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学院家属区3栋6号楼,501。
我有很多密码都用的是这个门牌号,足见它对我的重要性。
可是事实上,我知道,这个房子,连同房里曾住过的人一样,仿佛是我生命中匆匆的过客,我还来不及多看一眼,他们就已经消失不见了。
先是母亲,在我七岁那年。
她得了癌症,在病榻上躺了一个月。
我不知道她的病情有那么严重,没有人告诉我。
我还清楚地记得,那是七月。夏日炎炎,晴空万里,周末学校放假的时候,只要刚过了十二点,父亲就催促我去医院给母亲送午饭。
母亲不愿意吃医院食堂的饭,父亲不会做饭,他只好麻烦楼上的阿婆给母亲做病号饭,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给了阿婆钱,我每次去阿婆家拿保温饭盒的时候,阿婆都笑眯眯的,有时候还会往我嘴里塞块红烧肉,或者是一瓣橘子。
在那之前,她为了我曾经在楼下撞到她而没有说对不起,耿耿于怀了很久,甚至离很远见了我就开始骂骂咧咧。
现在想起来,这个阿婆教会我人生的第一个道理:迟到的对不起,不如不说。
她最后也没有原谅我,只是为了钱网开一面。
或者只是同情我吧?
当时我只有七岁,从阿婆家拿到饭菜之后,步行十分钟,到医学院附属医院的内科住院部,看着母亲大口吃掉所有的饭菜,然后再独自一人拎着空饭盒,在医院的食堂里,买一个肉包,或者是一碗阳春面。
后来我学医,母亲的食量就成了我第一个研究的问题,我不知道一个癌症晚期的患者,怎么会有那么好的饭量……我一共给她送过五次饭,她从来没有剩下过。
我后来的记忆,就停留在了那个夏天。热气腾腾的天气,我满身的汗水,脸烫得像是在发烧,站在病床前,不断地吞咽着口水,看着她闷头吃饭……她甚至从来没有抬眼看过我一下,当然也不会问我,是不是还没吃饭。
我想她理所当然地觉得,我应该吃过了。
这个记忆,比母亲去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更历久弥新。
在我母亲单纯的世界里,认为父亲是权威而又能干的,她根本不会为任何事而担忧。
“我丈夫是医生的老师,我有什么好怕的?”
她没上过什么学,这是她惯常地说法。
我的父亲年近四十才结婚,他托人从农村老家找了个贤惠的媳妇……对他而言,贤惠就意味着,他不想说话的时候,没人会烦他,他不想回家的时候,没人会催他,他不想管儿子的时候,没人会责怪他……我生活在一个三口之家,我,像保姆的母亲,像路人的父亲。
501室现在住的是一对夫妻。丈夫是一名助教,妻子是个空姐。
我见过他们一次。夫妻俩一起买菜回来,有说有笑地往前走,妻子还很年轻,恶作剧地在丈夫背后贴了一件商品的条码,总是借机拍他的后背,让条码纸粘得更紧一点,丈夫却好像真的不知情,笑吟吟地跟妻子商量去哪里度假……他们经过我的身旁,谁都没有多停留一下。
没有人知道,我曾经在这个房子里,生活了十五年。
我最后一次来这个房子,还是快高考的时候。
父亲的去世让我成为了孤儿,我没有理由留下这套属于他的房子。
沙教授陪我来收拾行囊。
那时距离父亲去世,已经差不多过了快一年。
我想我要是自觉一点,应该早一点搬家。
邻居502室的女人死了不到一个月,医学院图书馆的清洁工就拖儿带女地搬了进来。这是一套凶宅,之前那个姓薄的单身女人,被人脱掉了衣服,勒死在客厅里。
让人诧异的是,学校里那么多等分房的助教、讲师……居然谁都不愿意住这套房子。马克思主义哲学和怪力乱神共存共荣,是我们学校的良好传统,没有任何地方,比这儿的鬼故事更多。
我知道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在大多数时候,都可以很淡定地宣布自己生活在一个无神论的世界。然而上帝并不时时都在,心中的鬼却总是神出鬼没,也许可以这么说,在天使不出没的地方,只有魔鬼。
薄姓女人的横死让清洁工夫妇捡了便宜,他们搬家的时候,大声地喊对方名字,喜滋滋地楼上楼下地跑,最后我看到他们俩搬着一个巨大的看不出颜色的脏兮兮的咸菜坛子,弓着腰喘着粗气地爬上楼梯,看到我之后,黑瘦的丈夫冲我笑,妻子则笑眯眯地问,“你是古教授的儿子吧?”
本来正要下楼的我,面无表情地转身,当着他们的面,重重地撞上了我家的门。
“怎么还不去上课?”听到门响的父亲从书房走出来,摘掉眼镜的他看起来比平时更严肃。
“邻居在搬家。”我把书包扔在沙发上。
这句大概谁都听不懂的话,父亲却明白其中的意思,他点点头,“赶不及就不要去了。你可以在家自学。”
他说完就又回了书房。
这是他跟我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时隔一年以后,我终于想到这一点。
事实上,那一年我忘记的事远比记得的多。
以至于沙教授陪我回家收拾行李的时候,我觉得一切都陌生得可怕,父亲那间挂着很多古画,摆着很多人类头骨的书房,母亲总是喜欢打扫得一尘不染的客厅和厨房,还有我堆满了玩具和图画书的卧室……我一生自诩冷静自持,但是那一天,当我推开自己的房间,看到满屋子的模型玩具的时候,忽然悲从中来,到最后竟然哭了出来。
这是母亲去世八年以后,我的第一次和最后一次哭泣。
沙教授在客厅听到哭声,于是走了进来,静静地看了我一会儿,问,“想你父亲吗?”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相信,但我老实地摇了摇头。
我很少想父亲,也想不起来什么,他跟我说完最后一句话的三天以后,因为车祸突然离世……在那三天里,我和他共同生活在一间房里,可是彼此都当对方是空气。
也许连空气都没有,我只是太惧怕寂寞,幻想他一直跟我在一起。
我曾经不止一次地想过,他为什么要生我?
这问题在母亲看来是天经地义的,传宗接代在她眼里,是人类的天职,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
我从来不敢问父亲到底怎么想的,所以最后我想,脑系科专家也需要人延续香火,这和科学家相信有鬼一样,是矛盾对立但却只能被迫存在的事实。
“我想起来了,靖之,你的理想是当个建筑师吧?”沙扬忽然拍拍脑门,恍然大悟地说。
我上学早,十六岁那年,考上了医学院的心理学系。
父亲的死并没有影响我的成绩,然而在看到那些我花了无数心血构建而成,如今却落满尘土的模型之时,我忽然惊恐地发现,在我眼里无足轻重根本不值一提的父亲,却是用另外一种方式,影响着我的一生,哪怕他已经去世了。
“我不想当心理师。”我呆呆地坐在床沿上,看着书桌上1∶100的故宫模型,心神恍惚地说。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当心理师,也许正因为父亲从事相关的职业,让我更加厌烦,我喜欢冷静客观的东西,喜欢一笔一画一砖一木确实存在的一切,喜欢扎实的地基牢靠的建筑……这和心理学根本是南辕北辙的两个职业。
可是我竟然选择了心理学系。
沙扬也在我身边坐下,他胖乎乎的身材,让松软的床铺也陷了下去。
“还是想当建筑师吗?”他笑眯眯地问我。
我无言以对。
沙扬拍拍我的肩膀,问我,“我记得你上小学的时候,写过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理想》,你还记得自己写的是什么吗?”
我低着头没说话。
沙扬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可记得很清楚哦……你父亲当时很骄傲地把这篇文章拿给我看,你写的第一句话就是,我的理想是当一名像我父亲一样的医学家……你瞧,你用了‘医学家’这个词。”
我马上沮丧了起来。
“那是因为那时候我不了解他。”我冷冷地说。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脸上湿漉漉的,很不舒服。
沙扬笑呵呵的,“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问问你,你的理想,一辈子只有一个吗?”
我不解地看着他。
沙扬认真地看着我,“我十岁之前,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理想,我只想赶快长大,不用再上学……那些语文数学真是头疼死我,我一点也听不懂老师在说什么……”
他一本正经的,“我当时怀疑自己是个弱智。”
我忍不住笑了。
他是我见过的最聪明、最睿智、最和蔼的长辈。
“我十六岁,因为最疼爱我的外婆去世,我发誓我要当个医生……”他摇摇头,“可惜我成绩不好,好不容易考上医学院,却被分配去了心理学系……”
他摊摊手,“我大学毕业,喜欢一个护士系的女孩,那时候全部心思都用在追求她身上,我甚至还想过,如果真的能追到她,我大概可以此生无憾了。”
“那你追到了吗?”我好奇起来。
沙扬是父亲的好朋友,我很小就认识他,然而从来没听过他讲自己的事。
“当然。”他骄傲地说,“虽然最后她还是离我而去,但最起码,她跟我时是初婚。”
我觉得他这样的人,不需要别人同情,所以我笑了。
有的人天生是冰水,无论你有怎样的火热和激情,都能被浇灭,比如,我的父亲;有的人天生是火焰,能在任何悲伤的、绝望的时刻,点燃希望,温暖心灵,比如,沙扬。
真是奇怪,性格反差那么大的两个人,怎么会成为朋友的?
我想象不出,他们俩在一起,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景。父亲那样冷漠的人,也会跟自己的朋友聊天说笑,倾诉心曲么?
我摇了摇头,竭力把思绪从父亲那里拉回来,我问沙扬:“那,你为什么没有再结婚?”
他叹口气:“没时间啊!”
是,沙扬很忙,他跟我父亲一样,有写不完的论文报告,做不完的研究课题,上不完的课,开不完的专题讨论会……他们都是工作狂人。
所不同的是,父亲忙而寂寞,而沙扬忙而热烈。
热烈的沙扬,像一团火焰,我的情绪很快就好转起来。
那天剩下的时间,我一直笑着,收拾好了所有东西,大部分都卖给了废品收购商,剩下的一些父亲的物品,沙扬帮我分类,装在箱子里,放在了他家。
我把自己的模型也交给了他。
“十年后,如果我还想当建筑师,我就拿回来。”我珍之重之地递给他。
“放心吧,我会保管好。”他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
十年已经过去。
我再没有提起这件事。
我想沙扬说的没错,人一生不止一个理想,不见得个个都能实现,都要实现……我黯然地站在楼梯口。
楼上的阿婆也已去世,502的清洁工夫妻早不知下落……所有的人都和我的理想一样,消失在现实的洪流中。
穿过一条马路,人行道右边是一栋商业大楼,它的前身是一个破旧的居民区和一片杂草丛生无人打理的小花园。
我知道这个地方,却从来没有去过。
自从父亲去世之后,我每次经过这里都是匆匆而过,好像生怕停留过久会让我头晕目眩。
父亲的死,至今都是个谜。
一个拾荒者在小花园的尽头发现了他,他当时还没死,含糊不清地不知道在说什么,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晚了,我甚至没有见到他的最后一面。
警方的判定是肇事逃逸,他身上有多处外伤,在他的指甲缝里,发现了汽车油漆。
“我们估计是肇事汽车撞倒了你父亲,你父亲扑倒在车前,出于本能,伸手去抓,所以留下了油漆的痕迹……肇事司机大概是想送你父亲去医院,可是在车上你父亲昏迷了,司机应该以为你父亲死了,因为害怕,所以就把他扔在了公园里,驱车逃跑了。”
负责这个案子的警察,我已经记不清名字,只知道他额头比常人大很多,远远看好像个寿星公,他没有那么老,但不知道为什么,这段话他对我重复了很多次,不住地问我,是不是听懂了……我懂不懂其实一点也不重要。
我只知道:第一,小花园不是第一案发现场,警方从来没找到第一现场;第二,警方猜测肇事的是一辆白色小型车,型号未知。
也许这两点也不重要,我根本不在乎谁杀了我父亲。
我快步绕过那个商业楼,拐弯走了一百米,就看到医学院的大门。
簇新的教学楼是我毕业那年刚刚建成的,楼和楼中间的石径小路两旁种着黄色的郁金香。
公共教学楼是中间最高的一栋楼。
我刻意躲开人群,走楼梯上了六楼,在写着“简中华教授办公室”的门前,犹豫了再三,还是举手,敲响了门。
“请进。”一个浑厚但是听上去有些疲惫的声音说。
我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房门。
简中华的头发基本上掉光了,瘦小佝偻的身材,躲在高大厚实的办公桌后面,露出戴着眼镜的小脑袋,张望着我。
“你找谁?”他的口气一听就是个教授,冷淡而高傲。
他是教授,生物化学系的老师,不是我们系的,所以十几年来,这可以说是我们第一次正式见面,显然他根本认不出我了。
“简教授,你好。”我微笑但又坚定地走过去,“我是警察。”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很不耐烦地放下手中的笔,“你们还有完没完了?人都死了十几年了,还要查,查什么啊?”
他根本没想要确认我的身份……当然,除了警察,谁还会对十几年前的案子感兴趣呢?
“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我客气委婉地说。
这样一来,他也不好再生气了,用眼神示意我坐下,语气却依然很冷淡,“还要问什么?我知道的,上次已经都说了。”
他皱着眉头看看门口,好像在担心有人会进来听到什么似的。
“我的同事是个实习警察,她很多事情不太清楚,记录也不够详细,所以我想再问一次。”我面不改色地说。
简中华又一次打量一下我,然后放了心,“我就觉得那个小姑娘不像警察,还给我看了证件……实习警察还办什么案子嘛?而且还是个陈年旧案。”
我笑笑,没有做声。
他自顾自地发了脾气,挥一挥手,“好了,好了。你想问什么,赶快问吧。”
“我想知道,你前妻薄蓝,和你们家的邻居古风林,是什么关系?”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一点也没觉得不妥,我甚至觉得自己就是个警察,站在公正客观的立场上,仅仅是为了破案而问询。
简中华有气无力地看看我,“我说了很多次了……我真的不知道薄蓝和古风林是怎么回事,当年破案的警察也问过我这个问题,还有你的同事……我不知道你们到底想知道什么?一会儿说杀了薄蓝的是那个卖花的禾永强,一会儿又说是古风林……结果呢?禾永强死了,古风林也死了,现在还纠缠这个问题有意义吗?”
“是谁说,杀死薄蓝的,是古风林?”我还是想再确认一次。
“你的同事,就是那个实习的女警。”他不耐烦地说。
我在心里摇摇头。
“那么,以你对薄蓝的了解,你觉得真相会是什么样呢?”我靠在椅子背上,不自觉又变成心理师的姿态,用很轻松地语气问他。
简中华揉揉太阳穴,他这个动作连带着让我的头也开始隐隐作痛。“我只知道,薄蓝是个很自私的人,她爱美甚过于爱任何事物,从这个角度,我宁可相信薄蓝是被禾永强求爱不遂而杀死的……最起码,禾永强卖的花很漂亮,间接衬托了薄蓝的美丽。”他阴森森地说。
我一时无语。
“再说,古风林是个教授,他再怎么样也不会……”他没说下去。
我知道原因。
薄蓝死的时候,是被人脱光了下身,陈尸在客厅。
我也不相信,我的父亲会做出这种事。
这跟我爱不爱他没关系,这种事,心高气傲的他无论如何都是不屑的。“薄蓝当时已经跟我分居了。”简中华长舒了一口气,“她的情况我真的不是很清楚。老实说,我知道的可能还没有你们多……你们怎么不去问问古风林的儿子?他不是目击证人吗?”
是这样吗?
我有些恍惚。
1999年的3月12日,晚上九点半,我上完晚自习回家,九点四十五分左右,我在家门口,看到一个清瘦黝黑的男人从薄蓝的房间里跑出来,他看了我一眼,匆匆地下楼了。
薄蓝的房门敞开着,我打开房门,就看到她的尸体。
根本不用检查,我知道她已经死了。一条粗黑的麻绳在她脖子上绕了几圈,她睁大双眼,半张着嘴……我愣了几分钟?还是几十分钟?
我也不清楚,等我冲回家,打了报警电话,看时间,才发现,一共也才过去了三分钟而已。
这是我生命中最长的三分钟。
第二天早上,警方就根据我的证词,找到了嫌疑人禾永强。
我是唯一的证人,我没有说谎。
“你……”我张张嘴,忽然又开始头痛。简中华的眼镜片在反光,光线强烈的刺激,让我眼前出现一片白色,就觉得他笼罩在这片光线中,仿佛是从天堂来的使者。
“你没事吧?”我隐隐约约听到他说。
我勉强摇摇头,手撑在桌子上站起身,“没什么。”
他在我身后念叨,“不知道你们警方在想什么……禾永强不是畏罪自杀了吗?你们不要再来问我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作为一个死者的家属,他的表现实在过于无情。我知道薄蓝去世的那一年,他被破格晋升为教授,接着娶了个更年轻漂亮的妻子,生了个据说才十岁就有大学想特招的神童儿子……他是薄蓝之死最大的受益人。
然而我也清楚,薄蓝是否活着,对简中华的影响都不大。案发时,薄蓝提出和简中华分居,是她一心想了断这场婚姻。
“她去世时的那套房子是医学院分配的吗?”我背对着他,快速地从衣服口袋里拿出药盒,塞了一颗药进嘴里,囫囵吞下以后,深呼吸了一下,才转身问他。
这是我一直以来的疑问。
按照我们医院的规定,夫妻双方都是医学院的员工,只能分到一套房子。
薄蓝是在去世前的三个月搬过来的,在我见到简中华之前,一直以为她是独身女人。
我听到简中华重重的呼气声。
“不是!薄蓝要和我离婚,我不同意,她就闹到了校领导那里,校领导调解了半天也没说服她,只好给她找个地方暂时住下来……那时候我们都以为只是分居而已,说不定她想通了,就会回来。”
这个答案让我有些失望……太合情合理的答案都让我失望。
可是我能指望这个答案有多离奇呢?
我的手扶在椅子背上,看着他的脸在一片白光中渐渐明朗清晰起来——看到他光秃秃的头顶,我忽然忍不住想笑。
十一年前他就是这副模样,站在薄蓝家门口,苦哀哀的一张脸,小声地求她回去。
我那个时候,才知道薄蓝是结了婚的——她跟简中华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以至于我站在楼梯口听了很久,才明白他们的关系。
薄蓝是传统的江南女人,娇小玲珑,面容姣好,举手投足透露着浓浓的风情,我依稀觉得她也会在夜深的时候拎着个小壶,去楼下买一碗云吞面……像张曼玉在《花样年华》里的那样。
她身上有淡淡的香气,和我母亲不同,和我所有同学的母亲都不一样。
这味道让她远离人群,却傲然独立……在和我家成为邻居的三个月,她没对我或者周围的其他邻居说过一句话。
那天我知道了薄蓝和简中华离婚的理由。
薄蓝扶着门框,简直要哭出来似的,也在求简中华,“我决定了,你不要再逼我了,我不会生孩子的。”
“怎么能不生孩子呢?”简中华比她还难过,声音颤抖着,“我们家就我一个儿子,三代单传……你也不小了,再不生……”
“你不要再说了!”薄蓝有些生气了。
我想是那句,“你也不小了”,惹恼了她。
我十五岁已经知道,女人在年龄问题上总是有很多避忌。
最后简中华松开了手,薄蓝马上关上门。
简中华下楼的时候,跟我擦肩而过,他甚至没抬头看我一眼。
简中华的嫌疑是在第一嫌疑人禾永强死后,被排除的。
他的不在场证明牢不可破,案发之时,他在外地进修,封闭式的进修,有至少二十个人可以为他作证。
那么禾永强的嫌疑呢?
我有些怅然。
禾永强是不是凶手,直到现在也不确定——在他死后的很长时间,他的女儿都用尽一切办法羞辱我,骚扰我。
因为她是她父亲的不在场证明。
那天晚上,她和她父亲在家看《天龙八部》。我不喜欢看电视,但那片子太火了,学校里总有人在讨论,我知道那个电视剧九点十分开场,十点十分左右结束。
我和她,总有一个人说谎了。
其实我从来没怀疑过禾永强。
我见过他。
有一个夏天的晚上,父亲带我出去吃晚饭,回家的时候,他顺路去了禾永强住的小院。
那间小院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花花草草,香气沁人,环境雅致。
种花人禾永强是个憨厚朴实的男人,总是搓着手笑眯眯的,他对我父亲没来由地崇敬,一个劲地督促她的女儿,“小绿,叫伯伯。”
小女孩扎着羊角辫,她和我一样没有母亲,但她父亲肯定比我父亲尽职,所以她的衣服虽然陈旧但是干净,羊角辫扎得纹丝不乱,非常可爱。
我比她还大一点的时候,父亲指派的钟点工不是很尽心,所以我总是脸上脏兮兮的,身上也是。
我看到她整整齐齐、漂漂亮亮地站着,忽然就有些烦躁了。
大概是因为自卑吧。
我想马上离开,可父亲说要和禾永强说点事儿,让我在院子里等他。
禾永强就招呼女儿,“小绿,跟哥哥玩一会儿,别走远了。”
她默不作声地看了我许久,跟我一样,她也是个很安静的孩子。然后,指着身边的一盆花,“哥哥,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我怎么可能知道?
我白了她一眼。
“这个花叫香菖蒲,我爸爸种了好多,他说伯伯最喜欢这个花……爸爸还说,再多卖掉几盆,就可以带我去游乐场玩了。”她忽然一笑,幸福满面,扬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好像世上所有的光华,在那一瞬间,全都落到了她的眼睛里。
游乐场。
比她大了好几岁的我,对这三个字没有任何概念。
薄蓝也在禾永强那里买了同样的花,他经常会骑着辆三轮车,去我们两家送花。
据我所知,也仅此而已。
我甚至不知道这个香菖蒲是做什么用的。
很难说是什么影响了我的判断,左右了我的感情。
是禾永强对女儿的关爱,还是他家窘迫的环境,又或者单纯是他憨憨的笑容。
当警方问询的时候,我描述了我看到的那人的长相,但是却只字未提我认识他。
我没有想过能帮他什么,我没有亲眼看到他杀人,只是看到他离开,这不能证明他是凶手。
禾永强的死,让这件我当初完全想不到有多复杂的案子变得扑朔迷离。
薄蓝死后的第二天早上,警方辗转找到了禾永强,在他去送花的一家商场,他走到门口,看到警察之后,忽然掉头就跑。
警方追他到楼顶,他挣扎过度,不慎坠楼身亡。
他是不是凶手,我已无从了解。
简中华不能告诉我更多的事,我有点失望,我道了谢,告辞。
我照例还是走逃生楼梯,从窗口看下去,外面已经是一片昏黄。不知不觉天快黑了。新校区建在一片高地上,四周都是山坡,种着一模一样的树,从任何角度看都没什么变化,我从五楼一直望到一楼,都没有找到夕阳的位置,只好就此作罢。
刚走到门口,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好啦,好啦,散开吧,我等一会儿还有个重要约会……”
那声音很快淹没在一阵叽叽喳喳的,年轻而活泼的声浪里:“沙教授,拜托,我这里还有一个问题……”
“沙教授,是跟什么人的约会,是不是女朋友?”
“教授,我们可以陪你一路走吗?放心,等你赴约对象来了,我们会马上消失的!”
“教授……”
我看到一群学生把沙扬围在中间,就像我当学生的时候一样,他是最受欢迎的教授,这么多年都没什么改变。
我心里涌起一股骄傲和嫉妒并存的情绪。
这时候沙扬看到了我,招招手,“靖之。”
他从那堆年轻人的围追堵截中挤出来,向他们摇摇手指头:“喏,我的约会对象已经来了——总可以放过我了吧?像你们刚刚答应的那样,赴约对象一来,马上给我消失。”
学生们哄笑着,向他一一道别,四散而去。
“你怎么来这儿了?”他惊喜地看着我,脑门上的油光在夕阳下看起来亮得发光。
“下午没什么事,我突然想回来转转。”我有些紧张。
面对他撒谎,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就像我母亲没办法对我父亲发脾气一样,天生都有一种受压制的屈从感。
沙扬不仅像我的父亲,他也是我的督导——心理师的导师。
我记得曾经有整整一个学年,我都在努力地学习,如何让病人信任我,如何让他们说实话。
我不仅是个好医生,也是个好病人。
“哦。”他好像不太相信,抬头看看四处,继而又摆出笑脸,“怎么样?新校区比你们那时候好多了吧?”
我没回答。
我不喜欢新的东西,尤其不喜欢新到毫无特点、千篇一律的东西。
“正好,晚上一起吃饭吧?”沙扬擦擦额头上的汗,拍着我肩膀,“我明天有个讲座,实在抽不开身。”
这句话提醒了我。
我应该用这个借口来撒谎。
我从洗手间出来,沙扬已经点好了菜。
他背靠椅子上,穿了一件米色的薄羊毛背心,里面是件深色细格子衬衫,看上去神采奕奕。
就算在这间川菜馆吃了十几年的饭菜,他依旧像第一次来似的,好奇地东张西望……食客们常换常新,他对人的兴趣比对食物来得更加浓厚。
每当想到这一点,我对当心理医生就萌生退意,或者我也应该像他一样,退居幕后,不再正面接触人心的阴暗面,理论研究比现实枯燥,但却安全稳定。
沙扬不建议我这么做,他说过,“你现在是积累经验的阶段,接触到的课题越难解,越能增强你的阅历,比起闭门造车,这是你最好最快的提高方法。”
沙扬是那种一开口,就让你对他的智慧充满敬意的人;也是那种可以拍拍你的背,让你跟他推心置腹一起喝酒聊天的人;还是那种不用多说什么,就能看透你的内心,知晓你语言表象下的真实灵魂,比你自己更了解你的人。
我相信每个人都会在遇到挫折的时候心灰意冷,好在我有一个经验丰富的人生舵手,在我迷航之时能给我指引方向。
沙扬抬眼看到我,露出一个欢欣的笑容:“我点了你最爱吃的糖醋小排。”
我笑笑。
我走到他对面坐好。
沙扬有些出神地看着我:“靖之,刚才你走过来的样子,跟你爸爸,简直是一模一样。”
我从不怀念我父亲,这并不妨碍沙扬怀念。
“我认识你爸爸的时候,他跟你现在的年龄差不多……真是书生意气,风华正茂……”
沙扬慨叹着。
“他可是我们医学院的校草……”他一脸戏谑,“当时追他的女生可以围着校区转几个圈了……”他忽然一本正经地说道,“不过他一个也不爱……你父亲这辈子全部心思都用在了科学上。”
我脑子里浮现出一张冰冷严肃的脸,脸色总是苍白的,眉头几乎没有舒展的时候,他比实验室的标本更让人无法忍受。
“我怀疑他一辈子就没有爱过任何人。”我嗤笑了一声,拿起了筷子。沙扬研究似的看着我,用了点责备的语气:“这是什么话,你父亲很爱你的,只是他不善于表达。”
我根本没兴趣听这个,耸耸肩膀,“也许有时候表达得过头了。”
我又想起薄蓝的尸体。
她圆睁着眼睛,嘴半张着,头发披散,衣服凌乱……死的那一瞬间,她都在愕然中吧,我很确定,杀死她的人必定是她熟悉的人。
沙扬眯起了眼睛,“为什么这么说?我知道你父亲平时不太说话,但是不代表他不关心你,不爱你,当然,还有你的母亲……”
“我父亲不爱我母亲。”我很肯定,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他从来没爱过她,只是当她是个保姆而已……其实我也很想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受过感情的伤吗?”
和简中华聊过以后,我不停地在脑中推断。
不管凶手是谁,杀薄蓝的动机是什么?
她是个非常漂亮,但是行事低调的大学讲师,从来没有人听说过她有男女问题,事实上,不管是学生还是医学院的同事,她都是不屑一顾,冷若冰霜的。
简中华的话也印证了我的记忆没错,薄蓝极度自恋,不爱任何人。
这和我父亲倒有几分相似……很难想象这样的人,会给某个人造成爱情的假象,继而求爱不遂愤而杀人……她不是那样喜欢玩弄感情的人。
当然,也不能肯定凶手就是男人。
毕竟她并没有被强奸,只是被脱掉了裤子,这是任何人都能做到的。
但是我仍然不相信她的死和情杀有关。
钱?
警方没提到这件事,她只是普通的英语讲师,没有额外的收入,那套房子也不是她的。
杀人灭口?
我不确定。薄蓝会知道什么秘密呢?她的存在会影响谁的利益?
沙扬的目光凝重起来,他甚至有些严厉地看着我,“你是这么看你父亲?这么看你母亲的?”
我并不觉得我是任性的孩子,但还是低下了头。
这个态度沙扬很满意,他的口气稍微缓和了些,“可能我年纪大了,也可能我经历的多,我和你的想法很不一样。靖之,在我看来,你父亲深爱着你母亲,就像你母亲爱你父亲一样多……”
我正欲反驳,他挥手制止了我,“你觉得什么是爱呢?什么时候会让你有被爱的感觉呢?”
我茫然不知所措,根本不知道如何回答。
他笑笑,“我觉得是需要感。那种没有我,他会很难过很不舒服的需要感,只有当我们感觉到被需要的时候,才会认定这个人爱我,离不开我。”
我苦笑一声,“我父亲的确需要我母亲照顾他的生活。”
难道保姆都会感觉被男主人爱着吗?
后面这句话我没有说出口。
沙扬摇摇头,“那也是爱。只是跟你想象中的男女之情不同而已,他们没有共同的经历,没有相似的喜好……人们常说少年夫妻老来伴,我想他们只是跳过少年夫妻的阶段,并不代表他们不爱对方。”
我觉得再说下去,是对母亲的不敬。
我不知道我爱不爱她,但是我不想再回忆那些过往。
沙扬接着说,“我曾经跟你说过,我年轻的时候感情上一塌糊涂,二十三岁结婚,二十四岁离婚……这大概对你父亲造成了一定的影响,他潜意识里觉得女人并不可信,尤其是漂亮女人。你应该知道,他从上学起就是天之骄子,一心扑在学业上,他并没有时间接触到这些问题……我从来不觉得你父亲选择你母亲是错误的决定,相信我,靖之,他们之间是有爱的。”
我父亲和薄蓝的年纪相差十岁,她来医学院讲课的时候,我父亲已经结婚。
我从来也没怀疑过他们的关系。
我这么想着,心里却有一种石头落地的感觉。
我在沙扬面前,从不掩饰自己的情绪,他很明显感觉到了这一点,“你怎么突然想问这件事了?”
这是我最不愿意回答的问题,我赶快低下头,闷声说,“没什么。”
沙扬没有追问下去,他向后靠在椅背上,“你最近感觉怎么样?”
“嗯,有点累,好像,还有点恍惚。”
我实话实说。
“是访客太多吗?我听杨晨说,你们诊所的经营情况非常好。”
“我跟以前一样,每天除了诊前晤谈的对象,坚持只诊疗七个访客。”
“那么,是那些访客让你心烦意乱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沙扬摇摇头:“靖之,你跟你爸爸的脾气一样,对什么事情都特别认真,有的时候,还特别偏执,你要知道,水至清则无鱼,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有善,有恶,有好,有坏,有美,有丑。存在的,便是合理的,你不必为了合理的东西,自寻烦恼。”
沙扬眼光深邃,带着点怜悯,带着点担忧:“这个世界不是天堂,不可能人人都是天使。有的时候,靖之,我真有点为你担心,你知道,你从事的职业非常特殊,它要求你有一颗豁达之心。”
“哦,这次,并不是因为那些让我心烦的变态病例……”我有些心烦,迫不及待地想解释什么。
“嗯?有其他原因?这还是第一次,来,跟你的督导说说。”
沙扬兴致盎然,他看到服务员准备上菜了,露出一丝不满,但还是静待了片刻。
我想了一下,才慢慢地:“有个女访客,一个年轻的女孩子,给我的感觉……似曾相识。”
沙扬笑起来,做个鬼脸:“这对年轻的男人来说,确实是种要命的感觉——‘这个妹妹,好像是哪里见过的……’贾宝玉见了林妹妹,是这样说的。”
我没有笑,眉毛微微地拧起:“那个女孩问我,我的‘内在小孩’,是不是也有哭的时候……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有点不知所措……”
沙扬审视着我,良久,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想,你小时候的事,你还没走出它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