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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作者:徐然 当前章节:9800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7:29

我这两天回家都很晚,警队很忙,我虽然做的都是些辅助性的工作,可也需要跟大家一起加班。

这天晚上回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我很想澡都不洗,马上扑到床上去睡觉。我把挎包扔在沙发上,思想斗争了三秒钟,还是换了身运动装,出了门。

爸爸说过,自律对我是有好处的。

我的跑步范围,是沿着小区外的马路,跑到两公里外的一个新建地铁站,再跑回来。

一晚上四公里运动量,我觉得才足够维持自己的体能和耐力。

外面风很凉,空气中的味道有点潮湿,也许要下雨了,我加快了脚步。我穿了一双耐克运动鞋,已经穿了三年,仍很舒服,让我跑起来身轻如燕。

跑出去十分钟,开始有雨滴飘落了,行人开始打起了伞,驶过的车子也开始开动雨刷。我把连帽衫的帽子罩在头上。

我住的地方是个老城区,马路上夜间营业的店铺很少,晚上十点后,行人很少,只偶尔有一两辆出租车驶过。

深夜跑步,对单身的年轻女子来说,不是很安全的做法,我遇到过两次拦截,一次是个黄头发的瘦男人拿把匕首要钱,一次是三个民工打扮的醉酒男人围住我调笑。第一次那个人,我一脚踢裂了他的下巴,第二次的几个民工,因为没有拿武器,而我又急着回家,便一拳打落了领头那人的两颗牙齿作为教训。

在警校上学的时候,教习我格斗的老师曾当众夸赞过我,说我像只小猎豹,身形不大,却攻击力十足,我很喜欢这个赞美。我希望自己永远保持这个状态——平时隐匿起来的锋利爪牙,在任何需要的时刻,可以随时展现它们闪电般的力量。

我跑了差不多快两公里的时候,内衣已经被汗水浸湿,我把帽子摘了下来,由着小雨淋湿我的头发,我觉得小腿有点麻木,不过,呼吸还算均匀,并没有气喘吁吁,我尽量地让自己匀速前进。

新建的地铁站营运到夜间十二点,现在仍有零星的人进进出出,有两三个卖盗版碟片的小贩,聚在地铁站入口处抽烟打牌。

路边有个穿深色套头衫的矮且粗壮的男人,靠在路灯柱上,手里转动一只网球球拍,好像是等人的模样,一开始,我并没有特别注意他,虽然我潜意识觉得这个男人有点奇怪,有谁会在半夜飘着雨的街头,拎着网球拍等人呢?

我后来才知道,那只球拍是他的武器。

在我跑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那个男人忽然向我跨近了一步,侧过了球拍,用球拍的铝合金边框对准了我。在我吃了一惊,向他看去的时候,那个男人,已经举起了球拍,带着呼呼风动,向我劈了过来。

我侧脸躲开,球拍的边沿距离我的鼻尖,只有0.1厘米,我的几根发丝被球拍的劲风,带得四下飞扬。

那个男人并不停止,他这次用双手举起球拍,加大了力度。

我再次跳开,一边喝了一声:“喂,你是谁?!”

黑夜里,我的声音听上去有点尖利,尾音有丝颤抖。

他是个疯子吗?!疯子才会想到用球拍来伤害人。

我对上了那个男人的眼睛,他的眼神并不疯狂,而是空洞,漠然,死气沉沉。

他像个没有生命的物体,一块石头,一截水泥柱或一根铁棍。

我这才觉察出了危险,那个男人的力气很大,他的球拍劈得越来越快,他肯定也受过格斗训练,呼吸平稳,手腕下劈的速度虽快,动作却不慌不忙。

坚硬的球拍边框,全是照着我的后脑劈下去的。

那个部位是人体的致命部位,它比一般人想象中更脆弱,只要有足够的技巧和气力,即使是一只普通球拍,也会要了我的命!

我不敢跑,我相信,只要自己转过身,不管用多快的速度,那只球拍肯定会重重击在我的后脑上。

我又躲过了他的两次攻击,现在我已经退到了马路中间,如果我不想被他砸死,或者被车撞死,那我就得反击了。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在球拍再一次劈下来的时候,我没有跳开,而是蹲了一下身子,用手臂抱住了头,球拍“啪”的一声击在了我的手臂和手背上,被重击的部位,立即传来了一阵火辣的感觉,却没立时感受到疼痛。

我霍然起身,来了个侧踢,男人正再次举起球拍,我的脚直捣那个男人的腋下,用了很大的力气,那个男人一个踉跄,脸上露出了吃惊和不敢相信的混合表情。

我相信自己那一脚的力量。五年来,我从来没有让这双腿有懈怠的时候。一辆车子正巧驶来,车前灯划过了男人的面庞,那是个皮肤黝黑,面目普通的三十多岁的男人。

突然的光亮,好像让那个男人吃了一惊,他不再恋战,转身跑开。

“站住!”我喊了一声,绕过了车子,追过去。

男人的身姿特别灵巧,他的腿不长,但跨动迅速、有力,我相信他平时也在进行耐力训练。

男人跑入了地铁站入口,几下跳跃,钻入了一辆正要起步的列车车厢。我追过去,列车已经缓缓驶去,我只看到了那个男人在车厢中迅速前行的背影。

这个时候,我才感觉到了手臂和手背被击打部位的尖锐的、灼热的疼痛。我去了一家24小时营业的诊所,我的手背破了一大块皮,我还要检查一下手臂的骨头。

结果还是很乐观的,我的手背只缝了两针,而手臂上红肿紫胀的皮肤,只是软组织挫伤后的瘀伤而已,骨头安然无恙。

我请医生给我开了几片止疼药。

我慢慢走回去,不能跑了,跑起来摆动的手臂会让我疼痛难忍。

除了这一点以外,我觉得自己今晚还算是幸运的。

想想看,如果那个男人拿的不是球拍,而是砍刀,我的一条手臂,还有得保吗?

我一边走,一边想着刚才的那个男人,我相信我的遭遇不是偶然。那个男人是个杀手,他就是为了杀掉我而来的!

只是,那个杀手有点太自信了,或者说,不够了解我,以为对付一个女人,用一只球拍就够了。

下次,他就不会这么轻敌了。

我相信,他还会再来的,那个时候,就不会是一个球拍那么简单了。

看来,我早就被跟踪了……这几天我走访汤悠然的家人和朋友,看来,已经被什么人给察觉到了……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该来的,总归会来的。

我有所准备,心无畏惧。

他在看到我手背上的绷带的时候,很自然地露出吃惊和关心的神色:“你受伤了?”

我坐下,把缠绕着绷带的手臂放到了他的桌台上,微笑了一下:“是啊,有人攻击了我。”

他高高地挑起了眉毛,“有人攻击?你认识的?”

“不,昨天晚上在路上遇到的,一个陌生男人。”

“最近的治安真差劲……”他想说什么,又打消了念头,摇了摇头。

“嗯,坏人太多了,晚上走路,难免会遇到一个两个的。”

我缓缓地说,目光没有移开他的脸。

他看上去很平静,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心:“伤势怎么样?”

“已经不疼了。”

“那就好,你应该休息两天,你的脸色看上去不太好。”

“谢谢,我身体挺好,这点伤对我不算什么。”

我忽然笑了一下:“对了,您送给我的那本沙教授的书,我看过了。”

我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打开了包,拿出了那本书:“有的地方不太明白,就是里面讲到的‘场域智慧’。”

我用探寻的眼光看着他,好像是个勤于思考、勇于提问的女学生:“这本书里说,人和人在一起,就构成了一个场,这个场是有智慧的,我们可以通过这个场域来沟通……这一点,我不是很明白。”

他,若轻诊所的心理师,一个天使制造者,古靖之,靠在椅背上,侧着脸,认真地思考着我提出的问题,他沉吟了三秒钟,手指敲着椅子扶手:“我是这样理解的,沙扬教授在这里指的是催眠师跟催眠者之间的互动。简单说就是,他认为催眠师和催眠者之间是完全平等的关系,双方,要从催眠开始就建立深深的连接,就是场域。催眠的过程,是双方都处于催眠状态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彼此深化着对方的催眠状态,哦,就像两个人的探戈舞,是彼此探索,彼此学习的过程,而探戈舞的舞台,就是场域。沙教授认为,因为这个舞台是两个人调动彼此的资源互相交流和协作的,所以,它是有智慧的。”

“那么,古医生,你在向我们施术的时候,也是催眠状态吗?”

“哦,这个嘛……”古靖之犹豫了一下,“沙教授说的是种理想状态,他认为,好的催眠师,在施术的时候,自己也应该是精神高度集中,意识狭窄,内心敞开的催眠状态。事实上,催眠师因为担负着治疗的责任,这种状态比较难以达到,不过,在施术的过程中,催眠师的注意力和精神高度集中,这一点是肯定的。”

我点点头,用一种获得了真知般的满足语气:“哦,沙教授的意思,是当催眠者的潜意识和内心都向催眠师敞开的时候,催眠师的潜意识,也应该是向催眠者敞开,是这样吗?”

古靖之微微一笑:“我刚才说了,沙扬教授说的,是个理想状态。催眠师如果完全陷入催眠状态,让潜意识做主,那治疗的工作,谁来担任呢?”

“场域,沙扬教授说,场域是有智慧的。”

我下结论似地说,用那只受伤的手托着脸颊,很专注地看着他。

古靖之的眼神起了波动,他想说什么,又咽住了。

室内一片静谧,只有雨点敲在玻璃窗上,滴答作响。

他有些暗哑地说:“我们开始吧,雨大了,你应该早点回去。”

我躺在诊疗床上之前,要求录音,古靖之对此没什么情绪上的表示。他也许觉得能跟他讨论场域智慧的女孩,是因为对催眠术和催眠过程有强烈的好奇和求知欲,才会执著于记录这个过程的。

古靖之按下床边的一个按钮,诊疗床上方的天花板忽然自动打开,在中间一分为二,缓缓地向两边退去。

露出的,是何冰冰对我曾经提起过的,那一片深远的星空。

那不是真正的星空,真正的星空,星星不会这么亮,这么晶莹,每一颗,都像是闪烁的、璀璨的钻石。

这是幻象,做得却如此逼真,我仰躺着,眼波恍惚,像是被那片星空深深地吸了进去……古靖之悄悄熄灭了那盏落地灯。

室内一片黑暗,只有那片星空,闪烁着神秘、幽远、微弱的光芒。

“你找到北斗星的星座位置了吗?”

“嗯,是那七颗星吗?”

我们俩都像被星空包围,声音空而远。

“对,最明亮的那七颗星。”

“现在,把眼睛的视线,集中在北斗星座上。”

古靖之和缓地:“请你专心地凝视它,一边凝视,一边感到你的身体越来越放松,会感到整个人,越来越安静,念头越来越少,你可以很清楚地觉察到你心中流过的每个念头……“现在,你感到呼吸变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深沉,你的身体越来越放松,而你的眼皮,越来越沉重……你的意识会逐渐进入一种恍惚的状态,你好像渐渐感觉置身于另外一个时空……“继续专心地凝视它们,有时候,你会忍不住眨眨眼,这很正常,你每一次眨眼,就会更接近催眠状态……”

我的眼皮渐渐合上了,在古靖之沉稳空远的声音里,沉静下来。

古靖之声音变得更轻:“……你只会听到我的声音,你的眼皮越来越沉重,当你沉重到一定程度时,你就会自然地把眼睛闭起来,享受那种眼睛闭起来的舒服的状态……你已经自然而然,进入到了催眠状态。”

我的左手一直放在我右手的手腕上,那个护腕上的三根钢针,已经深深刺入我的皮肤。

我用这个方法,保证自己不被他催眠!

在他宣布我已经进入催眠状态的时候,催眠师自己应该也是注意力最集中的时候,这是个好机会,唯一的机会。

他在平缓地加深我的催眠状态:“现在,想象你置身于一部电梯,电梯的仪表板显示了从1到10的数字,你现在,正处于10的数字层级上,等一下,我会从10数到1,每数一个数字,你都会感觉到电梯向下下降一段距离,等数到1,你就会进入非常深的潜意识,进入非常棒的催眠状态……“电梯缓缓向下移动,达到了9的数字,你的心灵越来越宁静了,因为这种宁静,你感到了自己心胸的宽广……“电梯继续缓缓下移,到达了8的数字,你的身心更放松了,这种放松,让你从内而外,焕发了一种愉悦的光彩。

“电梯慢慢地,下降到了7的数字,你的脑海越来越宁静,你的呼吸越来越顺畅,每次深深呼气,都有非常舒服的感觉吸进来……”

我按照他的指使,深深呼吸。

同时,我把三个钢针在手腕上重新移动了一个位置,再狠狠扎下去!

他的声音,也在不自觉地降低:“电梯慢慢地,下降到了6的数字,你越来越深地进入你的潜意识了……“电梯下降到了5的数字,你的全身都处于一种完全的自由的状态,你身上的一切束缚,一切压力,都没有了……“电梯下降到了2的数字,你进入一种仿佛回到了母亲怀抱的心情,你的心中,充满了安全,宁静,愉悦……“电梯下降到了1的数字……”

他完全没有预料到,我会在这个时候把眼睛睁开。

我专注地看着他,专注而深沉。

他没有任何防备地,在精神高度集中的情况下,陷入了我的眼波中。

我轻缓地从诊疗床上坐起来,伸出了双手,用两只拇指按住了他的眉心。

他的皮肤有点凉,但不会凉过我的指尖。

我用的方法,是一种最古老的“抚式”催眠术。

这个天使制造者已经无法反应,也无法动作,他慢慢地,不可抵抗地,闭上了双眼。

我的两只手,慢慢地左右平行分开,顺着他的额头,他两边的太阳穴,他的耳朵,轻缓地抚摸,与此同时,我的声音,像来自远处星空:“你的血液,正渐渐地向下流动……它流过你的额头,流过你的脸颊,流过你的耳朵,它是清凉的,是纯净的,它让你的心,空灵而自由……”

我的双手,又抚摸着他的肩膀:“清凉的血液流过你的肩膀,它让你的肩膀很放松,从现在起,请你深深呼吸,一边深呼吸,一边聆听我的引导……”

我抚上了他的手臂:“血液流过了你的手臂,你的手臂感到了一阵无法言说的清凉,很舒服,很放松,你现在什么都不必想,也什么都不需要想了,是的,你现在已经进入到非常舒服的催眠状态了……”

我的手指交叉着他的手指,跟他的掌心相对,脸庞凑近了他:“你把你的手指交给我,你的血液,通过你的手指,流到了我的体内,是的,我们是一个人,是个共同体,你相信我,就像是相信自己,你依赖我,就像依赖自己……你已经到达你非常深的潜意识了,你现在只能听到我的声音,而无论你在你的潜意识中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都会如实地、详细地告诉我。”

古靖之的表情变得空洞,我想,他的世界已经陷入虚无,而我的声音,成为他那个虚无世界的主宰女神,他别无选择,只能顶礼膜拜,谨慎遵从。

“你是谁?”我问他。

古靖之声音小而吃力地:“古靖之。”

“我是谁?”

“禾小绿。”

我的心颤抖了一下,他果然知道“林茵”的真实面目。在这种情况下,能催眠他,那不仅是极大的冒险,更是无比幸运了。

“你知道禾小绿是谁吗?”

古靖之的眼珠在眼睑下转动,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禾小绿,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放缓了语速。

他的鼻翼翕动,喃喃地:“香草的味道,禾小绿的身上,有好闻的香草的味道。”

“那是香菖蒲。你应该知道它的。”

我的心无以名状地刺痛,手指猛然收紧,古靖之的手臂一动,他好像开始害怕。

我忙放松了手指,跟他的十指交叉,轻轻地抚动。在我得到真实答案之前,我不能惊醒他。

“让你的潜意识引导着你,回到弥漫着这种气味的日子去,也许这种日子是在很久很久之前,但你会清晰地记起它的每一个细节。”

我一边轻抚他的手指,一边和缓地说。

古靖之也露出了笑意,语调呢喃地:“香菖蒲,我们以前在郊区租了一个院子,院子里种满了那种草,味道很香……我常常去那个院子里玩。”

“那些草是怎么来的?”

“有个卖菖蒲草的大叔,每半个月拉着车子来送一趟香草。”

“为什么,你们家会用到那么多的菖蒲草?”我有点艰难地问。

“哦,那是爸爸用的,他要提取菖蒲草草籽中的一种物质,做药剂发明用的。”

“那种药剂是做什么用的?”

“我不太懂,但爸爸是脑神经专家,那药剂,是改善人脑神经系统用的吧。”

“嗯,送菖蒲草的大叔,你还记得吗?”

古靖之露出嫌恶的神色:“哦,记得,他是个坏人。”

“什么样的坏人?”我咬着牙咯吱作响。

“强奸犯。”

“你撒谎!”我的声音陡然拔高。

古靖之茫然了:“撒谎……我没撒谎。”

“你一直在撒谎!你是个骗子,你还是个杀人犯!”我控制不住自己,几乎是喊叫出来。

古靖之皱着眉头挣扎起来,我的指控让他情绪反应激烈:“杀人犯?”

“是,你是杀人犯。你说说看,汤悠然是怎么死的?何冰冰是怎么死的?她们都是你害死的!”

古靖之的脸孔扭曲了一阵,忽然睁开了双眼。

我的心直坠了下去。

他一定在自己的潜意识中,埋藏了警戒词条!也许就是我刚才提到的这几个人的名字,一旦他在催眠状态中听到这些词条,便会立即警醒,返回理智意识状态。

他眨了一下眼睛,有一瞬间的茫然。

很快,他意识到了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勃然大怒。

“你在干什么?!”

他霍然起身,力道很大地抓住了我的肩膀,吼着。

他的脸逼近了我的,我能在他因为惊惧突然瞪大的漆黑的瞳孔中,看到自己愤怒而绝望的表情。

我很快冷静下来,振作了一下,把他的手臂从自己身体上挪开。

“放开我。”

我双手握拳,垂在身侧,我准备着,如果他再碰触我的身体,我便立即挥拳相向。

“你催眠了我?!”

他还是有点不敢相信。

我用的那种最古老的抚式催眠法,相信连他这样的资深催眠师也未必能了解和掌握。

我面无表情,好像刚才两个人只是经历了一次并不愉快的“对接”,而并非是什么奇特异常的事件的发生。

我捡起了自己的挎包,摆出要离开的样子。

“你至少应该解释一下你的行为——你是有目的接近我的,是吗?”

古靖之拦住了我的去路。

我把那只受伤的手臂举起来,放在他的鼻下,冷笑:“我们心照不宣,还用解释?”

“什么意思?”

“是你昨晚派人来杀我吧?”

古靖之像看妖怪似的看我。

“下次派杀手,麻烦派个等级高一点的吧,否则,这么轻举妄动下去,早晚会被我揪住尾巴!”

扔下这一句,我撞开了古靖之的肩膀,大步离去。

毫无疑问,我完全失败了。

我疑惑刚才他根本没有被我成功催眠。

因为人的潜意识是不能说谎的,而他在潜意识状态,竟然还坚持叫我爸爸“强奸犯”!

那完全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可是,那种典型的催眠状态的情态,都是他假装的吗?

还是,事隔太久,他的记忆已经发生了扭曲,将自己的谎言当成了真相?

我走在夜风中,脚步有点踉跄,心头迷茫。

我,禾小绿,是禾永强的女儿,一个被古靖之指控的,强奸杀人犯的女儿……迎面有个时髦的女人,不小心撞到了我的受伤的胳膊上,我疼得“啊”地叫了一声。

对方瞄了我一眼,撇撇嘴:“走路不长眼睛?!”

我很疼。

而这种疼提醒我,古靖之对我做了什么……他派了杀手,想灭口……所以,在我问他,禾小绿是谁的时候,他明显是说谎了,他至少应该回答,“禾小绿是我决心要杀掉的人,是下一个目标。”

不是吗?

一个天使制造者,是不容许自己有失败的作品的,被催眠对象反催眠,更会是一次奇耻大辱!

我相信自己马上就能看到他的疯狂报复。

我没什么可怕的,相反,确定了他在撒谎之后,我的心里好受多了。我宁肯在他的谎言中挫败,也不能对当年所发生事件真相的怀疑产生动摇!

爸爸完全是被冤枉的,是枉死的!

停车场有个高大壮硕的中年女人在下车,她穿了一件棕色皮草大衣,关车门的声音很响。

我认出她是谁,在我第一次来若轻诊所的时候,跟她有过一面之缘。是了,她叫田乐梅。

我没有什么犹豫,立即掏出了我的笔记本,记下了她的车牌号码。

【禾小绿笔记何冰冰2】

时间:2010年4月10日星期六内容:何冰冰第二次心理治疗之后的讲述昨天是周五,是何冰冰去若轻心理诊所做第二次治疗的时间。今天何冰冰请了病假,我没有在俱乐部见到她,我下午下班后,特意绕路去看她。

何冰冰住的公寓是自己名下的,装修精美的三居室。我到达的时候,是晚上六点多。

她穿着带维尼小熊图案的睡衣来给我开门,精神看上去很不错,表情生动,举止活泼,并没有生病的样子。她请我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她房间的整洁和清爽让我有些惊奇。因为她的风格,一向邋遢和凌乱。

我跟何冰冰的谈话记录(整理自录音笔原声):

我:你今天请病假了,我来看看你。

何冰冰(笑):我没事儿,就是稍微有点感冒,身体软绵绵的,不想去跳操了。

我:没事就好。我还以为你昨天做催眠治疗,产生不良反应了。

何冰冰(细声细气):怎么会呢,催眠对人体是很有益的,不会有不良反应……我大概是晚上逛街的时候受风了。

我:你昨天晚上回来很晚吗?我八点多的时候打电话给你了。

何冰冰:我回来都十一点多了,离开心理诊所,我又去逛街了。

我:你逛街都买什么东西了?

何冰冰(皱皱眉头):东西都太贵了,我逛了几个小时,什么也没有买。

这也不是她的风格,她买东西的时候,一向都不会问价钱。

我(环顾四周):你今天房间收拾得很干净。

何冰冰(依旧细声细气):嗯,我收拾了一整天,才有这个效果——以前真是太邋遢了。

我:你昨天催眠情况看来不错,你整个人都好像变了似的。

何冰冰(高兴地笑):真的?呵呵,我也觉得是,我觉得自己变得更好,更快乐,更进步了。

进步?这个词儿也能从何冰冰嘴里说出来?

何冰冰:对了,小绿,正好你来了,我想托你办件事。

她起身到里面房间,片刻回来,手里多了一个白色信封。

何冰冰:这是我的辞职信,请你代为转交俱乐部经理吧。

我:你要辞职?这个俱乐部你已经工作四年了……何冰冰(耸耸肩):所以,才厌倦了。

我:你的钱攒够了?

何冰冰(叹口气):钱多钱少,够用就行了,何苦为了这些身外之物,扭曲自己的心意。

我:扭曲心意是什么意思?。

何冰冰:就是做自己不喜欢做的事情啊!我不喜欢俱乐部的氛围,太浮躁,太奢靡了,人待在这种环境,会变得腐朽掉的。小绿,我劝你也考虑换个打工的地方吧。

我:哦……我主要觉得,这里薪水比较高。

何冰冰(严肃地):钱不是人生的目的。

我(不寒而栗,赶紧转移话题):那你辞职以后怎么办?

何冰冰:再找份新工作,做自己真正喜欢的,能体现自己社会价值的工作。

我:哦,那戴维呢?他今天来给你送花了,你不在……何冰冰(厌恶地):我已经给他发了分手短信,我跟他语言不通,所有的交流都在床上,想起来都恶心!

我(缄默三秒钟):冰冰,我想,你现在已经变成“天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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