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想象一下,你正站在一段楼梯上准备向下走……”
我坐在诊疗床前,身子略微前倾着,对着昨天那个暴躁的妇人。她现在已经进入了中度催眠状态,安详沉静得像个浮在水面上的河马。
她叫田乐梅,是个有着十几处房产,靠巨额房租过优裕生活的“食租”阶层,有钱有闲。
在我的病人中,有很多像她这样生活背景的女人。
男人有了钱便变坏,女人有了钱便生病。
田乐梅没有预约,我不得不牺牲中午休憩和冥想的时间来为她催眠。
我不知道昨天晚上杨晨请田乐梅进办公室聊了些什么。今天早上杨晨告诉我,任由一个嚷嚷着要杀人的女人在街上乱转,如果真有人因此被杀,若轻诊所“医者仁心”的形象也许会受到非议和质疑。
“要记得,我们从来没有做过什么广告和宣传,我们的客人,都是熟人口碑相传互相介绍的——如果有一个例子说明我们见死不救,在这个环环相扣的圈子中,会很快传播开来,对我们影响不好。”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一本正经。
就好像七八年前,她还在学校当讲师的时候,每次上课,哪怕课堂里喧闹声、嬉笑声震天,她也能心如止水有条不紊地坚持上完一堂课。
我是为数不多老实听课的学生,现在当然也是。
只不过那时候我叫她杨老师,现在叫她杨医生。
如果说我是个水晶球式的心理诊疗师,那杨晨便是个算盘式的。
她心头“噼里啪啦”常年打着一把算盘,经济和利益是她考核一切的目标。
这不是个缺点,尤其是对我们这个诊所而言,杨晨这一特质的作用不可或缺,她是个精明的管理者,为诊所做着种种趋利避害的明智决策。
至于说本职工作,杨晨不甚在意,她情愿躲在我背后,接受那些等不起长时间预约、退而求其次的访客们。杨晨对这些当自己是“次”的访客们,也不甚用心,一直保持着旁观者的冷静和距离,她是超脱的治疗者。
心理诊疗师有选择自己治疗方式的权利。
我不会因此而轻视她,她也没有对我高看一眼,我们只是合作伙伴,各司其职。
“这个楼梯有九个台阶,我会引导你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走下去,每向下一个台阶,你就会进入更深的催眠状态,你的身体会更轻松、更舒展,你的心会更安详、更宁静……”
田乐梅的脸上,呈现出了一丝恍惚的微笑。
“现在向下走第一级台阶,你的身心更放松了……”
“继续向下走第二级台阶,你感觉自己的呼吸深沉和缓……”
“继续向下走第三级台阶,你的呼吸越来越顺畅了,每一次呼吸,都会把一种宁静和悦的感觉吸进来……”
……“继续往下走第八级台阶,你越来越深地进入你的潜意识,进入一种仿佛回到了故乡的心情,充满了安全,充满了宁静……”
“继续往下走到第九级台阶,你已经达到深度放松的催眠状态了,你即将走入地下室……去探索你的心灵深处……”
我停了一下,缓缓问道:“那么,你看到了什么?”
田乐梅的声音机械而微弱:“我……看到了一团白光,从一个大水晶球发出来的白光,明亮、清凉。”
“你感觉怎么样?”
“我觉得很舒服,很喜欢。”
“我给你五分钟时间,你好好享受这种愉悦。”
我尽量让自己坐得距离她远一点。
我是个对气味特别敏感的人。
从田乐梅进来以后,我就一直在努力忍耐她身上浓重的香水味和嘴巴里酸腐的口气。
她很有钱。钱却不能使她比目前的格调更高尚,哪怕一点点。
有一张面孔在我脑海中隐隐浮现,是昨天那个林茵。
她的大帆布包和她手腕上淡绿色的腕带,都是自然、纯正、质朴的,这个自述喜欢排队的女孩,身上有一股青草般的清新气味。
田乐梅微微地哼了一声。
我马上从走神中醒悟过来——作为催眠师,在施术的时候精神不集中是大忌,不仅会影响到施术质量,还会对患者的精神造成损害。
我很少会犯这种错误。
我不关心这个女人受不受损害,实际上,对她这样的人来说,也许精神上受点刺激,可能会让她清醒和理智点。
可我还要评估自己的施术效果,记录治疗过程,我不想对自己的“作品”不满和遗憾。
我快速收敛心神,恢复了催眠师的冷静和专注。
“现在,我会从1数到10,当我数到10的时候,你的潜意识会自动引导你回到过去的某一段时光,一个对你来说,有关键影响的事件,也许是很久以前,也许是最近,总之,潜意识会自动引导你……当我数到10的时候,无论你看到什么,或者是想到什么,请你如实地把它说出来。说出来后,很多负面的情绪会被释放掉,你就会觉得心如明镜般清亮透彻。”
我慢慢地,从1数到了10。
当我数到了10的时候,田乐梅的眼珠在眼皮底下,忽然急速地转动了起来,我知道,她的潜意识,开始为她提供信息了,她的内视在发生作用。
她的面容忽然变得慈爱,声音充满了喜悦:“我,看见了一双小袜子,又小又可爱的婴儿的小袜子,我把它洗干净,挂在阳光下晒干,太阳暖暖的,小袜子清香柔软……那是我六个月大的儿子的,他的小脚只有我的手掌大,我总忍不住去亲他的小脚丫,又香又软……我把他的小袜子,跟我的卷在一起,就好像把他的小脚丫放在我的怀抱中……哦,他的小脚丫在我怀里的时候,他会咯咯笑起来,我知道他很舒服,我也是……我跟着迷了似的,一次又一次地,把他的小脚放到我的怀里……”
田乐梅停下来,陶醉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慈爱的面容持续了片刻,渐渐变得失落:“……小脚丫渐渐长大了,不再伸到我的怀里了……我买很多纯棉质地的袜子给他,每天都给他换干净的、晒过太阳的袜子,他的脚舒服了,我才能舒服……他换下来的袜子,我会忍不住放在我的胸口捂一会儿,有的时候是一整夜……我老公跟我离婚了,我一直很孤单,我只有儿子……他长得越来越高,越来越帅,他穿过的袜子上,渐渐带着一股儿很野很冲的味儿……我的床垫底下,总有双他穿过的脏袜子,是我偷偷放起来的……我知道他不喜欢我这样,我不会让他知道……他毕业了,有工作了……他找了个女朋友。”
她沉默了几分钟,忽然鼻头红了,泪水随即从她的眼眶里流了出来:“他再也不属于我了……”
到目前为止,这还是一个母亲的受伤自白,跟常人相比,也许她的恋子情结更严重,更带着畸形的“性”的意味,这个“性”,因为有悖伦理,被她压抑在“袜子”的表象下面。
我忽然明白,田乐梅要杀的人,到底是哪个了。
果然,她的面容在一瞬间变得狰狞起来,牙齿咯咯作响,她双手紧握,指关节都泛白了:“那个贱人,她把她的袜子,跟我儿子的袜子放在了一起!还有她的内衣!花花绿绿,骚烘烘,臭乎乎,跟我儿子的袜子,搅合在了一起……不要脸的狐狸精!”
我看看手表,保持沉默,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看她的情绪发泄能到什么程度。
“我让儿子甩了她,可他不干,还说要跟她结婚……他变了,那个骚狐狸迷住了他,控制了他,唆使他背叛了我……在他说要跟她结婚的那天,我把那个小贱人放在洗衣机中的内衣和袜子,用剪刀都剪碎了,丢到马桶里,我说她臭……小贱人哭了,假惺惺地要搬走,我儿子竟然对我发火,说我过分,要跟她一起搬走……我气得发晕,犯了高血压,他才作罢……可那个小贱人还是跟他住在一起!”
田乐梅脸上的线条冷酷起来:“有一天,那小贱人发现了我床垫底下的袜子,她拿给儿子看,说我变态,说我是迷恋自己的儿子,我儿子很生气……他夺走那双袜子,丢到窗户外面……他现在都不太肯跟我说话。这都是因为那个小贱人,我要杀了她!”
她粗着喉咙:“我的儿子不理我,我活不成了,我活不了了,她也别想活下去!”
她张牙舞爪的,仿佛眼前就站着她最恨的人,我不得不开口控制她的情绪,以免她太过激动。
“所以说,你想杀了你未来的儿媳妇?”
田乐梅激动地:“她不是我儿媳妇,是个狐狸精,是贱人,是毁坏我和儿子感情的凶手!”
“那么,你打算怎么杀了她?”
“我买了毒鼠强,想下在她平时用的水杯中,可我儿子有的时候会用她的水杯,我不能让儿子冒险……我买了硫酸,想在她出门的时候跟踪她,然后再泼她脸上,可她晚上从来不出门,白天上下班,又都开车子……我还准备了榔头和绳子,打算敲死她,或者勒死她,我还没有找到机会,我要等儿子出差……”
她说得咬牙切齿。
我打断她,语调是一贯的和缓清晰:“我现在要你想象一下:如果你真的杀了她,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我很清楚,心理师对心理扭曲的病患,应该怀着宽容、客观、中立的态度,可我看着田乐梅那种扭曲的、残酷的脸庞,心底不可抑制地弥漫着深深的厌恶。这个世界,就是因为充斥着这样冷酷、自私、变态的灵魂,才会变得污浊不堪,灰暗阴郁。
每个人的背后,都有一个魔鬼。
我非常赞同这句话。
人和人的不同在于,有的人,能控制好自己的魔鬼,而有的人,却被这个魔鬼所控制着。
对我而言,制服这个魔鬼,是我的天职。
田乐梅的表情空洞了几秒钟,随即抿嘴而乐:“我儿子和我,又能跟以前一样了,我给他洗袜子……”
“我再要你想象一下,如果你儿子,知道了是你杀了他的未婚妻,他会怎么样?”
田乐梅瑟缩了一下,随即又露出了狡猾的神情:“我趁他不在家的时候干,他不会知道的。”
“人命案子,警察很快会找到你的。”
我毫不留情地指出。
田乐梅凝神想了一下,迟疑地:“我给他们钱,许多许多钱,只要有钱,什么事都能办……”
“如果办不成呢?”
她露出了惧怕和沮丧的神情:“我……我会被枪毙。”
“你会被关在监牢里,再也没有美味的食物,舒服的床铺,精美的衣服,你会穿着囚衣,站在被告席上,听着法官宣判你的死刑。在经过一段煎熬的日子后,你会被押送刑场,在那里,会有一个冰冷的子弹穿过你的颅骨,结束你的生命……哦,还有,你的儿子,将永远背着自己母亲是杀人犯的耻辱标签。”
我冷冷地说着,仿佛看到这段话会镌刻在她的心里,成为醒目的碑文,也许她醒过来以后,会忘记自己说了些什么,但是她会永远记得这些话——在她准备杀人之前,我希望能抓住她心里的魔鬼。
果然,田乐梅的表情变得沉痛和懊悔,她痛苦地缩成了一团,泪水从她的眼角渐渐渗出,在她涂了过多脂粉的脸上,留下了两道泪痕。
我静静地让她这种绝望的情绪弥漫了几分钟,又缓缓地、低沉地说:“你不会那么做的,你不会杀了那个女孩。因为你仍然知道这个想法是错的、危险的,会给你的生活带来毁灭性打击的——所以,你才会来找心理医生,寻求帮助,希望心理师能够帮你解除这个危机。”
田乐梅的脸上,出现了两种情绪交战的混乱情况,她一会儿痛苦地拧紧了眉,一会儿又凶恶地紧抿了嘴唇:“我……我不知道,我不想咽下这口气,可又害怕……我不想被子弹炸烂脑袋……”
我加强语气中的强硬力度:“怕,就对了。伤害她不能让你儿子回到你的身边,只会使他距离你越来越远,直到成为你的仇人。为了不把他推得更远,你要试着降低对那个女孩的嫌恶和仇恨。最起码,要跟她保持一定的距离,让自己保持冷静和理智。”
催眠中的田乐梅有些不甘心,但还是点了点头。
我看看表,时间也差不多到了,是结束催眠的时机了。
“好,现在我们结束这次催眠治疗,你刚刚所感受到的对犯罪的恐惧和懊悔,会在你每一次杀人冲动前自动出现在你的脑子里,阻止你将冲动化为行动,你会安全、冷静地度过这一周,直到下一次催眠治疗。”
我站起身,对她下达最后的指令:“下次你再次进行催眠的时候,你会跟这次一样,很容易就进入了深度催眠状态,会对自己的潜意识进行反省和自查,并会获得很大的启发,帮助你恢复正常的、理性的心理反应。现在,我从1数到10,当我数出10这个数字,你会醒过来,会感到很舒服,会精神焕发,心情平静。”
田乐梅睁开眼,懵懂了几秒钟,随即不好意思地擦了一下嘴角流出的口水:“古医生,我睡了很久吧?”
她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小拎包,翻出一个化妆镜,照照自己,发出一声惊呼:“哟,我的妆花了。”
她坐在诊疗床上,拿出粉扑,开始扑脸。
我返回自己诊疗桌后坐下,打开一个标着“诊疗记录”的文件夹,找到了“田乐梅”的标签,在空白处开始记录。
“不到一个小时。你感觉怎么样?”
“嗯,很好,我像是睡了很久,好久没睡得那么好了……”
田乐梅起身,她的气色,看上去果然改善了很多。
“古医生,您真是医术高明,我来之前,脖子上还像勒了个绳子,气都喘不过来,现在心气都顺畅多了。”
田乐梅崇拜地看着我,像是在看上帝。
我搁下笔:“刚才的催眠过程,你还记得吗?”
田乐梅坐在我对面的扶手椅上,扶手椅的软垫“咯吱”作响。
“记得一点……”
她将双手交叉,放在自己凸出的小腹上,露出一点赧然的意思。
“心理诊疗师的责任是疏导和解决你的心理问题,是站在患者的立场上,对世俗道德不做评判。还有,你在这里做治疗的一切过程,我们都是严格保密的。”我用公事公办的口吻说。
田乐梅忙不迭地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您是这方面的大师,医术和医德都是有口皆碑的。”
她的眼神,带着一种崇拜的狂热,我相信,现在只要是从我嘴巴里说出来的话,哪怕是让她在街上脱光了衣服裸奔,她都会无条件地接受和执行。
受术者把心底的伤疤和隐私都敞开给治疗者,会让他们产生一种强大的依赖性,觉得自己好像是把心都献给了催眠师,甚至会有移情倾向。这经常会发生在我的受术者中。
他们把我看成是上帝,以为经过我的手,他们便能抹掉一切的阴暗和痼疾,成为纯洁而仁慈的天使。
我忽然想到了汤悠然,她在第一次治疗后,哭着拉着我的袖子,还试图把脸埋在我的胸膛上。
我一把推开了她。
当时她的眼神,也跟眼前的这个田乐梅一样炙热。
我只感到厌烦和嫌恶。她以为我是谁,那些跟她在视频录像中为自己的暴虐行径一起拍手欢笑的无知浅薄的少年?!
我把自己想象成一个拿着高压水龙头的消防员,用高强度的水流冲压那些人性中邪恶的、猛烈的心魔之火。我与这些邪恶的火焰作着搏斗,对它充满了憎恶和恼怒。
我把背靠在椅背上,距离田乐梅远了一点。我想,下次催眠中,一定要记得先排除掉她这种炙热的感恩和过度依赖的态度。
田乐梅刚走,杨晨就推开了我的办公室门。
“田乐梅走的时候好像心情不错。”
她一手握着盛着热可可的杯子,一手揣在淡灰色小西装的上衣口袋中,气定神闲。
我摇摇头,“只是暂时的。”
田乐梅心里的魔鬼还没有被抓住,她就像一颗定时炸弹,也许有一天,会像汤悠然一样,轰然引爆,完全不给我反应的时间……不是这样。
不,我决不允许第二个汤悠然出现。
我把诊疗记录,翻到了有“田乐梅”标签的那一页。
“我相信你,她很快就会恢复正常。”她轻描淡写地说着。
我不知道其他心理医生是如何评判“正常”二字的,在我眼里,没有人是正常的。
所以我只是淡淡地扯动嘴角,努力回报给她一个微笑。
“我下午有点事,等一下就回去了。”
杨晨打了个哈欠,摇摇头:“天天这么累,都不知道为的是什么。”
“为了你在法国上私立高中的女儿。”我松了一口气,一边看刚刚写下的诊疗记录一边说。
杨晨喝了一口可可,叹口气:“法国人真可恶,私立中学的学费那么高,家底都被掏空了。”
“那是你们自找的,一定要去法国上贵族学校。”
只要不涉及专业问题,我跟她说话还是比较轻松的。
杨晨的女儿十五岁,一年前去的法国。我一直觉得杨晨夫妇在女儿的教育问题上很夸张。
杨晨耸耸肩:“你没有孩子,你不会知道做父母的人的心情,国内的教育环境太可怕了。”
这个问题我没有发言权,暂时也不打算争取。
她看看表,“我等下要去医学院,你的药还有吗?我见了元沛,帮你拿一点。”
她提醒了我,我拉开抽屉,拿出药盒,检查了一下,苦笑道,“还剩一颗。”
我的心情一下变得沉重起来。
像之前无数次她帮我处理生活琐事一样,她不喜欢居功自傲,也不会顺带贬低我,更不会露出宠溺的笑,仿佛她做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不求回报的。
“嗯,那我走了。”她轻飘飘地说。
“等等。”
我看着她的背影走到门口,才开口喊住她,“你如果见到沙教授,帮我问问,下周三我们约好的,我看他最近好像很忙,不知道有没有变化。”
杨晨爽快地答应了,“没问题。”
她关上门的时候,我也松了口气。
杨晨家距离医学院很远,她专门去那里,只能是为了见沙教授。
想到这里,我把目光移向了搁物架上的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我跟沙扬的合影,拍摄于四年前,我刚刚研究生毕业的那年。
沙扬那个时候,已经是个谢了顶的矮胖子,他对着镜头,高兴地咧着大嘴,大脑门晶晶亮的,那是因刚刚的一阵疾跑而渗出的一层汗珠。照片上的他穿着白大褂,脚下一双轻便的软底鞋,如果他再戴个眼镜,活脱脱就是《名侦探柯南》里的阿笠博士的形象。
我还记得沙教授一边气喘吁吁地埋怨我:“没良心的兔崽子,教导了你三年,不知道毕业合影的时候等我一下么?!”一边对着镜头,垫着脚尖搂着我的臂膀,咧开了大嘴,露出一个宽厚迷人的长辈笑容。
我望着那个笑容,心里涌起了一种尊敬、爱戴、悲伤交杂的情愫。
沙扬是爸爸的好朋友。
自从我失去父亲,沙扬之于我就是宽厚而包容的父亲的角色。
我们差不多半个月见一次面,在我开始行医之后。
定时去沙教授那里做一下心理按摩和灵魂净化,我的精神和战斗状态很快就可以恢复。
我把自己想象成一个白色光亮的水晶球,这个水晶球因为吸纳了过多扭曲心灵的乌烟瘴气而逐渐变得晦暗不清。而沙扬督导的作用,就是澄清、净化这个水晶球的污浊,让它恢复光亮和澄明,充满能量。
在这个意义上,沙扬是我的能量之泉,是我的神明。
我只是不知道,杨晨也有定期找沙扬督导的习惯。
做了两年的同事,我不知道的事还是太多了……田林中学是一所普通的公立高中。下午五点是学校的放学时间。
我在学校大门口外的一棵大樟树下等了大概十多分钟,便见那扇大铁门缓缓开启,放学的学生们鱼贯而出。他们都穿着宽松式的校服,背着黑色或深蓝色的双肩书包,头发理得短短的,步子拖沓,神情冷漠木然,面目看上去都差不多。
在这些同质性非常高的人群中寻找目标,难度相当高,所以,我把双手合拢在嘴巴边,对着他们喊:“张雨辰!张雨辰!”
这些少男少女都扭过头来看我,没有人笑,也没有人说话,像是一群沉默而呆板的鱼。
气氛有点奇怪。不知是因为我这个陌生人的缘故,还是我喊出的这个名字的缘故。
一个瘦高个子的男生越过了他前面的几拨人,走到我面前,拧着眉毛:“你是谁?”
是他。我在网上看过他的照片。
他是个英俊的男孩,气质冷峻。
“我想跟你谈谈,关于汤悠然的事。”
“你是记者?”
男孩子已经摆出了拒绝的姿态。
我亮了一下证件:“不,是警察。”
我想他看不出临时证件和正式证件的区别。
男孩子歪了一下头,把单肩背的书包拎下来,放在自己的脚面上,有些茫然:“警察?”
“警察为什么会调查汤悠然的自杀案?”
叫张雨辰的男孩,反客为主,首先发问。
我们正坐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奶茶店里,一人要了一杯原味奶茶。
这是那种廉价的小店,吵吵嚷嚷,挤满了刚放学后,急着花零花钱的学生们。这不是一个谈话的好地方。
“嗯,这个现在还不方便透漏。”我面无表情地。
对这种自以为很跩的小屁孩儿,我知道只有比他更跩,才能获得他足够的重视和尊重。
“是她的死有疑点吗?”
“你觉得有吗?”我反问。
张雨辰揉揉下巴,目光在小店里游移不定:“我……我只是觉得她不是会自杀的人……不过,这事,谁也说不清……”
这个十七岁的孩子的话充满沧桑的语气。
“张雨辰,你是汤悠然的男朋友吧?”我厌烦了跟他兜圈子,直接问。
“你怎么知道的?”他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闪烁着戒备的光芒。
“我见过了康晓晓。”
我瞥见了他右手小指上,戴着一个银色的细雕花戒指,他的手指白皙修长,这个戒指戴上去,很有文艺气质。
现在,这个有文艺气质的小指头猛地抖了一下:“哦,是她……她转学了。”小指头不见了,被主人握进了拳头中。而主人的眼光有些慌乱地投向了窗外,盯着人行道上的一堆落叶。
康晓晓就是在视频中被汤悠然暴打和侮辱的那个女孩子,事情发生后,她转了学。
我毫不放松,盯着少年的侧脸:“她说,她跟汤悠然的纷争,是因为你的原因。”
张雨辰没有否认,他看着落叶沉默了一会儿,低声开口了:“我收到了康晓晓的一封情书,被汤悠然看到了,她很生气,便带着几个人打了她。康晓晓是我们班的学习委员,成绩很好,跟老师的关系也好,喜欢出风头,汤悠然早有点看她不顺眼……”
张雨辰把目光转回来,看着自己的手指,无力地为小女友辩护:“汤悠然就是这个脾气,她是个容易冲动的人……她那次实在是太生气了,才做了那件事……”
“你跟汤悠然恋爱多久了?”
“很久了。”
张雨辰含混地说,他停了一下,又说:“她出事前,我们已经分手了。”
“你在学校是优等生吧?”
“我只是善于考试。”
张雨辰下意识地转着自己小指上的戒指。
“你还是学校篮球队的明星——一定有很多女孩子喜欢你的。”
我也有自己的高中时代,我知道高中女生有多迷恋那些篮球王子。
张雨辰有点不明所以地看着我。
“我想问的是,有那么多女孩子喜欢你,而你为什么却会喜欢劣等生汤悠然?”
张雨辰脸有点红,不是因为害羞,而是愤怒,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生气了:“我从七岁第一次见她就喜欢她。我们小学同校不同班。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正在学校门口跟两个男生打架,她被打倒在地上,发狂了,捡起一块大砖头砸破了一个男孩的头。她打架的样子,很野,很帅,很决然,我喜欢。”
张雨辰语速很快地说着,眼睛慢慢地涌上了一层水雾。
我想,在汤悠然辱人视频流传后,他肯定对负责调查事件真相的师长和汤悠然本人都做过这番表白——说起来掷地有声。
我不怀疑这个男孩喜欢他的女孩的理由,至尊宝都能爱上白骨精,篮球王子为什么不能爱打架女王?!我只关心一件事:“那么,你为什么又会跟汤悠然分手呢?是因为她打了康晓晓?”
张雨辰紧紧抿了嘴巴,他更加生气了:“汤悠然那次闯祸,是因为我的原因,我认识她十年了,知道她是什么样的女孩,怎么会为这个跟她分手?!我是那么没义气的人吗?!”
“哦,那是为什么?”我吸了一口奶茶。
张雨辰颓然低下了头,过了很久才说:“我们分手,是在这件事之后的一个月……她休学了一个月后回来,整个人都变了。”
“她差点被关到少管所,当然会变得收敛多了。”我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不是那种变,而是,整个儿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哦,另外一个康晓晓。”
“怎么说?”
我做出迷茫的样子,心里却是猛地一抽。
“她用心读书,爱向老师提问题,帮老师擦黑板,倒茶水,笑不露齿,一举一动都很端庄,哦,她还喜欢做一些扶老奶奶过马路,送迷路的小孩子回家的好人好事。”
张雨辰用讥讽的口吻说,语气却带着几分苦涩。
“因为她变成了一个好女孩,所以,你就跟她分手了?”
张雨辰撸了一下短发,苦恼地说:“实际上,是她跟我分手的……她回来后,根本就不睬我了,我给她写的约她见面的小纸条,她竟然交给了老师……”
“还有……”他从脖子里拉出了一个黑色的皮绳项链,下面的吊坠是个小小的指环,跟他小指上的银色戒指一个式样:“她把这个丢还给我,这是我在她十四岁生日的时候送给她的……她说会戴一辈子的。”
看得出来,他直到现在,还是很受伤。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没人比我更了解她——她最看不起的就是马屁精和叛徒了,所以才会讨厌康晓晓……我真想不明白……”
少年用手背很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你刚才说,她是不会自杀的人,她的改变那么多,你还有这个把握了解她吗?”我想了一下,问他。
“哦,当然,她出事的那天,我放学后跟着她回家,在一条巷子截住她了……我就是想问问,她对我,到底是怎么想的……”
张雨辰苦笑了一下:“她说,她要做个对社会、对国家有贡献的人,她说她要用心读书,不会浪费时间在这些无聊的儿女情长上……她说得铿锵有力,讲话的样子,很像我们的教导主任……那样的,对未来充满决心和希望的汤悠然,怎么会在几个小时后,跑去自杀呢?”
我把喝完的奶茶杯捏扁:“媒体上说,大概是因为那件事带给她的舆论压力,还有她的负疚心理的折磨……”
张雨辰激动地说:“那些都是放屁!那段时间,每个人都在为她的转变夸赞她,教导主任都多次在大会上表扬她,说她浪子回头金不换什么的,她十年来加起来,都没有这两个月受到的赞美多!报纸上和网络上也有说乱七八糟话的,可她忙着‘奋发向上’,才不会理会那些东西。”
“这样啊……所以,你不相信她会自杀?”
“我相信不相信有什么用,她的确是自杀了……”
少年说完,把没喝完的奶茶杯以投篮的标准姿势扔到了房间另一角的垃圾篓里,“咣当”一声响,他冷冷地说:“她死了,这就是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