这个做法的灵感我想来自特工电影。
麦克风的声音其实不大,只是对一个对声音特别敏感的病人来说,它发出的每一个音节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有人闯进了沙教授的办公室窃取机密,我们已经封锁了出入口,现在这个人就在这栋楼里……二十多岁的女性,短发,身材瘦削,上身穿灰色毛衣外套,下身是蓝色牛仔裤,背着一个蓝白帆布包……”
是禾小绿!
苏护士回头看我一眼的时候,我正半张着嘴愕然不已,我想这个表情让她很满意,她点点头,就在她拉开门,准备离开的瞬间,我觉得浑身的血液汇聚成一条线,在她根本来不及反应的时候,我已经像一颗子弹似的,冲了过去!
我一把推开她,用力地拉开房间门。
我开始疯狂地奔跑,仿佛听得见风在我耳边呼啸而过,空气是不一样的清新而又沁人心脾,那一瞬间,我觉得心神愉悦,几乎想落泪的愉悦,我想这就是自由的味道。
洛克说,自由意味着不受他人的束缚与强暴。
萨特说,人是生来要受自由之苦。
我想,即便是苦的,我也心甘情愿。
我从楼梯口一路小跑,这条路我非常熟悉,不费吹灰之力,在我觉得还没怎么跑的时候,就已经站在了楼顶,无处可逃了。
断断续续有医护人员跑上楼,我的表演恰到好处的癫狂。
站在楼顶的栏杆外沿,只有不到二十公分的活动距离。我忍住头晕目眩,不去看脚底下,张牙舞爪地大声喊,“我要见沙扬,我要见沙扬!”
我的眼前浮现阵阵虚幻的光,已经看不清眼前的人、物和景象。
就像我不能确定,我今天在窗口看到的那个人是禾小绿一样。也许刚才听到的医护人员的话,也是我的幻想,也许禾小绿根本没有来过这里……她有什么理由潜入沙扬的办公室呢?
天色越来越暗的时候,沙扬终于出现了。
他穿着白大褂,手指插在口袋中,表情凝重而哀伤,他缓缓走近我。“我要和沙教授单独说话,你们都下去!”我大声地叫嚣。
没有人听我的,他们和我一样,都不能确定我是个疯子还是个正常人,所以他们一句话都不说。
“你们先下去吧。”沙扬终于开口。
我仿佛听到其他人明显松一口气的声音,他们假惺惺地叮嘱沙扬要小心。
我看起来肯定很可怕,像疯子一样可怕。
楼顶只剩下我和沙扬了。
他距离我两米远,小心翼翼地站着,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慌乱和痛楚:“靖之,你先过来,那里太危险了。”
这句话让我有些难过,我沉默了片刻,“如果我死了,是不是所有危险都会消失了?”
“你说什么……靖之,不要这样,你先过来。”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此刻的他就是个迟暮的老人,虚弱而温柔。
如果永远是这样,该有多好。
“你在我脑子里,放了些什么东西?”我苦笑一声,看着他,“这东西值得杀这么多人吗?”
沙扬吃惊地睁大了眼睛,但他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你在说什么?”
“禾小绿来这里找什么?”我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不管她找到了什么,我都可以承担这些罪名,用一个精神病人或者一个正常人的身份……我可以承认,我杀了何冰冰、汤悠然、田乐梅、李承鹏……只要你放过她。”
“禾小绿?”他的声音充满了质疑。
我沉默不语。
“靖之,我不明白……”他看起来如此无辜,眉头也适时地皱了起来。
我不是一个喜欢解释的人,可是现在我不能不解释。
“一年前,关乔的母亲住院,他回到S市。我们见面以后,谈到了我的头疼症,他便介绍他父亲的同事,一个很有经验的神经科医生帮我看病,我在医生的建议下做了个CT。
“CT的结果让我知道了两件事,第一,元沛给我的药并不能治头疼,那只是些普通的维生素片,第二,我的脑部有很多不知名的密集颗粒。”
我忍不住摸摸我的头,按照CT的结果,那些颗粒大多集中在脑部杏仁核的位置……上大学的时候,我在沙扬的建议下,选修了脑科和神经科,所以不用任何医生帮忙,我自己就能知道那张CT证明了什么。
我苦笑了一下,摇摇头,“我虽然认识不少医生,但要做到可以把如此细微的颗粒准确无误地放进我大脑而不伤害脑神经的地步,我能想到的只有一个人,就是元沛……可是什么手术能在我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完成呢?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不得不开始怀疑你……”
我把目光转向他,有些无奈,“记得吗?我的病人称呼我为天使制造者……没有人想过,我也是被制造出来的。作为我的导师,你的催眠术要比我厉害得多……事实证明,也的确是这样……你定期对我进行心理督导,其实是在对我进行催眠,不停地删除和修改我的记忆……你要我忘记的事,我直到现在,也一件都没想起来过。”
沙扬本来放在唇边的拳头忽然松开了,他定定地看着我,“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笑笑,“当然。我什么都不记得,你大可放心。从医院拿到CT结果之后,我就去找了元沛……他是你的追随者,他跟韩东剑一样,是你天使制造计划的狂热追随者……哦,也就是在那天,我知道了一切,知道了所谓的‘天使制造计划’。”
沙扬扬了一下眉:“你催眠了元沛?”
“是,他告诉我,你们把脑科手术和催眠术结合起来,转换实验对象的人格,把邪恶转为正直,把残忍转为善良,把沉沦萎靡转为积极上进,把封闭忧郁转为快乐开朗……你们把这个过程叫做‘天使制造’,元沛掷地有声地说,你们这几个人,必将创造历史,开辟人类世界的新纪元……”
我笑了一下:“你们成功了不少案例,少数失败的情况,比如汤悠然,比如何冰冰,比如薄蓝,对这样的实验品,你们选择了毁灭。”
沙扬缓缓地向前走了两步,夜风掀起了他的白袍下摆,他低着头,像是在思考似的,“可你说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是自然。因为就在那天,就在我知道真相之后不久,你就出现了,你催眠了我,让我忘记了这件事……”我看着他笑,“只是你不知道,我虽然没有想到应对之策,但也留了一招——我注册了一个新的MSN,那里面写了所有的事……为了以防万一,我把这个账号刻在了洗手间的药柜下方……”
天色暗沉,夜风刺骨,我的身体却在滚滚发烫。
“你从来没想过,为什么我催眠了元沛,却好像什么都不知情似的回到自己家中吗?”我故意挑高眉毛,“现在想起那天的事,你会后怕吗?如果我不是回到家留下证据,而是先去警察局报案……那是不是你一手打造的‘天使制造’计划,早就到了结尾的时候?”
沙扬蹙着眉,看着我:“你不会这样做的,靖之。”
“是的,我不会。因为对我做这一切的人,是你,沙扬。我在拿到CT图之前的一秒钟,还一直深信不疑,不管你做什么,都是为了我好,这个世上仅存的,会以至亲骨肉的方式对我的人……”
我的喉咙有些嘶哑,眼睛浮上了一层泪水。
沙扬仍然是那种缓缓的,低沉的语调:“我的确,一切都是为你好……”
“所以,才在我的脑子里,植入了那么多的磁粒?”
沙扬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脑中的磁粒是十一年前开始放置的,你应该记得,你的头疼绝不是最近一两年才出现的……”
十一年前?!
我的身上,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冰水,彻骨冰凉:是我父亲,古风林?!
“不,别这么想你的父亲,靖之,”沙扬审视着我的表情,摇了摇头:“他不是把你当做他的实验对象,他只是想为唯一的儿子解除痛苦,做一个父亲能做的事。”
他沉默了几秒钟:“也许你不知道,你从十二岁开始,就患有严重的忧郁症吧?你自闭,沉默,郁郁寡欢,还曾经试图自杀……从那一年开始,你就需要定期服用抗抑郁的药物,这让你的父亲很痛苦,因为研究脑科学的他,知道强镇剂药物,对正在发育中的大脑来说,伤害会有多么大……”
“所以,他就在我的大脑中做了那个实验,以帮我治疗抑郁症?”
“当时,我们都以为是安全有效的……薄蓝是第一个实验者,她术后效果很好,我们都以为成功了。”沙扬长叹一声:“没想到,你植入了磁粒之后,就出现了剧烈的偏头疼,还有间歇性的失忆症……你的父亲认为这是磁粒位置偏差造成的,为了纠正这一点,后来不得不再次植入了一些……你知道,靖之,十年前的技术,并不像现在这么成熟和稳定。这都是我和你父亲始料不及的情况,说实话,我们都为此后悔不迭。”
我大脑中一片空白,心中不辨悲喜。
我该为了父亲还是爱我的这个事实而欢欣呢,还是该为他是摧毁我大脑的主谋而锥心刺骨?
“还记得你父亲一直在家里摆弄那些香菖蒲草吗?他就是在研制一种药剂,缓解你的后遗症痛苦。”
提到了香菖蒲,我就想起了禾永强:“你们害了薄蓝,可为什么让那个花农背黑锅?”
“不是我们,靖之,是你。”
“什么意思?”
“薄蓝的死亡现场,你的确闯进去过,当时你撞见的,是你的父亲……你父亲对你进行了催眠,原本是想让你忘记你看到的这一切的,可不知道为什么,你向警察提起了禾永强……也许是一种记忆偏差,也许又是你间歇性的记忆扭曲,你知道,那个时候,你的后遗症的发病率,正是高潮阶段。”
禾小绿父亲的死,终究还是因我而起……我苦笑。
“那么薄蓝是怎么死的呢?”
我很想知道,我当时目击到的是什么样的场景,是我父亲用他那双纤长细腻的手拽着绳子狠狠地勒着她的脖子?还是他为了干扰警方的调查视线,而褪去她的裤子?
想到这儿,我忽然开始理解父亲了。
这样不堪的场景,我和他当时是何种表情对峙?又将用何面目继续日后的人生?催眠我也好,在我脑子里放东西也好,至少他去世前,我们都还保有最基本的体面,虽然情淡如纸,至少相敬如宾。
看到我笑了,沙扬皱起了眉头。
“我刚才说过,十年前的技术并不稳定。薄蓝术后一段时期的确如我们预期一样,性格发生了很大的改变,她只差一步,差一步,就成为了天使……”沙扬叹口气,“我只知道,薄蓝那天进行了新的手术,她术后发烧,晚上开始剧烈头痛,后来出现了幻觉,她认为你父亲是她的心魔,或者其他什么……你父亲是出于自卫,才动手杀了她。”
“你们不经允许,在人家脑子里放了一堆东西,把人当做小白鼠来研究,研究失败,小白鼠被毁灭,也是出于人道?”
“我们都不想发生这样的错误,你的父亲,为此一度很消沉,继而,他开始怀疑自己提出的这个‘天使制造计划’的构想。”
“‘天使制造’是我父亲提出来的?”
“不错,风林是个了不起的人,是他提出了这个构想,并经过多年的潜心研究,将其付诸实践,在一定意义上,他是个改造人类历史的人,你应该以他为荣。”沙扬郑重地说。
“可是,你们却杀了他。”
“天使”都能够被制造出来,那么,一场“车祸”又算什么呢?
我不相信我的父亲会那么凑巧地“车祸身亡”,他有一个大脑千疮百孔的儿子需要拯救,一定格外珍惜他的生命。
沙扬的脸痛苦地抽搐了一下:“相信我,靖之,对此,我的痛苦不会比你少一分……风林是我最好的朋友,是我志同道合的战友,在一定意义上,还是我的启蒙老师……我失去他,比你失去父亲,更痛苦,更难过。”
我静静地看着他,我知道,沙扬并不惧怕告诉我真相,因为我是他手中的驯服的“天使”,他很快就能让我把这一切忘得干干净净。
沙扬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我:“但是,跟‘天使制造’这个伟大的计划比,任何个人的生命,都是渺小的,不值一提的。人类生而邪恶,因为邪恶和阴暗,这个世界才会有这么多的苦难、战争、不公、暴力、谋杀……想想吧,如果有一种科学,有一种方法,能够驱走人类心里的邪恶,能够把魔鬼变成天使,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景?当人人都是天使,我们的世界,就是天堂。”
“你想做上帝,所以,人命就不值一提?”
“靖之,你知道,一场战争,会死多少人?一场灾荒,会死多少人?每年死于谋杀、自杀、意外事故的人有多少?我做的事情,牺牲的只是很有限的、极少数的人,但挽救的,却会是整个人类!”他的眼神热切起来:“想想吧,靖之,如果人类的心中没有了邪念,没有了阴暗,没有了扭曲,那些战争、谋杀、自杀、因人祸而起的意外事故,就全都会消失!你知道,这对人类来说,对这个世界来说,会是一个多么大的改变?多么大的,能泽被后世千万代的功德?”
“那么说,我的父亲,就是为了世界和平和人类进步死的了?”我讽刺地。沙扬深深吸了一口气,艰难地:“我真遗憾,风林因为你的后遗症,还有禾永强的事,一下子变得软弱下来。他宣布要销毁我们所有的研究资料,永远终止这个计划,不管我怎么向他讲道理,怎么恳求他,他都不肯让步……”
“所以,你为了你的‘天堂’,你的‘天使’,就做了屠杀自己好友的魔鬼?”我惨然地笑,指甲深陷在我的掌心里。不知为什么,我心中,对沙扬的仇恨并不浓烈,也许跟父亲相比,我更爱眼前的这个男人。
沙扬淡淡一笑:“我没有别的选择,靖之,我已经准备好下地狱了,只要天堂的门,能够对人类打开,我下不下地狱,又有什么关系!”
他挺直了胸膛,眼神坚定,嘴角紧绷。
比起我来,这个名扬四海的沙教授,更像个疯子!
“你杀死了我的父亲,又用我来做你的诱饵,为你钓来各种各样的‘实验对象’……”
“靖之,这些年来,我一直当你是我的亲生儿子,因为你的后遗症,我不得不让你一直待在我的视力可及的范围内,我得观察你,帮助你,解救你……当然,不可否认,你的作用,在整个‘天使制造’计划中,也是非常重要,不可替代的,跟杨晨比起来,你更专业,更有人格魅力,更具有催眠能力,也因而更受患者的欢迎和爱戴……你那么快,就成了一个小有名气的催眠师,是我始料不及的,我想,在这一点上,你遗传了你父亲的优良基因和他对催眠术的天生敏感,如果你父亲还活着,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会为我这个行尸走肉骄傲?!”我扯了扯嘴角,不知是笑还是哭。
“靖之,我觉得,这十年来,除了你二十岁那年抑郁症复发的一段时间之外,你还是快乐的,自信的,活得有价值,有意义的。你的样子,是所有父母理想中的有为青年的样子——我不同意你给自己下的‘行尸走肉’的定义。”沙扬蹙了一下眉头。
他的眼睛又黑又亮,像个黑洞一样,吸引着我往下沉沦。
我悚然而惊,慌忙把眼睛移开。现在不能再犯一点错误了。
在沙扬审视的目光下,我只能全力以赴让自己坚强,不至于丢盔弃甲……对他而言,跟我对视,就意味着要我投降。
时间不多了,而我很累,很冷,我的双腿,似乎已经很难支撑我的身体重量了。我试着提出我的条件,我的恳求。
“好,我可以回病房,吃药,当做一切都没发生过,只要你放过禾小绿。”
“我不懂你的意思。”沙扬不动声色地。
他当然懂。
他为了他的伟大计划,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我的父亲,他的至交好友,宣布要放弃实验,关闭即将打开的“天堂”的大门,所以,他不得不死……何冰冰也和我一样,实验不够成功,产生了后遗症,在她脑中的磁粒暴露之前,她只能死……而汤悠然的转变太过突兀,那些没事找事的“专家学者”已经开始注意她,在她成为另一种“典型”,引人注目之前,她也得死……田乐梅被天使制造之后,他们发现禾小绿潜伏在她的身边,为了以防万一,她匆匆忙忙地被处决了……李承鹏两次被派去袭击禾小绿,他被抓获的可能性很大,如果一旦被抓获,就有可能被挖掘出真相,所以,他被事先植入了指令,一旦遭到追捕无路可逃的时候,就毁灭自己……这些“该死”的人,全部都死了。
只除了一个,禾小绿。
如果她也死了,“天使计划”才会彻底地安全了……“是禾小绿让你发现这一切的吧?”沙扬问。
我笑了一下,我愿意跟他聊聊禾小绿。
“四个月前,禾小绿以林茵的身份成为了我的病人,她隐藏得极深,包括你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线杨晨都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直到一个月前,禾小绿在我对她的一次催眠中,突然试图反催眠我!只不过她失败了,那是唯一一次,我真正地催眠到她,也就在那一次,我知道了她的身份,她的目的……当然,你也知道。禾小绿曾经发现过我办公室里有微型摄像头,她的录音记录里也提到了这一点,我也是在那个时候才知道,我一直被监视着……可是监视我有什么用呢?难道真的为了在心理诊所寻找合适的人进行天使制造计划?这么多年,我一个朋友都没有,除了你,元沛,杨晨,我在这个城市几乎举目无亲!”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像一个命不久矣的人,沙扬站在我眼前,可是我已经看不清他的脸。
他的身影几十年如一日,我闭上眼就能想到他的样子,和善而亲切。
“遗憾的是,因为对你的敬爱,以及你对我的影响,我当时并没有想那么多……我天真地以为你监视我,只是为了帮助我,帮助我疏导心灵,开解疑问,甚至我知道了杨晨会定期进入我的办公室,清理我的电脑,检查我的药瓶……我都以为,是你对我的一种关心。”我说到这里,不知道是想哭还是想笑。
“我催眠了禾小绿,让她遗忘了那段记忆,让她以为一个月前的那次,是我们第一次问诊,她第一次见到我……我在那时,还固执地认为,她的心理出现了问题,她的偏执是所有问题的成因。我想过很多方法,试图纾解她的压力……”我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心里五味陈杂,“为了证实她只是极端地爱护她的父亲而行为异常,我还试图调查过真相……当然,是无从查起的,薄蓝的丈夫一无所知。”
我叹口气,“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可以暂告一个段落,而我总会有办法治疗禾小绿的病时,她再次企图催眠我,并且告诉我,我派出凶手袭击了她!”
我看着沙扬,很哀伤,“这次,我的父亲不会是嫌疑人了。如果禾小绿没有撒谎,那就是有人希望她从此闭嘴……这个人是谁呢?”
“你觉得是我?”沙扬平静地问。
我没有回答他,“不管是谁,禾小绿都面临着危险……我不想赌她的身手足够好,所以我向她的上司举报了她,证实她有精神障碍,不适宜当警察。”
“然后你来接替她,寻找真相,是吗?”沙扬苦笑了一下。
我没说话,我觉得很累,累到我说话都没了力气。真相对我从来就没有任何意义。
身边的声音越来越小,楼道里再也看不到匆匆奔跑的人群……禾小绿已经被抓住了吗?
不,没有什么,现在她还很安全……沙扬在我身边,那禾小绿就是安全的。
我强迫自己打起精神,这大概是我最后的机会……为自己,还有禾小绿,寻找最好的出路。
天色越来越暗,站在楼顶的我,竟然隐约有了一种风声鹤唳的感觉,是不是叶孤城和西门吹雪决战的时候,也和我有同样的感觉呢?
我不怕输,但是我不能输。
“靖之……”沙扬欲言又止,往前走了两步,“过来说。”
我苦笑了一声,“我不介意你给我下诊断书,我甚至不介意当个精神病人……我只希望一切到此为止……放过禾小绿吧!”
他默默地看着我,那眼光,让我又为之一痛。
眼前的这张面孔,让我记起了很多事……我生病,他衣不解带地照顾我;我考大学,他四处为我寻找资料,打听各种报考信息;我做了他的学生,他即使忙得废寝忘食,也要抽出时间给我单独辅导……这么多年,他的确代表着父亲。
我的眼睛湿润了。
如果可以选择……不,没有选择。
命运的齿轮一旦开始转动,我就再也无法控制……可我至少要做些什么……让一切都停下来。
我慢慢地退后一步,半个脚掌悬在空中,我像个风筝一样,摇摇晃晃。
“我的脑电图,是不是放在你的办公室?”
我轻声问他。
说了这么久,我忽然开始怀疑,他和禾小绿之间,已经不是他可以操纵的局面了。
他叹了一口气。
“你为什么不小心一点?”我失望到了极点。
我做了这么多事,他却完全不当一回事似的,如果禾小绿因此落入他的手中,那我的所有努力就会前功尽弃,或者还有更糟的,他落入禾小绿手中……我不敢想象,也不想想象。
这一刻我忽然想到了乔安南给我讲的那个关于苹果的故事。
也许他想告诉我的,就是事无两全,你想得到什么的时候,就必须舍弃另一些。
我没有能力再作任何判断。
只能随心而动。
“算了。”我息事宁人地说,“还是继续我们的交易吧……你说我疯了,我就疯了,只要你放过禾小绿……行吗?”
“靖之!”沙扬的口气一下子严肃起来,眼神凌厉,像极了我的父亲,“我如果答应了你,就是骗你了。我刚刚已经说过了,这个计划,几乎可以挽救整个世界!可以改写人类的历史!任何的个体生命都不会重要到可以威胁这个计划安全的地步!”
他的脸上写满了坚忍不拔永不退缩的决心。
我忽然想到,在他的身后,也许还站着无数个崇拜他的人,仰慕他的人,为他的伟大计划,而激动,振奋,狂热——他们草菅人命,他们只手遮天,他们在科学和理想这把大旗的庇佑下,为所欲为。
我还能做些什么呢?
麻木地活着还是骄傲地死去……我长舒了一口气。
“我有点冷。”我翻过栏杆,对着沙扬伸出手。
曾经温暖的仿佛慈父一般的长辈,现在就在我眼前,陌生得让我害怕,但我还是向他伸出手……不是为了求救。
有时候天使为了打败魔鬼,是需要牺牲的。
这是沙扬说的话。
天使是不会伤害任何人的,而魔鬼,从不介意伤害任何人。
这是我唯一能做的判断。
即便……我从未改变过地,敬爱这个魔鬼。
“回去吧……你该吃药了。”他柔声细语地说,往前走了两步,抓住了我的手。
他和我保持着警戒距离,一米远。
我慢慢地向前走了一步,他拍拍我的肩膀,脸上不喜不悲,对他而言,我自始至终都是个病人。
我又往前走了两步,他跟随着我。
这两步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距离,一瞬间所有的记忆都在脑中过电一样地重复,各种片段……没有结局的片段。
“骄傲地死。”我喃喃地说。
“什么?”
他没有听清,其实都没有必要了。因为下一秒钟,我猛然转身,用力地向他推去,他发出短促的尖叫声,身体翻了一圈,朝栏杆的另一边坠落。
他的手自始至终地抓着我,牵引着我与他一同坠落。
这是最好的结局了。
“你也会死的!”他看着我,眼光中并没有恨意,只有震惊——他没想到,被他亲手制造出来的天使,会反抗他这个上帝!
他悬挂在半空中的身体极力挣扎,想找到救命的攀附点。
我的手抓着栏杆,感受到他牵引的力量越来越大,我的身子,已经随着他滑落了下去……我想起金大伟说过的话,禾永强的坠落,到底是自杀还是意外呢?
也许在那个瞬间,他发现他的死,会让禾小绿更好地活下去……一定曾经有人,用禾小绿威胁过他吧?
我脸上浮起了个微笑,想到我们都爱的那个女人。
“不要死……”沙扬仰着脸看我,他突然松开了手指。
我不明白为什么,也许是他终于力不可支,也许……他终究还是爱我的,想给我活的机会……楼下传来了很大的“噗通”一声,很多人的惊呼声随即响起。
我闭上眼,眼角滑落了一滴泪珠。
“你死了,她就安全了。”我喃喃地。
缓缓地,我松开了握着栏杆的手指。
一双冰冷的手忽然握住了我。
我抬起头,看到我梦中出现的那张脸,她睁大了那双黑亮的小鹿似的眼睛,惊惧而担忧地望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