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公交车很顺利,我比平时早到了二十分钟。
没想到,即使是这样,我仍然看到了我上班的这几个月来,几乎每天都会看到的一幕:同事乔安南正坐在自己靠窗的位置上,一边喝着碧螺春,一边翻着今天的《新闻晨报》。
他难道平时都是提前一个小时上班的吗?
不过,他的勤谨,每天也就表现这么一次,或者是说,因为他平时太懒,所以,才不得不在赶早上班这一点上,稍微平衡一下。
“早!”
我跟他打招呼。
他从报纸上抬起头,打量打量我,用比平时愉悦三分的口吻:“早啊,小绿!”
我猜他的高兴,是因为我今天换了一条牛仔裤的缘故,前两天我一直穿一条阔腿的七分裤,乔安南有两次暗自对着它摇头,都被我看到了。有的时候,我不禁会幻想,如果他看到我衣柜中那一打运动热裤,会是如何一副忍无可忍的模样……为什么他还不到三十岁,眼光却变得跟个老头子一样了呢?
“早啊,小绿,你今天看上去很有精神。”
我把大挎包放在办公桌上:“是啊,听了您的建议,我现在早上开始吃早餐了。”
我想这句话会让他更高兴,虽然我的早餐,只不过是一只白煮鸡蛋。
乔安南果然高兴得满脸放光:“嗯,这就对嘛,早餐在三餐中最重要,不吃早餐,可是会得胆结石。”
我弄不清楚,为什么胃里没东西,胆囊会长结石,不过,我可不想表现出了解的兴趣,否则,这位同仁,会兴致勃勃地讲述一大通养生或人体机能运作知识。
我可不希望我的一天,开始于漫长而乏味地说教。
我打开了电脑,马上进入新闻搜索的网页页面。
乔安南洗完梨子回来,经过我的办公桌,探头看看我的电脑屏幕,一边咬着水梨,一边问:“今天还在看那个汤悠然?”
很不幸,我跟这个八婆男人的办公桌挨着,他每次从外面进来,都会经过我的座位。
我真希望他有一天能懂得如何尊重别人的隐私。不过,这对一个以挖掘别人隐私为职业的警探来说,应该是一种奢望。
“这个有什么吸引你的?”八婆男一边咬着梨子,一边问我。我决定忽略他的这个问题,装作集中精力盯着屏幕的样子。
这让乔安南很扫兴。
他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忽然又瞥了眼我的手腕内侧。
“哎,你在针灸吗?”
“什么?”我转向他。
他指指我手腕上的那三个针扎式的出血点。
有一瞬间,我不知道该生气还是烦躁,我想我还是低估了他八卦的能力——除了他,谁会盯着同事,尤其是新同事的手腕看呢?
我想我的脸色在那一瞬间一定有些不自然,因为乔安南看我的眼光,马上好奇了起来。
我把袖子向下拉了拉,遮住手腕。
“可是,那个地方是什么穴位吗?”
这个八婆男,一旦提出问题,不得到答案不会轻易放过。
我故作没什么热情的样子:“啊,我的针灸师说,这个部位的针扎刺激,对缓解我的症状很有好处。”
乔安南的嘴巴离开梨子,兴致盎然地说:“是哪里的针灸师?我最近胃口不太好,正想找个中医诊所诊疗一下。”
“哦,那个是妇科病专科诊所。”我淡然地,希望乔安南能因为这个回答,略感受到一丝打听女同事私事的尴尬和内疚。
“这样啊。”
乔安南遗憾地耸耸肩,继续“咯吱咯吱”地咬着水梨。
显然,对他来说,永远不会有什么让他觉得尴尬的。
同事们陆续来了,我们的头儿,新上任的刑侦副队长聂宇给我分派了今天的工作任务——去整理办公室隔壁的杂物间。
做兼职的杂物工、清洁工、快递员、保姆、打字员,是实习生的一种修炼。
杂物间堆了很多过期的报纸期刊,几箱子作废的文件,还有零星的几本案宗,我需要把作废文件送粉碎机粉碎,把那几本案宗归还档案室,再整理出报纸期刊交给门卫老伯。
做这些,聂队给了我一天的时间,还算是厚道。
我磨了一下洋工,把半天的活儿,拉长到一天来做。
我不喜欢偷奸耍滑,更不喜欢在同一天内,再被人分派另一桩繁琐的杂物工作。
我把杂物间整理工作的结束时间,恰到好处地安排到了下班前的半个小时。
我把那些已经分类整理好的《人民警察》、《东方剑》的过期杂志,堆在一起,再用绳子扎好。
我勒绳子的时候,不小心碰疼了手腕。
那几个该死的出血点!
昨天下手的时候,有点太重了。
我把手腕举起来,对着那几个痛点哈了哈气。
这个动作让我想到何冰冰。
何冰冰一贯做的动作,就是一屁股坐在舞蹈室的木地板上,举起右脚,撅起嘴巴,对着自己的右脚脚踝吹气。
动作妩媚性感之余,又不失天真可爱。
她是个韵律操教练,有着极佳的身体柔韧性,能把脚踝很轻易地高举到唇边,像芭蕾舞演员常常做的那样。
何冰冰的右脚脚踝曾经受过伤,激烈活动之后,她常常会感觉到酸疼。
“我再存一点钱,就不干这个活儿了!真是受罪!”她不止一次地对我说。
何冰冰指的一点钱,是以七位数起算的。
她的薪水,跟她的存款数字,没有丝毫的可比性,她之所以坚持这份工作,是因为这个工作环境。
她工作的健身俱乐部是高级私人会所的模式,会员非富即贵,有钱有闲,何冰冰曼妙的身材,娇俏的脸蛋,活泼的性子,在这个地方很有市场。
她不是妓女,她是个职业小三。
她说她受不了那些个年轻嚣张的富二代,她喜欢年长的,能温厚宽容,体贴她心意的男人:“虽然是为了钱,可我年轻漂亮,也不能太委屈自己,感觉,感觉也是很重要的!”
而这样的男人,都是有了人世沧桑,拖家带口,背后站着一个太太的男人。
“我攒够了一大笔钱就退休,离开这里!”
有一次,她含着眼泪,这么跟我说。
那是在她被现任金主的老婆揪打了一顿之后,心灰意冷之下,突然说出了这样的丧气话。
我当时也在那家俱乐部打工,我做的是自由搏击的教练,兼着俱乐部的一部分的清洁打扫工作。何冰冰常常来找我说话。
“小绿,我要像你就好了,警校毕业生,有大好的前途等着你,有未来,有希望。”
她不止一次,一边替自己哀叹,一边羡慕地对我说。
我猜她并不是真心的,因为做警察,尤其是女刑警,整天跟尸体和杀人犯打交道,有什么“大好前途”可言?
何冰冰愿意接近我,努力地跟我做朋友,我想,是因为她做的事带着七分危险,她很需要一个保镖,一个不被她的金主们妒忌的保镖,比如我,一个女警校生。
事实上,我的确帮她解除过三四次被人身攻击的危机。她被那些女人揪住头发的时候,我用我的拳头帮她解围。
我不讨厌何冰冰,我想那是因为我的道德感指数比较低。她待我很热情,今年春节的时候,甚至还送过我一件标价二千多元的羊毛大衣做新年礼物。
“这就当是我给你交的房租。”
她怕我不肯接受,还特别向我强调:“我这个人不喜欢欠别人的。”
春节前,一个受何冰冰红颜所害的怨妇,纠结了一伙姐妹,在何冰冰的公寓堵住了她,给了她一顿暴打。
她们一上来就扒了她的衣服,一顿揪打之后,再淋了一身尿水。一伙人又骂了一大通,才走了。她们走的时候,还威胁她,说要再纠缠那家男人,下次她们可就要泼硫酸了!
何冰冰很害怕,她那几天不敢回去住,我收容了她。
淋尿事件刺激了她,她跟我哭诉,半是懊悔,半是反省。
“也许,是我有什么心理问题吧?攒的钱也够多了,为什么还做这些下贱的事,白白给人侮辱?!”
我想了想,建议她去心理诊所看看,也许心理医生可以回答她的问题,如果陷入职业小三的泥潭不可自拔也是一种病症的话。
何冰冰很感激我,因为她觉得我给她的行为找到了新的解释,心理障碍患者,比妓女和小三的名称响亮、光明多了。
“嗯,你说得对,我一定是有某种心理病,才控制不住自己,老是跟那些臭男人纠缠在一起!哎,小绿,你知道有什么好地方吗?就是,看我这种病的地方?”
她兴致勃勃。
我看着她:“你知道若轻心理诊所吗?”
我的手指,被一个文件上没装订好的小钉子刺了一下,冒出了一滴鲜红而圆润的血滴,我把手指放到嘴巴里吸吮。
我停下来,才发现自己维持弯腰的姿势太久,身体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僵硬了,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腰肢和四肢,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席地而坐。
这间杂物间没有窗户,两只吸顶灯坏了一只,光线昏暗,我能听到一墙之隔的同事们说话、走来走去、敲击键盘、打电话的声音,每个人好像都很忙,我一个人被关在阴暗的角落,反而觉得自由自在。
就像是现在,我坐在地板上,用一只还在出血的手指,抹去了眼角渗出的泪水,也不必担心会被人窥破。
在伤心的时候,我最需要的,是个安静的、独立的空间,能让我寂然地独自舔伤口。
我很伤心,为了何冰冰。
她四个月前死于溺水事件,警方的结论是失足意外。
我知道那不是真的。
是我杀了她。
晚上八点,我按响了一套公寓的门铃。
很久之后,才有踢踢踏踏的声音响起来应门:“谁?”
一个疲惫的女声。
“是我,禾小绿。”
“滚!离我家远一点!”
女声忽然爆发了。
“梁阿姨,您开门,我觉得我们需要再谈谈。”
我握了一下拳头。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脸皮变得这么厚了,也许是从做了警察开始。
“没什么好谈的?我女儿已经火化了,谁都知道她是自杀,我们都需要安静,我们受够了!”
女人哭起来。
“我理解您。可是,汤悠然的死有疑点,您是她的母亲,不想她死得不明不白吧?”
门“哗啦”一声猛力打开了,一个蓬头垢面、双目红肿的女人瞪着我:“我没有什么不明白的!都是你,说什么悠然的死有疑点,我和老公才会去交警那里查监控录像……你一定要让我们亲眼看到自己女儿的脑浆是如何迸出来的,看到她的头是怎样压扁的,才甘心?!”
“可是,您没有发现她当时的情绪……”
那个女人向我吐了一口唾沫:“滚!都是因为你,我老公差点心梗,现在还躺在医院里,我们家已经死了一口人了,你还想让我们全家都死光?!”
女人“砰”的合上了门。
门后传来了她撕心裂肺的痛哭声。
我用衣袖擦掉了脸颊上的唾沫。这也许是我应得的。
我慢慢走下楼梯。
对不起。我在心里说。
外面气温已经骤然降低,初秋的第一次降温提前来了。叶子不耐秋寒,已经纷纷坠落,堆积在人行道上,随风辗转。
我从包里翻出了一条薄围巾给自己戴上。爸爸说过,只要保持了脖颈上的温度,即使是衣服少穿点,人也很难被感冒病毒侵袭。
我从不恐惧疾病,但现在不行,我要做的事情还很多。
我顶着秋风跑起来。
这个地方距离我租的小公寓大概有十多站的距离,我打算跑步回去。
身体极限的运动给我自虐的乐趣,在跑步中,脑子会因为身体的痛楚而变得异常灵动清醒。
村上春树也喜欢跑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跑步,他说,他是为了获得空白而跑步。
而我是为了填补空白而跑。在身体的摇晃和震动中,各种念头在我心胸中层出不穷,风起云涌,我觉得,它们对我生命中的空洞来说,是一种填补。
我跑了四站地,之后,脚步变得踉踉跄跄起来,喉咙像是着了火,下腹抽搐,双腿麻木。
我放缓了脚步,给自己的肺部一点盛放空气的空间,我张大嘴巴呼吸,觉得自己很像是一条缺氧的鱼。
【禾小绿笔记汤悠然1】
时间:2010年10月15日星期五内容:对汤悠然的父母的调查和问询距离汤悠然出事已经有两天了,她的父母仍处于极大的痛楚中,尤其是汤悠然的父亲,一直不出声地流泪,缄默无言。
我的谈话是跟汤悠然的妈妈——梁燕之间进行的。
谈话主要内容(整理自录音笔原声):
我:请问,汤悠然出事的前两天,您们有没有发现她有什么异常表现?
梁燕:没有,我女儿最近一直特别乖巧,她出事的那天晚上,吃完晚饭,还抢着帮我洗碗来着,洗好碗便去自己房间做功课了,我和她爸爸睡得早……(哭)我们谁都不知道这孩子是什么时候出去的……
我:您说汤悠然最近很乖巧?
梁燕(有些生气):当然了,我女儿后来去做心理治疗了,她那次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是因为她心理上有病,治好后,我女儿又上进、又乖巧、又懂事!
我:您说汤悠然在那次校园暴力后,去做心理治疗了?
梁燕:是。
我:请问是哪一家心理诊所?
梁燕(瞪眼):你到底是谁?问这个干嘛?
我:我已经给您看了我的警察证件,也说明过来意,我是来做汤悠然自杀案的例行调查询问的。
梁燕(怀疑地):已经有110民警问过我们了,怎么还要问?!
我:不好意思,请理解,我们隶属的部门不同,目标任务也不一样。
梁燕:哼!
我:请问,汤悠然是在哪一家心理诊所做的治疗?
梁燕:叫“若轻心理诊所”,是一位姓古的医生给她看的。
我:治疗了多久?
梁燕:每周一次,每次一个小时,一共去了四次。
我:她是自己去的,还是您陪同的?
梁燕(很不耐烦):第一次是我陪她去的,后来都是让她自己去的……你为什么一直问心理治疗的事?我可告诉你,汤悠然出事,跟人家心理医生可没什么关系!你们别找人家茬儿!她的心理治疗,两个月前就结束了!你们警察就爱追究责任,给老实人乱安罪名!
沉默三秒钟。
我:您一直说汤悠然最近乖巧懂事,那她怎么会去自杀?
梁燕(大哭):我怎么知道?!我们都没有想到……那孩子两个月来都好好的,一定是那些网上骂她的话,刺激到她了……她本来答应我不去上网的……我:关于汤悠然以前校园暴力视频的帖子都沉了很久了,她除非是特意去翻,否则不会看到那些评论的。
梁燕(抹泪):你说这些什么意思?我女儿不是自杀,是意外车祸吗?110民警说有录像,是悠然自己主动地……(哭)
我:您们有没有看那个录像?
梁燕:没,我家老汤有心脏病,我怕他受刺激。
我:我建议你们还是看看,那个录像我看了,有些细节,我觉得有疑点,作为最了解她的人,也许你们能看出她的异常。
一直沉默的汤父突然开口:那,到底去什么地方能看到我女儿临死前的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