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缓缓地放开手指的时候，我抓住了他。
他一袭白衣在夜风中翩然飞舞，有几丝乱发遮上了他的额头，半空中悬挂的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无翼的天使，纯美而无辜。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些困惑。
“小绿……你来了……”
我用了一点时间击退了两个在沙扬的命令下，试图抓住我的男医生，盘问了一个惊慌失措的护士之后，奔上楼顶。因为期间的耽搁，我刚刚来得及目睹古靖之把沙扬撞落的画面。
他杀了沙扬，我为此都想亲吻他的脸颊。
如果，我还有机会的话。
我紧紧地抓住他的右手手臂，在我扑过来的时候，他的右手，已经离开了栏杆。
“抓紧！不要松手！”
我祈祷他不要那么快地放弃他的左手。
我们体重差距过大，如果我只身负荷他的重量，我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为什么？”
他仰着脸，深深地看着我，有些暗哑地问：“让我去死，不是你一直渴望的吗？”
我咬着牙，紧紧攥住他的右手。
“不许死！因为十年来，你根本没活过。”
我的泪水滴落在他的脸颊上，他的嘴角浮起了淡淡的微笑。
“所以，我这样的活死人，有什么苟延残喘的必要？”
他开始放松左手的手指。
“不许死！你会好起来的，我保证……”
我不知道自己能保证什么。我的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到他的脸上，像凌乱的雨。
我看到有辆警车开了过来，车门打开，乔安南和郑朗冲下车子。
他们来到楼顶，也许只需要三十秒钟，可这三十秒，在我看来，有三十年那么长。
“小绿，我刚刚杀了人。”
他像是在劝说我放弃他。
“他该死。”
“让我死吧，小绿，这是我十年来，对自己能做的，唯一一件有意义的事，能体现我的自由意志的事，只有做过‘天使’，才会知道，这种自由的选择，独立的判断，有多么珍贵……”
“不许死……”
我只能哭喊这三个字。
“小绿，你知道蚯蚓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完全放开了左手，我拼尽全身的力气，双手紧紧抓住他的右手和手臂。我憋足了一口力气，已经不能再吐出一个字。
“那种被尖钩穿透，扔在水里做诱饵的蚯蚓……你知道，就是那种，身体被刺穿一个大洞，还在一直扭来扭去的蚯蚓？”
他的身体在下沉，我的膝盖抖得几乎无法站立。
“蚯蚓很痛，身体被穿透的痛，被猎物撕咬的痛，还有做了钓鱼者的工具，使许多鱼为了它这个诱饵赴死的痛……你不觉得，对这种支离破碎的蚯蚓来说，让它立刻死去，就是对它最大的仁慈吗？”他的声音低沉暗哑，凝望我的眼睛，黑亮，深邃，像闪耀在夜幕上的，那些恒远的，璀璨的星辰。
我恍惚地，怔怔地凝视他眼睛。
是啊，按他说的做，放手，让他跨越生死之门，从此不再痛楚，不再迷惘，做个真正的天使，在天际自由来去……颅脑里充满入侵的，放射邪恶的微粒，刚刚杀了人的他，也许就此坠落，片刻后肝脑涂地，才是最好的归宿，最好的解脱吧？
我的手腕放松了，他缓缓下沉，凝视着我的眼睛，欣慰而深情。
“小绿，放手……”
天台上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背后传来了急切的脚步声和乔安南的声音：“小绿，救他！”
我猛然惊醒的时候，手中已然一空！
古靖之已经飞落了下去！
“不！不要！”
我撕心裂肺地大喊。
他仰望我的脸上，挂着纯真的、释然的笑容，他又一次成功地催眠了我，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
也许过了一秒钟，也许是一个世纪，我听到了“噗通”一声响，看到他摊开四肢，仰躺在水泥地上，他的头部，很快浸泡在一片黏稠的，深红色的液体中……庭院的灯光微弱，我应该看不清他的脸，但我却分明感觉到了他那永远定格的淡然的笑容。
恍惚间，似乎有什么轻轻掠过了我的发梢，我抬起头，仿佛看见了天使的翅膀，在茫茫的夜色中缓缓展开，雪白的颜色，光滑的羽毛，它们拍打着，挥舞着，没入了天际……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