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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作者:徐然 当前章节:10200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7:29

那个时候我才十岁。

我跟爸爸住在郊区的一所民居里,那是我们家自己的房子,爷爷奶奶留下来的,带一个大天井的房子。

这个天井是我们的谋生工具。爸爸是个花农,他在天井里搭了多层的花架,种了很多花草。每天早上,他都会骑一辆三轮车,拉上一车花草,去早市上叫卖,然后在这一天剩余的时间里,他会在天井里泡上一壶茶,一边喝茶,一边侍弄他的宝贝。

爸爸是个快乐的体力劳动者,心性单纯,人品温厚。

我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跟爸爸相依为命,我们家没什么亲戚,我只有一个姑妈,她在这个城市近旁的一个小镇生活,她跟姑父两个人,在小镇上开了一家小小的中草药铺,他们以此为生。

每年的暑假,姑母都会邀请我去小镇上度假。

那天出事的时候,我姑妈正在给我打电话,她嘱咐我下个月放了暑假,一定去小镇上看她:“小绿,我让你姑父去池塘弄了很多芦苇叶子,等你来,我就给你包你最喜欢的糯米蜜枣粽子。”

说完这个,爸爸就进屋了,他看上去好像有点不高兴,我问姑妈:“爸爸来了,你要不要跟爸爸讲话?”

姑妈那天正忙着:“不打了,我炉子上还炖着黄豆猪脚汤呢。”

她挂了电话。

真可惜,姑妈为了一锅黄豆猪脚汤,没有跟自己的亲弟弟说上最后一回话。

第二天,爸爸就死了。

姑妈后来向警方作伪证,说那天晚上跟我爸爸通了电话,以此加强我证言的可信度,作为爸爸的不在场证明。但警方因为是亲属的关系,不予采纳证言。

姑妈一度为此很恼火,曾带着我去派出所吵嚷过,她是除了我之外,世上另外一个相信爸爸是无辜枉死的人。

“我弟弟从小老实,三棍子敲不出一个屁来的人,不可能去强奸杀人的!而且,我侄女不是说了吗,我弟弟那天晚上八点多回来,就一直在家没出过门!我侄女从来不说谎……”

姑妈声嘶力竭,但没有人理睬她。

警方说,我的证言在法律上是没有效用的。作为直系亲属,而且还是个未成年人,不管我说什么,都不能改变爸爸那天晚上强奸未遂杀人的嫌疑。我爸爸是在警察追捕他的时候,从一幢高楼的楼顶上跳下去的,当场死亡。

警察说他是畏罪自杀。

爸爸不可能在警察说的那个时间去杀人。

因为他那天晚上的确是跟我在一起的。

他刚回来的时候有点不高兴,说那个跟他约好时间的古教授突然出门,他没找到他人,也没有收到钱,白跑了一趟。

不过,爸爸看了一会儿他的花草,很快就重新又高兴了起来,他就是那种单纯而厚道的男人,没有什么能让他沮丧太久。他陪我吃了晚饭,便又坐到天井中,一边摇着扇子,一边看他的那些花草,间或还给它们浇浇水,除除草。九点多,《天龙八部》的音乐声响起,我跑到天井中去叫他:“爸,看电视!”

他丢下扇子就跑了进来。

我们俩都很喜欢看这个电视剧,尤其是爸爸,他是个武侠迷。

那天晚上,正好演乔峰跳崖的桥段,爸爸还流下了眼泪,他擦着眼睛,有点不好意思地对我说:“真可怜,好人不长命,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去,得多害怕啊……真是可怜……”

一语成谶。

第二天,爸爸不是也同样被人逼得走投无路,从楼顶上跳了下去!爸爸一向最怕高……他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去,可有人像他怜惜乔峰那样说上一句:“真可怜,好人不长命,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去,得多害怕啊……真是可怜……”

他跟乔峰所不同的,乔峰死后,得到了武林人士迟来的尊敬和信任,而我爸爸死后,得到的是畏罪自杀的罪名。

那天中午,有个年轻警察找上门来,问清楚我的身份后,带我去了警局。

我很害怕,哭了起来:“我爸爸病了吗?”

警察不说话,很严肃,对我的态度蔑视中带着生硬。我很讨厌他。

我们到了医院,我本来以为他会带我去病房或是急诊室什么的,可他径自带我去了地下室,到了走廊深处的一个房间。

这个房间的门,是那种沉重的不锈钢的大铁门。

我的心里盛满了恐惧,脊背上一阵冰凉。

警察打开了那个门,用下巴指了一下里面:“进去吧。”

里面有几张带轮子的单人床,其中一张的白色床单下浮起了一个人体的轮廓。

我的眼中立时噙满了眼泪。

警察看着我,放缓了些表情:“小妹妹,你不要怕,你看看,是不是你爸爸?”

他走过去,揭开了白布。

爸爸的脸露了出来。

他的头颅凹陷进去一大块,脸颊处有一大块青肿,微微睁着眼,表情空洞,像是刚刚从一个不怎么愉快的梦中茫然醒来的样子。

我全身发冷,冷得我的胃似乎都扭成了一团,一种锥心刺骨的疼痛,从我的心脏部位,弥漫至全身,有一行行的汗水从我的鬓角流了下来,流向脖子:

“爸爸,爸爸……”

我大哭起来。

警察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弯下身子对着我的脸:“确实是你的爸爸禾永强吗?”

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生气了,我向那个警察吐口水,并抬腿踢了他的膝盖。

如果不是他及时把他的手从我的肩膀上抽离,我还想扑过去咬一口。

直觉上,我觉得爸爸的死跟这些警察有关系!

一个穿便衣的男人走过来,将那个要发火的警察拉走:“哎,还是个孩子,不懂事……怪可怜的,刚刚成了孤儿……”

那警察悻悻地抹着脸上的唾液:“强奸杀人犯的种,真够野的!”

穿便衣的男人对他“嘘”一声:“你到外面去吧,这里交给我。”

警察走了。便衣的男人给我递了一块洁净的手帕,我把手帕扔在地上,哭:“我爸爸怎么死的?”

他和蔼地拍着我的肩膀,没去捡他的手帕:“我叫金大伟,我们出去说好不好?别在这里打扰你爸爸了。”

我跟金大伟说了爸爸昨天晚上的行踪。

虽然我当时是个未成年人,但我也有足够的认知能力,爸爸那天晚上,从八点半到十点半,一直在我的目光所及的范围之内。他怎么会跑半个城,出现在另外一个地方,对一个女人施行强奸杀人的犯罪行为呢?

金大伟为难地搔搔头:“是这样,孩子,有个目击证人,曾看到案发时间,你爸爸从受害人房间出来。”

我跺起脚来:“不可能,不可能,爸爸明明跟我一起看电视!”

金大伟没说话,只是同情地看着我。

我抽泣着:“是谁?!是谁说看到我爸爸的?!”

金大伟并没有向我这个嫌疑人家属透露目击证人的信息,他合上正在写的口供记录:“走吧,我送你回家,已经通知你们家亲戚了,应该很快就到了……”

我看看他的记录本,再看看他的脸:“我口渴,我要喝水。”

我知道饮水机在这间办公室外面。

“喝水啊?好的。”

他找了只一次性杯子,离开了房间。

我马上翻了他的口供记录本,很快找到了一个名字:古靖之。

我见过他,他是古教授的儿子,一个十五岁的中学生。

我不明白,同样是小孩,为什么警察不相信我的话,而相信那个站出来指认爸爸的小男孩?!

那个男孩,一度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仇恨的人!

他说他那天晚上,在案发时间,看见了我爸爸从受害人房间很慌张地跑出去。

他显然是撒谎了,但警察却很相信他的话。

正是因为他,警察才会在第二天一大早,去早市上追捕我爸爸。

爸爸的死,都是因为他!

曾经有段时间,我跑到他学校,等他放学,往他的身上丢石头,扔泥巴。

我叫他“骗子”,叫他“杀人犯”。因为我觉得,那个女人既然不是我爸爸杀的,那大约就是他,或者是他爸爸杀的,所以他才会不择手段地将污水泼到了我爸爸的身上。

那段时间,闹得不可开交,直到我姑妈办好了我的领养手续,将我带离了这个城市。

我嚷嚷着要报仇,不肯跟她去。

她按着我的肩膀:“小绿,你要报仇,得等你长大了,有力量了,强大了!人家不是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你强大了,报仇的时候,才能给敌人最大的杀伤力!”

姑妈的话让我想起了武侠剧上那些背负杀父之仇,忍辱负重,卧薪尝胆的女侠,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十年后,我果然回来了,还当了警察。

姑妈了解我,当时我报考市警校的时候,她很支持我。

“你一年考不取就两年,两年不行就考三年,直到考上!反正有学费!”她掷地有声地说。

我家的老房子,被姑妈租了出去,她办了一张存折,专门储蓄老房子的租金,说是给我做学费用。

我第一年就考上了。

姑妈把那张存折翻出来,塞给我,又欣慰又伤感:“弟弟要是能看到今天,该多高兴啊!”

我想,爸爸未必高兴,性格温厚的他不会希望我做个天天跟杀人犯和尸体打交道的警察。

姑妈要为我大办宴席,要给那些“街坊邻居们”看看:“我们家小绿,多有出息,要去大城市当警察了!”

她叉着腰,挺胸说。

小镇人口流动少,生活封闭。虽然有姑母的呵护和维护,谣言和中伤于我仍如影随形。小镇的居民禁止他们的孩子跟我玩,而小孩子们一有机会,便成群结队来到我面前挤眉弄眼。

“你爸爸是个杀人犯!”

“你爸爸是流氓,对女人耍流氓,还杀人!”

“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你长大了,也是个强奸杀人犯。”

“不会啦,不会啦,她是个女的,没办法强奸!”

孩子们都哄笑起来。

我那个时候几乎每天都打几架。

姑妈从来不为我打架骂我,相反,她还很是鼓励,只是叮嘱:“打架别打头,只要不打头,就不会有事。往屁股上,腿上,胳膊上招呼!出点血也不怕,反正我们家是开药铺的,大不了赔他们药好了!”

渐渐地,没有人敢找我打架了。

除了因为我那个有魄力的姑妈,还因为我下手越来越重,越来越狠,跟我交手的孩子总会挂彩。

我的表姐大我六岁,我到小镇没多久,她就出去上大学了,我算是姑母身边唯一的小孩。

我一直没有朋友。

在我受别的孩子欺负的时候,在我被大人们在背后指指点点的时候,在我因为爸爸泪湿枕巾的时候,我常常会想起古靖之来。

他现在在哪里,在做着什么?

他是教授的独生子,父母一定非常溺爱他吧,他还会有很多朋友,过生日的时候,他们会包围着他唱生日歌,给他点蜡烛,还会送他许多他喜欢的生日礼物……姑妈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可在我长成的岁月里,我渐渐明白了,这只是安慰我的一句天真的话。

我长大了,而他也不再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

他也会更强大,更有力量,我相信在我再次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仍然是站在高处,傲慢地俯视我。

我凭什么会有十年后就能打败他的自信呢?

今天下午,我没有跟同事一起下班,我忙着从网上搜集些资料,乔安南从聂队办公室出来,站在我办公桌前看了我很久。

我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他的存在,抬眼看他:“怎么了?”

他露出一个笑脸,笑容有点奇怪:“小绿,你怎么不开灯?”

我这才意识到办公室已经昏暗起来,我随手拧开了我的台灯:“哦,忘记了。”

乍亮的光线把我的模样在电脑屏幕上反射了出来,我蓬头垢面,双目无神,眼窝深陷,黑眼圈很严重。

我猜我现在的样子看上去一定是有点恐怖,正是这个原因让这个八婆同事在我面前驻足不去吧?

他又在表现他那同志式的关切和热情了。

“小绿,今天我请你吃晚饭。”

“不必了,谢谢。”

我觉得他很烦,很想他早点走。

乔安南挠挠头:“事实上,是聂队……聂队有些事情,想让我跟你谈谈。”

我有些吃惊:“聂队?”

乔安南带着同情的神情看着我:“聂队昨天收到一封信,是关于你的……他要我向你了解一下情况。”

我的心急速下沉,我感到呼吸有些困难。

一封信……我有不祥的预感!

聂队收到的,是一封“建议信”,来自若轻心理诊所。写信人的署名是古靖之,内容是建议我的领导,关注一下我的精神状态,因为在我的心理诊疗过程中,发现我有精神分裂症的倾向。

在香气氤氲的老鸭汤店,乔安南一边吸溜溜喝着粉丝汤,一边告诉我这封信的情况。

“这个狗娘养的!”

我很生气,拳头“砰”的一声捶在餐桌上。

我们身边的两桌人,都受惊地盯着我看。

乔安南用餐巾纸仔细地抹抹嘴巴,责怪地看了我一眼:“小绿,你冷静点。”

“如果有人弄这么一张纸,说你是神经病,你还能冷静?!”

这个天使制造者,真太TMD太卑鄙了!

“你去这个心理诊所看病,应该是事实吧?”

乔安南给我泼冷水。

“我不是去看病,我是去查案子。”

“哦,对,那古靖之说你,为了证实他‘派人袭击你’,把催眠术都用上了。”

乔安南抓抓下巴,不赞成地看着我,轻轻地摇头。

听到了“催眠术”三个字,我在瞬间恢复了理性,沉默了一会儿,我盯着乔安南,很冷静地:“你怎么知道的?他给你说的?”

“聂队看了这封信后,让我给这个心理师打了个电话,他给我介绍了一下你的……呃,简要情况。”

我觉得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很含糊。

我拳头捏得嘎巴响,隔壁两桌的人已经纷纷起身,提前离开了。

乔安南为难地看着我,再抓抓下巴:“那,你真的觉得他……想要杀你?”

“不是想要杀我。而是他已经是连续作案了。”

我森然地:“前几天刚刚死的汤悠然便是他的杰作。”

我要求他换了个地方,我们到了一处公共绿地,在一个怪模怪样的艺术雕塑前停下,然后在雕塑前的石阶上坐下来。

降温后的温度才十四度,石阶上不时有秋风卷着落叶掠过,空旷地中,风的强度好像大了许多,吹得人冷飕飕的,乔安南裹紧了夹克衫,再把领子竖了起来。

“我们一定要找这个地方吗?”

乔安南一边说,一边在审视我——也许他在观察我的精神状况,判断我到底是不是个疯子。

“嗯,这个地方才安全。”

我低声地说,再瞟了一眼四周。

“难道老鸭汤店里有窃听器?”

我把围巾系好:“嗯,窃听器不太可能,不过,很可能会有人跟踪,谁知道我们旁边的那些人会是什么身份和背景……”

乔安南在秋风中打了一个喷嚏,再紧一紧外套,他一脸忍耐的表情。

我明白他的意思:“你该不会也认为我是个疯子吧?”

“呃,那个……这个……可是,你为什么会觉得有人跟踪我们?是谁派的跟踪者呢?”乔安南叹了一口气。

“古靖之。”

我抚着自己手背上的邦迪贴说。

我胳膊上的绷带已经拆去,正在慢慢愈合的伤口上,只贴了一个小小的邦迪。伤口已经不疼了,只是愈合的创面上,总是传来一阵刺痒,我不时地在它上面抓挠一两下。

“嗯,我知道古靖之挺有钱的,可,他总归是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会有那么大的能量安排这么多人手当他眼线?他难道有另外一个黑帮老大的身份?”乔安南一边搓着手,一边用无奈的口吻说。

我低下声音:“他做心理诊疗师已经四年了,你知道他四年里看了多少病人?据说,他的规矩,是每天诊疗七位访客。”

“假设一个病人需要四次治疗,那除了节假日,每年也得有五百人左右?那四年就得有两千人了吧……可是,这跟他的眼线有什么关系……”

乔安南心算了一下,突然半张了嘴:“你的意思,不会是古靖之的病人,都会成为他的手下,供他差遣吧?”

我点点头,凝视着他,希望他能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我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你想想看,在这个城市,有两千人都对他唯命是从,他没有什么做不到的,在一定意义上,他是这个城市最有权力和资源的人……”

乔安南打了个冷战,然后就用看疯子似的眼光看我。

我捏紧了拳头,一字一顿地:“他用的是催眠术。”

“催眠术……可以完全地操控人么?”

“技术高超的催眠师,如果在催眠中对催眠对象植入指令,只要不解除,催眠对象会一直为他所用。”

“那跟传说中魔法师的魔法一样?有咒语,还有解除咒语的方法?”

乔安南挠挠头。

“嗯,在一定程度上说,古靖之,就是个惯用催眠术作恶的魔头。”

乔安南古怪地看了我一眼,“古靖之说,你催眠的本事也很大……你催眠过他吗?”

我冷笑了一声,“他真是抬举我了。我也以为我催眠得了他,但很明显,失败了。”说到这里,我有些沮丧。

“你怎么知道你失败了?”乔安南很好奇。

因为他在催眠中,都没有说实话!

我忍了忍,把这句话咽下,只是狠狠地瞪着乔安南。

“你护腕上的针头,是用来对付古靖之的催眠术的吧?”

他忽然挑眉看我。

我决定跟他坦诚相见,我卷起了衣袖,让他看我手腕上的十几个针孔:

“嗯,这是我去他的心理诊所的时候,用那个护腕里的钢针扎的——我得用这个警醒自己不被他催眠控制。”

乔安南皱了下眉头,丝丝吸着冷气。对他这种极度爱惜自己身体的人来说,我的自虐行为,看上去一定很病态。

“你说,他派杀手杀你……原因是灭口吗?”

“对,灭口,我想,他一定发现了我的真实身份和接近他的目的。”

“哦,你接近他的真实目的,是怀疑他是杀害汤悠然的凶手?”

“对,是为了破案。”

实际的情形要更复杂得多,可我觉得跟他说这一小部分,已经够了。

乔安南想了一会儿,面色凝重地问,“你是不是有个录音笔?记录了你去古靖之那里问诊的情况?”他认真地问我。

我不明白古靖之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一点,不过我还是点点头,“怎么了?”

如果录音笔的记录能让乔安南相信我,我想我愿意跟他分享一下。当务之急,是证明我的清白,而不是任由古靖之信口开河,指鹿为马。

面对他这样一个权威,警察的身份也只能是个弱者,任人宰割。

我不会让事情发展到那个地步!

“哦,没什么。”乔安南没有纠缠这个问题,“我还有点不明白,他既然用这些人做他的信徒,为什么又要杀人呢?”他忽然转移了话题。

“这个,我也没有想明白……也许,这几个被他杀害的人曾试图反抗他,或者是,他们也是因为发现了什么,怀疑了什么,而被他灭口了……”

“哦,灭口……可你一样也是被灭口,怎么不是用催眠术,而是派杀手呢?”

“也许,他知道催眠我很难,不得已,才用到了第三者。”

“结果派杀手来还是失败了,他只好把你交给我们处理。”乔安南忽然笑了出来:“那,他为什么这么做呢?为什么要操纵他的病人们,是要征服全世界?”

他真的当我是神经病!

我看着他:“你根本不相信我对不对?你宁肯相信我是疯子,也不相信古靖之是个魔头?!”

“哎,不是,小绿,我主要是……听你这么说……实在没什么心理准备……哈哈!”

乔安南笑出了眼泪。

我霍然起身,把围巾绕了一下,抬腿就走,步子又大又急。

“小绿,别生气,等等我。”

他刚才大概是在冷风中待了太久,起身又有点急,腿好像抽筋了,一边拖着腿追我,一边哎哟哎哟地喊疼:“小绿,求你别跑了,我的腿筋疼……哎哟。”

我突然停下,乔安南差点撞到我的身上去。

“聂队是什么意思?”

“老聂要我……带你去找精神科的医生看看,你知道,我们做的是刑侦工作……这也是为你好。”

我明白了,如果我被证明真的患有精神疾病,我就不能再做警察了。保护百姓生命财产安全的人民警察,不能是个神经病!

跟古靖之比,我仍然是太嫩了!

他是一只残忍而施虐成性的猫,在把猎物吞下肚子之前,先要好好玩弄凌辱一番。

看着我成了个神经病,失去一份赖以维持生活的工作,对他来说,大约就能抵偿他被我反催眠的屈辱了吧?

“你们要带我去什么地方看病?”

“这个么,聂队跟我商量了一下,他觉得为保护你的隐私起见——毕竟这个心理师也只不过是怀疑和建议,你也很可能是健康的——建议不去精神病院,而托熟人找个精神病专家看看就行了,你觉得呢?”

他好声好气地跟我商量。

“如果鉴定下来,我有病呢?”

“那,早诊断早治疗,是对你自己负责任。”

我冷笑,熟人?谁知道他们找的熟人是什么背景?这个圈子很小,也许这个人便是古靖之的信徒。再说,即使是现场催眠一个精神病专家也是很容易的事!

通过专家之口,宣布我有病,然后将我关到精神病院里,任他宰割——真是一条毒辣的好计策!

我的围巾在风中翻飞,发梢散乱在我的脸颊上,我心里打着主意,沉默了一会儿,我对着乔安南点点头:“行,就这么办吧。”

乔安南松了一口气,用一种完成一项艰难任务之后的愉悦口吻说:“你放心,小绿,就算是你诊断出有什么,我们也一定会为你保密!你还年轻,治好病,前面还有很多美好的事情等待着你呢!”

他又是安慰,又是鼓励。

“那就麻烦您帮我安排吧。”

我很想早点结束跟他的谈话。

“那,我明天上午去你家接你,我们一起去看个专家?”

明天上午?!聂队和他还真是急切!

大概是怕我这个“神经病”会给整个警队闯下弥天大祸吧!

我把双手揣在上衣口袋中,笑了笑:“好,那就明天见吧。”

我回到了家,第一件事就是收拾好了行李。

我不是傻子,不能待在菜板上,等着古靖之来割肉。

【禾小绿笔记何冰冰3】

时间:2010年6月26日星期六内容:何冰冰之死今天凌晨时分,我接到了警方电话,说何冰冰的尸体在中山公园的人工湖泊中被人发现。警方是从何冰冰手机中查到了我的联系方式。何冰冰手机中本地联系人只有我一个。

我已经有两个月没有见到何冰冰。自从上次在那个老年公寓分手后,我们只通过电话联系了两次,我本来是想等紧张的毕业考试结束后,再去看她的。

我根据警方的指示,来到了法医中心的一间停尸间。我到达的时候,何冰冰工作单位的两个领导已经在了,其中有个中年女人,正在轻轻地啜泣。

我虽然作了充足的心理准备,可看到何冰冰的模样,还是很震惊。

她全身一丝不挂,裸身盖在一张白床单下,头发上缠着一丝水草,脸部因为被湖水泡得肿胀而有点变形,她的嘴巴微微张开,眼睛也半睁,像是有什么话没说完,死不瞑目的样子。

警察说,她就是这个样子被人发现的。在案发现场勘察的时候,警察在一处岸边发现了她的衣服、拎包,拎包里有手机、钱包、身份证,并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

法医说她的死因是溺水身亡。身体没有任何外伤,因为是裸身死亡,还特意做了妇检,结果也没有发现有被性侵犯的痕迹。

法医初步判断为意外或自杀。

何冰冰单位的那个女领导表示,在事发前何冰冰曾表现异常:“她有一天半夜里,一个人坐在我们楼下的花园自言自语,被我们保安看到了,问她,她像个小孩似的哇哇大哭;就在昨天,她好好地洗着床单,本来是跟同事又说又笑的,可转眼又变了脸,哭了起来,还嚷着说害怕,用湿床单将自己裹了起来……我们本来打算这两天安排她去看看病的。”

她认为何冰冰有精神分裂症的前兆。

如此一说,法医和警察更倾向于是一宗意外。

我提出了尸体解剖的要求,可警察联系了何冰冰的家人,她的家人并不同意,我以朋友身份,并没有对何冰冰身后事作任何决定的权利。

警察让我回忆最后一次跟何冰冰通电话的情况。

我告诉他,何冰冰最后一次给我打电话,是一周前,她在电话里说,她最近一直在做噩梦,梦到一间空屋子,她被关在一个笼子里回答问题,如果答案不对,就会被砍头。

警察并不觉得这是个有意义的电话,甚至都懒得做记录,只是敷衍地“嗯”了两声。

何冰冰溺水而死,我觉得,是我把她推下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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