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的太阳暖洋洋地照在我脸上。
我翻了个身,准备再睡一会儿。
每个星期三都是我的休息日,一个星期也只有这么一天。有些人的周末往往是最忙的时候,一边照常不误地工作,一边叫嚷着活不下去了……杨晨经常抱怨这一点,我比她好一些。
家庭和事业难以兼顾的事还没发生在我身上,所以一旦碰到这样的患者,我经过pre-talk后,都直接转交给她。
她对此乐此不疲,有人听她讲述她的成功案例,对她是另一种肯定,虽然她的成功在我看来只不过是努力赚钱,把女儿送去国外。
我迷迷糊糊地准备睡了,就听到厨房的油烟机打开了,紧接着是鸡蛋下锅的刺啦声。
我叹口气,知道接下来也没办法睡个好觉了,只好起身。
换了衣服,洗漱完毕,刚打开卧室门,就看到元沛站在门口,准备敲门。
“我刚要叫你起床。”他放下手,耸耸肩膀,转身走到厨房。
“我还想睡个懒觉。”我有点不满,瞪了他一眼。
元沛算是和我毗邻而居,一墙之隔。他是个怪人,没什么朋友,两年前他从医学院的附属医院辞职以后,专职在家搞研究,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有每天早上九点,会来我家做早饭。
“你就不能收拾一下你家的厨房吗?”我叹口气,坐在餐桌旁,看他穿着围裙,像个男佣一样给我递上煎熟的鸡蛋,香肠,还有一杯鲜榨橙汁。
只是这个“男佣”戴厚厚的眼镜片,头发蓬乱,衣衫不整,从来不擦皮鞋……他的每次出场,对我都是一次挑战。
让我觉得不可思议,这个世界上真有活得如此忘我的人。
他可以一无所有,只要让他做他喜欢的试验。
科学真有如此魅力?我总是会莫名惊诧。
元沛坐在我对面,先慢条斯理地切了一块香肠送进嘴里,咀嚼彻底后,才说,“那不行,油烟会影响那些小白鼠。”
我绝对相信这是我自找的。
脑子里不期然地涌现出元沛的“实验室”,那些老鼠尸体,脑浆四溢,血流成河,死不瞑目的样子。
我不知道他从哪儿搞来那么多小白鼠,更不知道他怎么可以隐蔽得如此彻底,如果让小区其他住户知道这里住着一个“小白鼠开颅手”,我想后果一定不堪设想。
“那你不能专门搞个实验室吗?”我揉揉太阳穴,喝了一口果汁。
“嘿嘿。”他得意地笑了一下,“差不多了,我想很快就不用给你做早饭了。”
“什么意思?有人投资你的试验了?”
他神秘的摇摇头,“我不缺资金。”
这话我倒是相信,元沛的父母去世以后给他留下了一大笔遗产,具体的数额我虽然不太清楚,不过他既然敢辞职专门做研究,想必是个不小的数目。
“你找到合作伙伴了?”
我想不到其他可能性了。
元沛皱着眉头,斜着眼睛瞪我,“我辞职专门做研究,不就是因为有人跟我合作嘛?你忘了?”
是吗?
我一点都不记得了。
我赔着笑脸,“哦,对对,忘记了。”
这么一说,他又开始忧心我的头疼,“杨晨把药给你了吗?”
“给了。”
“有按时吃吗?”他像足了我的心理医生。
不过我对他没有阴影,即便撒谎也不害怕。
“当然按时吃了。”我很郑重地表示。
“撒谎。”他一点也不相信,“你要不要去医院做个检查,看看是怎么回事?”
他很热心,“我来帮你安排。”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用敷衍的口气应付道,“如果我要去医院,一定告诉你,由你亲自给我看看。”
这么说,他就放心了。
我想我还是不习惯和人太过亲近,其实我跟他一样,没什么朋友。
我闷头吃着早饭,开始想今天的行程。
我想再找一下当时负责薄蓝案子的警察,他也曾追捕过禾永强,亲眼看到禾永强坠楼而死。
只是我要想个好的理由,他不是简中华,警察的假身份帮不了我。
这时候电话响了,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华青。
我叹口气,如果不是紧要的事,她不会在我休息的时候打扰我。
“怎么了?”我接了电话就问。
“古医生,有一个姓乔的警察来找你,说有些事想问问你。”她压低声音说。
“你说他姓什么?”我有些吃惊。
禾小绿的上司不是姓聂吗?
“他说他叫乔安南,是市局刑警队的。”
我在犹豫的当口,听到华青在跟人小声说着什么。
“他现在就在诊疗室吗?”
“是的,他想要你的电话,我没有告诉他。”华青很尽职地回答。
“你把他的电话告诉我,我等下打给他。”
我讨厌事态超出我的控制,这意味着我需要更多的时间来进行决策。
华青很快报了一串数字。
我记录下来以后,推开了餐盘,看到元沛已经穿好了衣服,准备离开了。
“又剩饭。”他不满地嘟囔一句。
“我不喜欢吃早饭。”我瞪了他一眼,“给我用一下你的电话。”
他最好的一点就是很少问为什么,耸耸肩膀,从口袋里拿出电话递给我;他最不好的一点就是不识相,所以整个电话过程,他都在“监听”。
我瞪了他一眼,转过身去,拨通了乔安南的手机号。
只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是古先生吗?我是乔安南。”
是个悦耳的男声,想必年纪不会很大。
但是他叫我古先生……是不相信我的职业素质还是专业能力?
我在心里笑笑,“你好,乔警官。”
“我们今天接到了你的信,想尽快跟你谈一下禾小绿的情况,不知你今天有没有时间?”他开门见山地说。
“嗯,我要谈的意见,信上都已经写明了,关于她的情况,我也只能谈到这种程度。”
事实上,这个电话已经超出了我的预期。
我以为,我留下了若轻心理诊所的信息,足够让他们相信我,继而会按照我的建议寻找适合的途径解决问题,而不是质疑我的判断。
我压抑着心中的不满。
乔安南呵呵笑了两声:“古先生,根据你的建议书,我们的警员禾小绿患有被害妄想症,这份建议书对她个人而言,事关重大,我们领导委派我调查和了解一下情况,请你务必支持。”
对乔安南的绵里藏针,我沉默了几秒钟,终于相当勉强地:“下午三点,在我们诊所楼下的丽水咖啡厅见怎么样?”
“好,不见不散。”
丽水咖啡厅在那幢商务楼底楼的一角,面积不算很大,精美的欧式装修,厅堂里到处是大丛花束和银光闪闪的烛台,光线柔和,温度适宜,服务生都打扮得像十九世纪的英国绅士,气度沉稳地托着盘子走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有三四桌客人,都很优雅地压低声音交谈,厅堂里飘荡着轻柔的爵士乐。
这是个舒服的地方。
有时候我甚至觉得这里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三点钟,我走进丽水咖啡厅。
下午时分,人并不很多,靠窗的位置一个男人正躲在装帧精美的菜单背后,好像在读论文似的专注,他是咖啡厅里唯一的单身,我想了想,试探着走过去。
他马上抬起了头,眨眨眼,像是很吃惊似的,“古先生?”
我和他同样吃惊。
他的气质和警察相去甚远,如果平时遇到他,我一定猜测他是个政府的公务员,成天泡茶聊天,写一些形式大于内容的报告的那种。
至于他对我的吃惊,我也不难猜到,我的很多女患者对我的“爱慕”,除了心理师的身份,就是这具她们认为可以去当模特当影星的臭皮囊了。
我冷然看着他,“乔警官。”
这算是我打招呼的方式了。
乔安南笑着将手伸给我:“叫我乔安南好了。”
我犹豫了一下,也伸出了手。
这个男人的手比我想象中有力,他的体温偏低,手指握上去有点凉。
我脱下风衣,丢在椅背上,坐下来,扬手叫来了服务生:“来杯拿铁。”
“哦,我要一杯红茶。”
乔安南应该也是刚到。
“这里的咖啡很不错,红茶一般,要不要试试咖啡?”
我很自然地向他建议。
“多谢了,我不太喜欢喝咖啡。”
我耸耸肩膀,不勉强,对着服务生点点头:“再给我们来一盘小甜饼和两块黑森林蛋糕。”
服务生满面含笑地开了单,直接交给了我,我签了个名,又还给他。
“这里的小甜饼和巧克力蛋糕做得不错。”
服务生走后,我对乔安南说。
“呵呵,看上去古先生像是这家咖啡店的老板。”
他大概是想开个玩笑,不过我却点点头:“是我们诊所出资开的店。这附近没什么好馆子,我们又常加班,实在不方便,便自己弄了个吃饭的地方——没想到,开业以来,这里生意还算不错。”
“原来开心理诊所这么赚钱?”他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冲口而出。
我仿佛又看见一个崇拜者,淡淡的:“还算可以,我们诊所规模并不大。”
服务生端来了咖啡,我撕开了焦糖包,把整包糖都倒了下去。
“乔警官想向我了解什么?”
乔安南端着茶杯微笑,不温不火:“我想知道你出于什么理由,给我们写了这封……”他斟酌了一下措辞,“举报信。”
他现在还是站在禾小绿的一边,对我充满敌意,我笑笑,“我只是根据我的判断,得出结论,禾小绿是否需要接受专业治疗,是由你们来决定的。作为一个普通市民,我想我有责任把潜在的危险早一点暴露出来。”
“这么说,你觉得禾小绿很危险?”
我深吸了一口气,“就目前的情况,我认为她不适宜当警察。”
乔安南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禾小绿的预约登记表吧?”他拿出手机,按了几下递给我。手机上的照片,是禾小绿预约的时间表……确切地说,是林茵的预约登记表。我不知道他从哪里得到的,虽然他表情无辜坦荡,完全不当一回事似的,但我相信,绝不是华青给他的。
“你应该知道,病人资料是保密的。”我冷冷地说,强压住涌上心口的一股怒气。
他笑得明媚,“哦,这样吗?我看你的秘书有点忙,正好没事翻到这儿……你不会介意吧?”
我很介意,为了表示我的这种情绪,我板着脸,没有回答他。
事实上,我的脑子也有些混乱……这个横空出世的乔安南,大大地超出了我的预料,接下来,我的计划也许会因为他的这次行动而宣告失败……“我很好奇,既然禾小绿用的不是真实姓名,你是如何知道她的身份的呢?
你不是派了私家侦探调查她吧?”
他果然第一个提到了这个问题。
“那么你是如何知道林茵就是禾小绿的呢?”我反问道。
“哦,因为我曾经跟踪过她。”
他非常坦然地回答,坦然到了我无言以对的地步,然后他挑着眉毛,兴味盎然地向我微笑着。
“是她自己告诉我的。”我冷着脸回答,“她上个月在我为她做催眠治疗的时候,试图反催眠我,可惜她失败了,就在那个时候,我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
乔安南看上去已经惊讶地说不出话来,我知道这听上去有点像是魔法师斗法。大多数人理解的催眠术,就是一个江湖术士,在表演舞台上忽悠了几个人,或癫狂,或痴呆,一会儿装小鸟儿,一会儿学狗叫的无聊而荒唐的“秀”。
“禾小绿会催眠术吗?”
“哦,不仅会,而且,她的手法很高明。”我缓慢地点头。
乔安南打个寒战,他咳嗽一声:“她为什么会对你做这些?我的意思是,本市有很多心理师吧,她为什么会单单找你呢?”
“这个问题你可以问问她。”
对警察撒谎不是明智的举动,我决定避重就轻。
乔安南的表情瞬息万变,“那你怎么会知道她的身份?你并没有被她催眠?”他尖锐地问。
我莞尔,很想为他的一针见血鼓掌。
“也许她并不这么认为。就在昨天,她第二次试图催眠我,并且以为成功了。”我长舒了一口气。
乔安南瞪大了眼睛,想了很长时间才说,“她第一次催眠你,失败了,反而暴露了自己的身份,然后时隔一个月,她再次试图催眠你……她是唐?吉诃德吗?不屈不挠地跟你作斗争?”
这一点也不好笑。
我冷着脸,“现在的她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是什么时候暴露的,正如她不知道她七月份已经成为我的病人,而不是她以为的十月。”
乔安南皱起了眉毛。
“禾小绿喜欢用录音笔记录诊疗的经过,我的手段也许不太光彩,但我要为我的病人负责……我有这个录音记录。”我斟酌了再三,“如果你们需要,我会提供证明。”
录音记录有太多东西出乎我的意料,我其实并不希望有警察参与进来。
“还有,在寻找录音笔的时候,我在禾小绿的包里发现了这个……”
我递给他一张照片。
照片中的禾小绿笑得很生硬,她从来都不是一个愿意勉强自己的人。当然,更重要的是,她穿着警服,而她身后的背景正是市警察局的长匾。
“嗯……”乔安南认真看了看,“我记得这照片,那时候小绿刚来警局……还是夏天。”
“我想知道你判断的依据,还有……禾小绿成为你的病人已经两个多月了,你为什么现在才寄信给我们?她一开始表现得很正常对吗?”
“当然。”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小口地吮饮着咖啡,“她一开始扮演的是一个有排队恐慌症的女人。”
乔安南眨眨眼,“看来我对‘正常’的理解有误……那么是什么时候,你觉得她的情况已经严重到不适合做警察了呢?”
“我想你误会了……人的心理或者精神上的问题,并不是一下就会爆发出来的,医生往往需要更多的时间来进行诊治和判断,我是结合了她的所有问题,统一得出的结论,并不是某一个特定时刻突然察觉的。”
乔安南赶快正色道,“我只是不太懂……被害妄想症,是觉得有人要对她不利吗?”
我沉默着,算是承认了。
“那么她是认为,如果不排队就会有人要加害她吗?”看得出来,乔安南费了好大劲才忍住不笑出来。
我言简意赅地:“她对林茵这个扮演对象的设定是排队恐慌症。”
乔安南侧脸想了想:“你的意思是,禾小绿并不是自己有心理障碍,而是在扮演一个心理有问题的人?”
“不,我怀疑她为了压制自己的被害妄想症,而不得不给自己多制造了一个性格障碍,她对这个性格的设定,便是个有心理过敏反应、深感痛苦、来做心理诊疗的人。在第一次治疗的时候,她便要我对林茵形成这个判断,她在心理师面前表现的一切反应都恰如其分,都在指向这个‘心理问题’症状的结论。我第一次的时候,并没有作出正确的判定,对不起。”我说到这点,内心掺杂了一丝郁闷。
“哦,可是她为什么要压制自己的被害妄想症?”
“禾小绿对我有很深的敌意,我并不能给你更多的解释,我只是从我的专业角度,根据她的行为,作出这个判断——她不适合做警察,需要接受专业的治疗。”
我们都沉默了一会儿。
“那,她以为你是怎么样的施害者呢?”乔安南又抓抓下巴,不死心地找尽可能刁钻的角度提问。
我双手交抱在胸前,沉默了片刻,索性一股脑儿地倾倒而出:“她昨天晚上,指控我派杀手去袭击她,她还给我下了战书,说下次派杀手,要派个高明一点的。”
“什么?”乔安南吃惊地看着我,“她是说,她手臂上的伤是你派去的杀手袭击造成的?”
我把咖啡一口气喝完,放下杯子,我用纸巾抹抹嘴角,眉头略蹙:“就是因为发生了这事,我考虑了很久,才觉得有必要尽快让她的上司和同事知道她现在的情况。我一贯以来,一直把保护问诊者隐私放第一位,这次,实在是情况太特殊了,因为她是警察,而且目前的情绪偏执而激烈——我想,您也应该看到她手臂上的绷带了吧,她已经开始伤害自己了……从伤害自己到伤害别人,这个过程是很快的。她对我怀有深深的敌意,绝对不会听取我的任何意见,为了她好,为了别人好,我只能采取这个不怎么光明的办法。”
乔安南沉默了。
我是时候告辞了,“不好意思,我还有些事。”
乔安南恍然道:“啊,一聊就忘了时间,古先生去忙吧。”
他依旧没有认可我的医生身份……我想他平时和禾小绿的关系一定很好。
我站起来穿上风衣,心情有些阴郁:“乔警官,我希望你们能早点送禾小绿去治疗,她的病症,是经历了漫长时间的精神压抑和心理创伤而来的,这种病症对患者本身,是很痛苦,同时也是很具伤害性的。”
我双手插在风衣口袋中,望着隔着玻璃窗的楼下街角熙来攘往的人群,“我也很希望她能早点恢复健康……希望她不会因为我的贸然而怨恨我,我觉得自己是为她好……当然,她很难会明白我的立场和心情。”
我对着乔安南颔首:“不管怎么说,她是个很坚强的女孩子,又有真正关心她,为她考虑的同事,她会慢慢好起来的。”
我想我的表情有些悲伤。
第一次听到“内在小孩”地说法,还是上大学之前。
我对自己的选择很是忐忑,这时候,医学院的心理系举办了一次体验课程,沙扬是主讲教授。
大概是我跟他太熟了,看到他站在讲台上,总有一股想笑不敢笑的冲动,不过他像变了个人似的,讲话方式异常稳重温和,不可思议地俘获了所有人的心……这当中包括心理系的老师,相关从业人员,学生,甚至还有精神病科学研究中心的主任韩东剑——父亲去世之前,韩东剑经常来我家,那个时候他还只是研究中心的一名普通医生。
他长得苦大仇深,两颊有很深的法令纹,这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很多,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经常和精神病人打交道,耗费了太多的心力,他总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那天也是一样,他看了我一眼,点点头,就坐在教室的第一排。
和我预期的不同,课程内容是对心理学系的概略介绍,对于该领域的相关科目却只字未提。
这些都是我听熟了的东西,但也还是认真地记录在笔记上。
课程还有十分钟的时候,沙扬建议大家提问,他来作答。
提问题有时候比回答更难,可惜大多数人不知道这一点,所以问来问去基本上都是一些关于日后发展、课程难度的垃圾问题。
最后,有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问沙扬,“沙教授,我想问一下,有这样一个人,他的精神总是非常亢奋,有时候很情绪化,不善于跟人沟通,总是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令自己也无法解释的事,比如会去抢小孩儿手里的棒棒糖……您认为这个人的心理有问题吗?”
我很认真地听着,一边记录一边凭自己的感觉分析着。
沙扬听完,还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
“我想这个人如果超过十八岁的话,那是需要看心理医生了。”
那个男生果然笑了,“我说的是个小孩。”
全场的人都笑了,除了我。
沙扬摇摇头,像是发现了我的不快,耐心地说,“心理学是很抽象的学科,专业的知识和丰富的经验必不可少,当然和所有医学一样,我们都需要最缜密的判断,误诊是件很可怕的事……”他的表情严肃起来,“精神病人犯法,是不会受到法律制裁的,如果我们判断失误,把精神病人当做正常人,那么给社会造成的危害是不可估计的,反之,我们把正常人当做精神病人……”他又恢复了笑容,“那就等着上报纸头版头条吧。”
下面笑得更大声了。
早前的几个星期,有一则信访人“被精神病”强送进精神病院的消息,在报纸上刊登了很久,是最近的热点。
那个男生听到这里还是很不满意,“可是您怎么能判断,那个孩子不是精神问题呢?”
“我没有见过他,没有发言权。”沙扬打了个马虎眼,“可是你说的那个孩子做过的事,你小时候也都做过吧?”
男生的脸红了。
沙扬就接着说,“也许现在也还在做……要知道我们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个‘内在小孩’。”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这四个字。
“他体现了我们最真实的一面,善良,认真,执著,直接,快意恩仇……那些成年后我们不能去做的事,内在小孩在潜意识里全部可以一一完成,而当一个人压力过大或者精神萎靡的时候,很可能会因为‘内在小孩’的‘抗议’,而去做一些你不敢做的事……比如求婚。”
这句话让我想起沙扬说过的那个护士系的女生,连我也和大家一样忍不住笑了。
这堂课,就到此为止。
我开始了为期七年的本硕连读课程,‘内在小孩’几个字,我再没有时间想起。
第二次听到这几个字,是禾小绿还是林茵的时候。
我一直不能说清我对这个女孩的感觉,但我很确定,每周二对她的诊疗,是我最期盼的时光。
她对自己的穿着打扮毫不在意,那天甚至穿了运动裤和帆布鞋。不过,运动装很适合她,她看上去精神十足,英气勃勃。
她给自己取了一个很好的名字,木秀于林,芳草茵茵。
她并不常把表情露于外,是个极度内敛又单纯执著的女孩儿……心理医生的身份让我很轻易能分辨每个人身上的特质,然而也是因为这样的身份,我对大多数人都心存戒备,甚至厌恶……并不是每一个访客,都能让人感觉好像蓦然来到一个静谧的树林,双脚踏着柔软而碧青的草地,耳目一新,心神清明。
我不想让自己的表现太过于迫切,见到她来了,只是冷淡地点点头,又敲了两下键盘,才关了电脑。
“不好意思,我刚才给我的督导发一封邮件。”
“督导?是您的老师吗?”她好奇地看着我说。
“可以这么说。督导是指导心理医生调整心理状态,进行心理疏导的人。”
我的鼻翼翕动,又闻到了她身上的青草般的味道。
“心理医生还需要别人进行心理疏导吗?”她好像很惊讶。
“当然,心理医生进行得是高强度的心理劳作,稍不注意,就容易陷入抑郁和迷茫,心理疾病是有同感性和传染性的。”
“那能做古医生督导的,一定是个心理专家了?”
我弯了一下嘴角:“他是个有名的精神分析专家。”
“哦,精神分析?弗洛伊德那种的吗?”
“现在的精神分析,跟弗洛伊德那时候比,已经发展了很多了。”
“哦,真想象不出来,能帮助心理师做心理疏导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专业人士?”
她是我见过的对心理学科最感兴趣的病人,总是问题很多。
“嗯,他是个精神病和行为科学专业的教授,我是他的研究生。”
“教授啊,学问一定很深厚了?”
“嗯,目前国内精神分析的学术领域,他是权威和引领者。我可以送给你一本他新出来的书。”
我从身后的格物架上,抽出了一本书。是一本《量子力学与头脑智慧》,作者名为“沙扬”。
“沙扬?”
“对,沙教授。”
“量子力学是爱因斯坦的物理学说吧?它怎么跟头脑智慧联系在一起的?”
“这本书就是讲这两者关系的,看看吧,即使是对普通读者,也有很强的可读性。”
我愿意相信她只是个狂热的崇拜者或者心理学爱好者,她问的一切问题,都只是为了爱好、工作、兴趣,或者迷恋。
她微微低着头,并没有特别的表情。
“哦,谢谢了,回去一定好好拜读。”
我看着她把书放在自己的大挎包中,注意到了她剪得很短的指甲和手指根部的茧。
这个美甲时代,好像只有做体力劳动的年轻女子才会留这么短的指甲吧?
不过,跟体力劳动者相比,她少了一份原生态的质朴和粗放。
她是个细致内敛的人,这很明显。
如果用种动物来比喻,她应该是松鼠吧,那种灵巧的,美妙的,懂得为过冬储存松果,用趋利避害的本能保护自己的睿智的小动物。
她偶尔也会露出尖尖的牙齿,但是不足为惧。
我按了一个台灯的调光按钮,光线比以前略暗。
“我们开始吧。林小姐请先将你身体上的束缚,比如说首饰、皮带、手表、手机等都取下来吧。”
她对平常的治疗有很强的反抗心理,这让我不得不把对她进行催眠的计划提前。
“我没有那些东西,手机在我包里。”
我看着她的绿色护腕:“还有这个。”
“哦,这个,我不能取下来,这对我来说不是束缚,而是幸运符,我一定得带着它。”
她很坚决地摇头。
我像是丧失了反驳的能力,无法对她坚持我的看法。
事实证明,我的确错了。
后来我才知道,禾小绿的手腕处有一些细小的钢针,藏在绿色护腕后面。她是用这个方法,逃避着陷入深度催眠状态。
“我们先来测试一下你对催眠的敏感度。”
我拉开了另一张扶手椅,坐下来,跟她距离一米左右。
这样的距离看来让她有些不安了,我看到她改变了下坐姿,她的背靠在椅背上,挺直了脊背。
“别紧张,放轻松。请站起来。”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有一双深邃的眼睛,它们让我想到了群山环绕下的湖水,平静无波,却深不可测。
她站了起来,站在灰蓝色地毯的中央。在她站的地方,有一朵云朵状的图案。
地毯绵软温厚,会让我的访客如坠云端。
“现在,平伸你的双手,到达你的胸前位置,左手掌心朝上,右手掌心朝左,竖起右手的拇指。对,正是这样。闭上你的眼睛,缓慢而深沉地呼吸。”
她的姿势很到位,不需要任何指点和纠正。手臂笔直伸展,保持不动。闭合的眼睛,睫毛在微微地颤抖。
“现在,想象你的左手手掌上捧着一本厚厚的大辞典,你的左手会感到越来越沉重……”
她的左手,不易觉察地微微一沉。
她有着很好的想象力。
“想象你的右手拇指上,绑着一只大气球,是氢气球,这个气球逐渐地向上飘移,把你的右手逐渐地拉上去,使你的右手越来越轻,越来越高……”
她的右手,微微上扬。
“你的左手越来越沉,越来越往下,你的右手越来越轻,越来越举高……”之后,我略停了几秒。
“好,现在暂停一下,睁开你的眼睛,看看你现在双手的位置。”
她睁开眼睛,看看自己的手臂,发出一声讶异的“啊”——刚才平举的两只手臂,已经分开了很大的一段距离了,左手臂下沉了很多,而右臂又高高上扬。
“林小姐,你的催眠敏感度很棒。”
她还在看着自己的手臂,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神情。
“你现在是在街上,人来人往,秋天的阳光很温暖,空气清爽,你刚刚吃过一顿丰盛的午餐,你的心情很放松,身体也很舒服,你一边逛街,一边看橱窗里的商品,这个时候,你发现你前方十多米处,有许多人,他们排了一个长长的队伍。”
她的安详表情马上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恐惧和焦虑:“啊,有人排队啊……我得快点去,否则来不及了!”
她的手臂陡然绷紧,声音变得细小而尖利,像个小孩子的声音。
她的创伤,来自幼年。
“排队的人很多,又很挤,你并不喜欢排队,可为什么一定要做呢?”我轻声地问。
她急速地呼吸了两下,眼角渗出了泪水,哽咽了:“是爸爸,是他要我排队买肉饼的,我如果买不到肉饼,他会不高兴的。”
“你爸爸不高兴了,他会怎么样呢?”我屏住了呼吸。
“爸爸生了气,就再也不回来了。”
因为她的泪水,我的胸口似乎也在隐隐作痛。
“爸爸带我一起上街,他去百货店买东西,让我排队去给妈妈买肉饼,他跟我说好了,让我买到肉饼,去百货店门口等他……妈妈生病了,她喜欢吃肉饼……买肉饼的人特别多,肉饼做得又特别慢,我排得很着急,我担心排队的时间太长了,等爸爸出来的时候,找不到我发脾气……爸爸的脾气不好,我很害怕,我一边排队,一边忍不住哭了……前面排队的人都回过头,一边指着我,一边笑我,他们知道我很急,可没有一个人肯把位置让给我……后来,天都黑了,我总算买到了肉饼,我跑去百货店门口,爸爸已经不在了……他生气了,再也不回来了……”
她的无声流泪,渐渐转为啜泣,进而又升级为号哭。那是一个孩子绝望的哭泣,整个诊疗室都似乎被这种号哭所震动着。我觉得呼吸困难,眼睁睁地看她的身体因为痛苦而缩成一团。
在她的号哭又渐渐减弱为啜泣的时候,我开口了,声音难以置信地变得有些暗哑:“他再也没回来吗?”
禾小绿在哽咽中艰难地:“再也没回来……我再也没有见过爸爸……”
对白是为了剧情而设计的,我是这样,那么她呢?
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我并不知道她是禾小绿,禾永强的女儿,一个警察。
我以为她是林茵,年轻的有着独特吸引力的白领,林茵。
我想,这是个抛弃故事。“排队”故事的主角,是个抛弃了生病的妻子和弱小的女儿的无良男人……看着她的眼泪,我也忍不住唾弃这个男人……可是第二次,同样的场景,我却不知道该唾弃谁。
“古医生,您觉得我的问题是因为童年阴影吗?”
她醒过来之后,脸上还带着泪痕,迫不及待地问了我这个问题。
她很清楚自己的病情,知道自己在催眠的过程中说了些什么。这也是我希望看到的。
“我想,你是因为无法接受被父亲抛弃的痛苦,而把它异化为对‘排队’这个特定行为的恐惧和焦虑。这叫‘痛苦转移’,也是人心理自我防御的一种表现。”
在禾小绿的第一份病例中,我还写了这么一段话:这种防御机制虽然能起到回避现实的作用,暂时压抑了痛苦和不安,可心理的症结却会因此更加复杂化,会使人陷入更大的挫折和冲突的情绪之中。
这两句话现在都变成了绝妙的讽刺。
我知道我的判断出现了致命的失误,她唯一的心理问题,是偏执地信任她“畏罪潜逃”的父亲,并且仇视无辜的证人——我。
那是一次不太深入的催眠,在见识过她的“催眠能力”之后,我不得不相信她自己也有这个技能。与其说我催眠了她,不如说,她“让”我催眠了她。
她一如既往地冷静,眼神像针一样刺在我身上,“古医生,童年阴影对一个人的影响很大吗?”
我点点头,很认真地看着她,“嗯。”
她低垂着睫毛的样子,看上去楚楚动人,女人味十足,即使她穿的是夹克衫和运动裤。
“古医生,不知你有没有听过一个名词,叫做‘内在小孩’?”
我忽然想笑了。
她肯定是我最好学的病人,每一次都能给我惊喜。
我笑笑,放下手里的笔,“每个成年人的内心,都住着一个‘小孩’,那就是童年的自己。成年人的行为、心理、思想,都会在很大程度上受这个‘小孩’的影响。童年的痛苦如果没有解决,会引发成人后的许多症状,比如说忧郁,自虐,封闭,暴力倾向,甚至是精神分裂。在我的临床经验中,催眠术是通往成人的‘内在小孩’的非常好的通道。让问诊者在催眠状态下回到童年,重新体验童年的痛苦回忆,将不愉快的情绪释放掉,然后再进行系统的心理治疗;让问诊者直面自己的‘内在小孩’,跟他谈话,跟他散步,跟他做游戏;让‘内在小孩’感受到关怀和爱护,‘内在小孩’的伤痕愈合了,成人的心理才能成熟健康。”
她眼神熠熠,看着我,“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个小孩……那个,您的心里,是不是也有个小孩?”
我一愣,没想到她会把话题引向我:“当然,我也有童年。”
“您的‘内在小孩’也有哭的时候吗?”她不依不饶地追问。
我有点不安,从没有想过自己的“内在小孩”应该是什么样。恍惚了几秒,随口应付着:“嗯,每个人的童年都有伤痕,只不过,有的人深些,有的人浅些,伤痕浅的那些,在岁月流逝中,便会渐渐遗忘了。”
是啊,我的“内在小孩”应该是已经被遗忘在心灵花园的某个角落了吧?
她看着我,眼神又恢复了翡翠般的清冷。
“我想,您的心理那么健康,您的童年,一定非常快乐幸福,您真幸运。”
这句话就像一支利剑,准确地刺进我的心脏。
我没有说话,也没办法说话。
她拿起了自己的拎包,淡淡地:“并不是每个人都会有这样的幸运,比如说我,比如说汤悠然。”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离开了诊疗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